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曦和他熟不拘礼,根本不在意这个,更何况此时他心事重重。
石征宇自然知道王爷有很多事要和他商量,也不主动去问,而是吩咐小童清明去做泡茶的准备,自己含笑看着赵曦在锦榻右侧坐了下来。
清明和另一个小厮端午很快便在锦榻前摆放了一张红木茶桌,茶桌上放着一个红泥小炭炉和一套素瓷茶具。
摆好之后,清明和端午侍候着石征宇重新净了手,这才退了出去,与王爷的小厮宋节兰锐一起在外面候着。
红泥炭炉上的水烧开之后,石征宇用开水烫了茶具,然后捏了茶叶放入素瓷壶中,先往素瓷壶中注入开水温润茶芽,待茶香飘出,便倒入素瓷罐里,然后再次注入开水。
石征宇用棉垫包住素瓷壶轻轻旋转,待茶的清香缓缓溢出,便端起素瓷壶,细细地往素盖碗中冲入浅绿的茶液,然后奉给了赵曦一盏:“王爷尝尝吧!”
赵曦一盏静静看着石征宇的动作。
在满室氤氲的毛尖的飘渺幽香中,赵曦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端起素瓷茶盏,开始品茶。
一道茶饮罢,石征宇这才开口道:“王爷难道不想报仇么?”
昨夜太子殿下给王爷所下之药霸道得很,若是王爷没带着白姑娘过去,此时怕已成了废人。
这个太子殿下,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真的不是做大事的人!
赵曦凤眼微眯:“我自然想要报仇。”
他看向石征宇:“先生,我打算借助蔡氏家族之力对付赵旭,同时与赵昀暗中定下盟约。”
石征宇眼神清澈,看着赵曦:“王爷,此话不算十分准确。在蔡氏家族那边,您是在帮助蔡氏家族,扶助赵晨上位,取代赵旭,蔡氏家族应该感谢您帮助您!”
“而在赵昀和他背后以傅明义为代表的北方军阀那边,您表面上帮助蔡氏家族扶助赵晨,实际上对于蔡氏家族和贵妃娘娘的偏心,您非常愤怒,因此愿意暗中与赵昀结盟,齐心协力对付赵旭。”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微微一笑道:“王爷,是他们得求着您啊!”
听了石征宇的话,赵曦顿时有豁然开朗之感——石征宇的想法其实和他不谋而合,可是主动权的归属却完全不同,按照石征宇的想法,他完全可以既报了赵旭之仇,又能达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效果。
赵曦起身,深深对石征宇揖了一揖:“多谢先生!”
石征宇起身,不卑不亢地还了礼,两人坐下,继续细谈。
谈话告一段落之后,赵曦开口道:“先生,有没有哪一种药物,能令人鼻子流血,却又不伤人的身体?”
石征宇想了想,道:“有。”
赵曦垂下眼帘:“请先生给我一粒吧!”
石征宇试探着问道:“王爷是要进宫?”
见赵曦微微颔首,他便起身取了一个小小的白瓷盒子过来,把盒子递给了赵曦,交代道:“提前一个时辰服用,方有效果。”
待敲定细节之后,赵曦想起了自己的心事,脸渐渐有些发热。
石征宇自从赵曦十三岁就在他身边辅佐,此时见赵曦白皙俊俏的脸渐渐泛起红晕,丹凤眼水汪汪的,便知他有难以出口的心事,便缓缓道:“王爷,若有烦心之事,请尽管讲出来。”
赵曦垂下眼帘,略一沉吟,最后厚着脸皮问道:“先生,不知是否可以调制消肿的药膏……”
石征宇一愣,接着便明白了过来,微笑道:“是用在女子隐秘之处么?”
赵曦的脸热辣辣的,简直红得快要滴血了,他轻轻答了一声“是”。
石征宇一生无儿无女,在心里早把赵曦当成了自己的儿子,因此见了赵曦害羞的模样,心中暗自觉得好笑,面上却很是正经道:“王爷自去忙碌,等王爷晚间回来,派小厮来取就是!”
赵曦不敢再留,匆匆起身,面红耳赤地行了个礼:“多谢先生!”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
石征宇看着赵曦细雨之中大步而去的背影,不由笑了——既然要敷衍蔡氏家族,那么王爷便暂时不能缔结婚姻,不能有子嗣,所以王爷大概还需要安全又不伤身子的避孕汤药,王爷脸皮不好意思说,他还是主动配好给王爷送去得了!
离开东偏院之后,赵曦回到外书房换了亲王礼服,坐了大轿冒雨往宫城而去。
到了西华门外,赵曦先命人递了牌子候见,然后在轿中服下了石征宇给的丸药。
他特意选这个时间来,便是因为他知道正安帝好茶,用过午膳之后往往不肯午休,而是品一会儿茶,然后开始接见臣子处理政务。
此时正安帝应该刚用过午膳,正在崇平殿品茶。
第六十二章
果然不出赵曦所料,没过多久,正安帝身边的大太监安初原便带着两个打伞的小太监迎了出来,含笑行礼罢,温温柔柔道:“王爷请!”
又道:“陛下正在临竹阁品茶,请王爷随咱家去吧!”
他亲自打着伞,引着赵曦去了临竹阁。
赵曦略觉得有些不安——安初原乃总管太监、正安帝的亲信,每次自己进宫,安初原总是亲自来接,这多少有些奇怪。
正因为如此,他待安初原更是客气有礼。
一行人冒着细雨来到了临竹阁。
临竹阁是一个坐落在翠绿竹林中的凌空楼阁,四面通透,悬着浅绿的轻纱,如今细雨微风,吹拂得薄纱轻轻飘荡着,映着四面的翠绿竹林,简直美得犹如仙境。
赵曦跟着安初原走了进去。
靠南的雕花长窗前摆放着御座,正安帝正坐在御座上品茶。
赵曦进去之后,垂下眼帘,略一思忖,然后动作缓慢做出虚弱之态缓缓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正安帝看了安初原一眼,安初原急急上前,扶了赵曦起来,请赵曦在一边的锦凳上坐下。
正安帝吩咐安初原:“给阿曦倒杯茶!”
赵曦接过茶盏,默不作声坐在那里。
正安帝端详着赵曦,发现几日不见,赵曦似乎瘦了些,身上的亲王礼服都显得有些宽大了。
他细细一看,这才发现赵曦脸带病容,白皙的肌肤白得快要透明,衬得眉睫乌浓,嘴唇更是病态的嫣红,他想起赵曦生母玉栀当年的病症,心中不由悚然一惊,问道:“阿曦,你这几日去哪里了?做什么了?”
赵曦一脸疲态,似思索着缓缓道:“儿臣也没去哪里,这几日一直在候见皇太子殿下,昨日终于在运河行宫见到了,还有幸获得皇太子殿下的邀请,与二哥一起参与了皇太子殿下的宴会,今日一早才回到住处。”
正安帝专注地看着他:“你的住处?还是长宁坊那个宅子么?”
赵曦没想到正安帝还记得他的宅子,便轻轻道:“正是长宁坊那个宅子……儿臣也没有别的宅子。”
正安帝也想到了赵曦的尴尬——他的封地在贫瘠的西北,赵曦又没有别的产业。
沉吟片刻后,正安帝看向安初原:“去把那个檀木匣子拿过来!”
安初原忙道:“陛下,全拿过来么?”这可是陛下的私蓄,按旧例是要入陛下私库的。
正安帝没说话,只是看了安初原一眼。
安初原身子一凛,忙退了出去。
赵曦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等待着药性发作。
正安帝也不说话,眼睛凝视着窗外的竹林,间或让赵曦给自己添茶。
没过多久,安初原便捧着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过来了。
正安帝看了一眼,道:“给平王吧!”
赵曦有些疑惑地接了安初原递过来的檀木匣子,浓秀的眉微微挑起,看向正安帝:“父皇,这是……”
正安帝凝视着赵曦:“给你些私房钱,拿去花吧,花完了再来找朕要!”
阿曦挑眉看他的样子,和玉栀倒是像得很。
赵曦自然是推辞了一番,最后收了下来——正安帝难得赏赐他,不要白不要,正好可以用来做西北的军费——只是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银两。
父子俩正在默默饮茶,正安帝看了赵曦一眼,正要说话,却发现赵曦的鼻孔正在向外流血!
他的心脏剧跳了一下,当即开口叫安初原:“安初原,快去宣太医!宣李启阳过来!”
李启阳是太医院医术最高明的太医,也是正安帝的亲信。
安初原答应了一声,亲自带着小太监疾步而去。
正安帝心脏怦怦直跳,也不让太监和宫女靠近,自己拿了洁净的明黄帕子上前,一手托住赵曦的下巴,一手用帕子去拭赵曦的鼻血。
鲜红的血不停地往下流,赵曦却是一脸的不在乎:“父皇,没事,昨夜和今早都流了好多,流一会儿就不流了!”
正安帝一边擦拭着鼻血,一边问道:“是从昨夜开始流的?”
昨夜阿曦不是在参加太子的宴会?
赵曦“嗯”了一声,俊俏的脸上挂上了笑意:“昨夜儿臣喝醉了,睡到半夜就开始流,可把房里侍候的……人给吓得够呛……”
他早查探过了,他的生母玉氏当年正是正安帝在潜邸时的房里人,赵曦打算引起正安帝对他和他的生母玉氏的内疚,将来好借正安帝之势,给蜀葵一个名分。
正安帝闻言,垂下眼帘,片刻后轻轻问道:“房里人?你的通房丫鬟?”
他曾接到过暗卫回报,赵曦身旁只有一个女人,便是赵曦的通房丫鬟白氏。
赵曦仰起头,好方便正安帝擦拭血迹。
他那漂亮的丹凤眼中漾起开心的笑,口中却满是嫌弃:“嗯,父皇,白氏侍候儿臣两年了,人虽然笨了些,也还算尽心!”
正安帝把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明黄帕子团了团放在了一边的檀木高几上,另抽了方明黄帕子去擦拭赵曦的鼻血,口中道:“既然侍候你尽心,找个机会给她个名分吧!”
赵曦心中欢喜,脸上却愈发平静,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太医李启阳带着几个随从跟着安初原急急赶了过来。
为赵曦诊过脉之后,李启阳抬眼看向正安帝:“陛下,平王爷没有大碍,只是……”
正安帝命安初原留在这里照顾赵曦,自己率先走到北窗边。
李启阳忙跟了上去,低声禀报道:“陛下,王爷大概是昨夜误服了烈性春药,以致虚火上升……”
见正安帝凤眼微眯,李启阳忙道:“陛下,还是得提醒平王爷,这种药药性过于霸道,若是及时纾解还好,否则……也便废了……”
正安帝低头思索片刻,叹了口气,轻轻吩咐道:“此事万万不可声张。”
阿旭这孩子甚肖其母先皇后,气量终究不够。
李启阳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