安顿好大丫,林宝珠看了看新院子的灶台,虽然有水有柴禾,可是到底没有来得及置办些米面粮食。干脆,她又招呼了自家男人去外头买些吃食回来,也省得再折腾了。
吃饭的时候,大丫偷偷看了一眼舅舅跟舅娘,见两个人都没有发怒,才敢慢慢嘬了一口跟前的米汤。似乎是出于本能吧,在咽下去的一瞬间,她就跟个受惊的小仓鼠一样飞快的往后撤了一下。
林宝珠看的心酸,面上却是依旧挂着笑不停地给她夹一些软和的菜肴。只是一来大丫平日里胃口本来就小,二来也是她大病一场,如今还没恢复,再加上以前被韩李氏她们恐吓多了,自然不敢多吃。
吃完饭,林宝珠帮着大丫擦洗了手脸,然后任由自家男人自个去拾掇桌椅。
夜里,张满囤跟林宝珠一直守着大丫,等到后半夜大丫醒了的瞬间,林宝珠也像是本能一般睁开了眼。见大丫挣扎着要下地,她赶紧拦住人,然后让自家男人去倒了些温水喂给大丫,最后连拉带拽,干脆把大丫抱进怀里,学着自家那个汉子平日里耍赖的样子按着大丫一块睡去。
见这样了,张满囤一个大老爷们自然也不好再待在屋里。想了想,他没有吹灭屋里的油灯,而是抹黑出了屋子打算去厢房凑合一宿。
听着身边稳稳的绵长的呼吸声,感受着从舅娘身上传来的暖意,大丫眷恋极了。她不敢动,只是轻轻的往舅娘那边又挪了挪。她会听话的,不会吵醒舅娘。
以后她会少吃一些,多做些活儿,不让舅娘讨厌自己。她不想做舅娘的讨债鬼......
想到这里,她也晕晕沉沉的慢慢睡着了。而就在她缩在舅娘怀里睡着的瞬间,却没看到温柔的舅娘正满眼怜惜的看着她。
人大概就是看缘分的,林宝珠不知道自个到底是因为自家男人的嘱托而喜欢大丫,还是因为单纯的怜惜而心疼大丫,但是她现在觉得,也许有一个小姑娘守着她,陪她一起等那个爷们从疆场归来,许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儿。
至于大丫遇到过的那些难以启齿的事儿,她回陪着她一起面对的。以前的大丫受尽磨难,以后的大丫,她自然会同自个的女儿一样疼惜。至少,绝不会再让人欺辱了......
寂静的夜里,夹着细雨跟雪參子稀稀落落的下起来,夜风呜咽夹杂着寒意吹来。似乎就是一夜之间,冬天就来了,冷风透过窗户缝进屋,却只让屋里的打了个哆嗦然后蹭了蹭温暖的被褥再次沉睡过去。
第二天林宝珠几个起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外面一层白雪的场面。虽然算不得厚,甚至还有些因为化了水儿使得院子里有些潮湿泥泞,可是也架不住林宝珠的欢悦。
也幸亏昨儿给大丫买的衣裳在骡子车上没有放下,这会儿正好让大丫换上暖和的夹袄。看着大丫枯黄凌乱的头发,林宝珠也不嫌弃,只管耐心的温柔的帮她一点点梳开,然后扎了两个小辫子。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原本只是瘦弱单薄的大丫,换上粉嫩的衣裳之后,饶是还有些羸弱跟脸色不好,可也颇有了点小家碧玉的感觉。看的林宝珠直点头,满意极了。
被舅娘打扮起来,大丫从最初的手足无措,到后来的强自淡定,再到最后舅娘眉开眼笑的夸奖时,她才真真跟着抿着嘴角笑起来。舅娘笑起来真好看,大丫心里喜欢。
不能说话的大丫,似乎就在这一刻不再懵懂了,又或是依旧不明白的她,在此时决定一定要让舅娘开心下去。
此时的他们,都不知道,只是一番不经意的善举,成就了一个女孩怎样的人生。多年之后,成为众人膜拜的贵人之时,大丫依旧会怀念那个当她重获新生的日子。
因为下了一场雨雪,天儿似乎一下子就冷了起来。吃过早饭的三个人一出门,就感受到一股子凉意扑面而来,带着些许泥土的味道,沁人心脾但却又让人忍不住哈气搓手。
看着手指间红彤彤的媳妇,张满囤心里有些心疼,媳妇的手脚最容易凉了,平日里用过凉水之后总爱贴到他脖子里取暖。想到这里,他想都没想,直接拉了媳妇的手过来帮着哈气暖着。
林宝珠被自家男人的这个动作弄得脸色一红,都老夫老妻了,这人还这么肉麻。她瞥了一眼有些蔫蔫的大丫,见大丫只是懵懂奇怪的看着她们,不由啐了张满囤一口,然后抽回手直接去拉了大丫到身边。
这个时候,张满囤才回过劲儿来。也怪不得他呢,实在是平日里习惯给媳妇暖手了,一看到媳妇手凉,他帮着捂都成了一种本能,那可能说改就改的啊。
“媳妇,是去铺子看看还是直接回家?”
林宝珠看了看耳尖泛红的汉子,瞧着阴沉沉的天,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她拢了拢衣裳说道:“回家吧,两天没弄茶叶了,别再染了杂味儿。还有大丫身子还弱呢,回家还暖和些。”
因为知道自家媳妇受不得冷,张满囤在刚入冬的时候就定了许多银炭,这会儿倒是排得上用场了。对于媳妇的事儿,他向来上心,更不会觉得银炭奢侈而舍不得花银子。在他看来,银子就是用来花的,给媳妇置办物件归置生活花,那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至于军营里那些个张口闭口就是娘们家就该伺候汉子,就该省着用度让大老爷们吃香的喝辣的那些个男人,他一直不敢苟同。
娶了媳妇回屋,就应该是疼着护着的,得让媳妇欢欢喜喜的过日子,没得每日里为一文钱发愁,整天愁眉苦脸的为着生计苦闷。
见媳妇定下了去向,张满囤是一点异议都没有,说了一句等会儿,就去外头赶骡子套车了。因为猫儿胡同狭窄,骡子车整个的进不来,所以只能在胡同口卸了车,然后赶着骡子进院子,等到啥时候想出门了,再去胡同口套车架子。
看着张满囤出了胡同,林宝珠才拉着大丫慢慢吞吞的往外走去。
“大丫,冷不冷?”见大丫眨巴着眼睛没一点动静的跟着她走,林宝珠笑着问道。说着,还伸手帮她整了整有些宽松的衣裳。
大丫愣了片刻,然后呆滞滞的摇摇头。虽然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眼底也没什么情绪,不过林宝珠明显感受到她没昨儿那种惶惶不安的恐惧了。
接下来,林宝珠在车棚子里又跟大丫讲了许多稀罕事,是大丫从来没有听过也不知道的。她时而跟着舅娘的神情瞪大了眼,时而歪歪头一脸不解模样,也就是太瘦了些,让林宝珠总害怕那脑袋把脖子压断,其他的倒还算融洽。
其实林宝珠也清楚,被人轻贱了多年的大丫,并不仅仅是身体孱弱,也不光是嗓子有了问题,就连智力都因着各种原因停滞了许久。看着她现在只是傻呆呆的没有一点朝气跟生机,实际上,许大丫现在能明白的事儿能听懂的话,也不过是像韩李氏她们斥责的那些话跟指令。
不过也亏得如此,才让大丫虽然受尽苦难,但心地并没有被韩李氏他们同化。饶是害怕,也不过是跟孩童一般懵懵懂懂,并不会因为遭遇到扭曲的人性而让自己成为另一个没有人性的物件。
见舅娘突然不说话了,大丫无措的长开嘴巴,但是半天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做。茫然害怕的她,下意识的拉了拉舅娘的袖子,然后憋了半天啊了一声。
林宝珠叹口气,看着敏感的大丫心疼的把人又搂进怀里。这孩子够苦了,她不能在让这孩子感受到不安了。
“舅娘没事儿,舅娘只是想着该怎么打扮大丫,该怎么让大丫多吃一些,也把大丫养的白白胖胖的跟个福娃娃一样呢。”
舅娘的话,好多大丫是听不懂的,不过听到吃,她赶紧猛着摇摇头,然后比划着啊啊啊的焦急说着什么。
奇异的是,林宝珠几乎瞬间就理解了大丫的意思,她可以干活儿,不用吃的很多,只要舅娘留下她,她什么活儿都会干。
当真是作孽,这样惹人心疼的闺女,韩家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当作牛马来使唤?不,是比牛马都不如,牛马尚且还有草料能吃饱了,而大丫却不光要忍饥挨饿,还要受尽委屈跟糟践。
第一百五十三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静谧温馨,有了林宝珠的开导,加上招娣也时常来寻大丫玩。虽然大丫依旧开不了口,依旧害怕人群,但却不再像最初那样但凡看见人就恨不能躲起来了。
而期间张满囤趁着自家媳妇精致茶叶的时候,又去了一趟镇子上。他先寻了六子在屋里密谈了许久,然后又匆匆忙忙去了一趟县城寻衙门里交好的捕头跟几个捕快吃酒。
十日的探亲假眨眼就过去了,明儿个一早张满囤就要回军营了,这一走却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来。所以最后一天的气氛一直有些伤感,因着村里不少人都知道,满囤那后生去当兵了,马上就要去别处打仗了,这一天自然抢着的把活儿都揽下了,早早就推了林宝珠跟张满囤离开作坊。
而秀娘嫂子一家也知道这事儿,自然没凑上来拿着兄弟情谊来打扰,甚至还让招娣头天早起就接了大丫到吃食作坊那边玩。
没有旁人打扰,两个人终于能安安生生说会话了。说实在的,饶是林宝珠早就有心理准备,也早就清楚自家男人迟早要去疆场。可是眼看明儿个就要离开了,她心里还是难受的紧,看着那个男人忙活着整鸡窝鸭舍,她几回都想说别去了,她舍不得。可是每每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心里空落落的,明明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却偏生要强忍着纠结到发疼的心事装作没事儿人一样。
想着自家男人这一去许久吃不到家里饭,而军营里的伙夫,做大锅饭还行,哪里可能会做些精致的饭菜?又念着自家男人饭量大,也不知道能不能吃饱了。所以等到过了后晌,她干脆去吃食作坊那边把一整天的腐竹、香辣段跟各式各样的点心全都给包上了。
瞧着后头作坊的灶房里还有些猪肉跟猪蹄膀,她又给卤煮了一下。余下的肉馅也亲手给制成了肉脯,因着是她琢磨了许久的吃食,自然是比外面卖的肉干口感好许多。
夜里,躺在炕上,张满囤搂着自家媳妇,半晌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他跟媳妇生活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端是瞧着媳妇今儿一股脑忙活却并不怎么跟他搭话的模样,他就知道,自家媳妇心里不得劲。
“媳妇,你放心吧,我会经常捎信回来的。老二说,要是顺利,等到开春我们就能回来了。”张满囤把脑袋搭在媳妇肩头,亲了亲她的耳垂,满眼柔情地低声说道,“你莫要忧心,这回我一定给你挣个体面回来。”
他本也是好意,想着媳妇能体体面面的让人敬重,应当是高兴的。哪知道在林宝珠心里,她压根就没想过让自家汉子用命去给她挣什么名头,这会儿听了他的话,不光没有高兴,反倒是直接一巴掌拍到了他脑袋上。
“哪个要你挣体面?我告诉你,你去从军我没拦着你,可是你却不能横冲直撞光想着往前,只要能活着,我不在乎你是伤了还是瘸了......”说完,林宝珠终究没忍住自个的情绪,竟然噼里啪啦的掉起了金豆子。原本她还想着自个够坚强,也想得开,却不料如今不过才一句话,就漏了底儿。
她是真的舍不得,以前只听老人们常说,谁家的人谁疼。原本还不以为然,如今看来那当真是说在了心坎里。
张满囤一看自家媳妇眼睛红了,就知道是说错了话。细细想想,自家媳妇又怎会是那种贪慕虚荣的人?若真是,当初他入了大牢,媳妇就不该豁出命去为他奔波。而他却惹了媳妇伤心,当真是该打。
想到这里,他赶紧说道:“听媳妇的,日后我定会自个照顾好自个,万事先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见张满囤说的夸张,连这违心的话说出来了,一瞬间林宝珠是哭笑不得。她坐直身子,伸手摸着自家男人的脸庞,满心苦涩的说道:“你又哄骗我,不过赶明儿你就要走了,我哪里又能有心思跟你闹脾气呢?”
“我心底里是不愿意让你行军打仗的,如今应了,不过是我心底里明白你的志向,不愿意强压着你让你留下遗憾罢了。”林宝珠把头靠在自家男人的胸膛上,听着他稳重强劲的心跳,似是呢喃似是嗔怪的说道,“等你回来了,不管是功成名就也好,是衣衫褴褛也罢,可再也不能离开。咱们说好了,这辈子你都别指望着在我跟前摆谱......”
张满囤收了收手臂,把媳妇搂的更紧了一些,仿佛想要把她刻进自个的骨子里。其实他明白,自家媳妇怎能想不到他这条路将会是怎样的凶险艰难,可是媳妇不挑明,他自然也不能说,哪怕只是为了留个自欺欺人的念想,让媳妇安心一些罢了。
一夜缠绵,两个人相拥而眠,缱绻柔情温情无限。屋外冷风呜咽,而房间里银炭温火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温暖静谧。
第二天一大早,天儿还没亮,张满囤就轻手轻脚的起来了。想着媳妇总说早起得开些窗户缝,省得少了一夜银炭的屋子憋闷难受,所以他又小心翼翼的把窗户支起了一条小缝隙,让外面冷清但却清新的风涌进屋子。温暖的屋子里瞬间又几丝凉气进来,但并没有多寒冷,却足以让整个屋子的空气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