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谈哥, 你赶紧过来吧？！再晚一点......再晚一点恐怕就见不到了。”晏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无措, 想来这也是她第一次直面生命的流失。
晏谈的心脏随着晏笑说出的话兀的一紧, 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噌”的坐起身来, 匆匆应下晏笑挂了电话，他却陷在一片黑暗中，浑身冰冷。
卧室的壁灯被打开, 温暖的光芒撒向每一个角落, 何闻意握了握晏谈冰凉的指尖, 说道：“赶紧换衣服，我开车送你过去。”
晏谈的目光投向何闻意，像是找到了所有的依靠，他问了一个很莫名的问题：“意意，我为什么会害怕？”
明明, 感情没有那么好的。
“因为，你是最善良的男孩子。”何闻意柔声答道，动手解开晏谈睡衣的纽扣：“因为心太过柔软，所以会害怕。”
晏谈抬手握住何闻意放在他衣襟上的手，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对，不会。”何闻意回答得很肯定，没有一丝敷衍。
......
何闻意的车开得飞快，晏谈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抿唇不语，看不出情绪，只是反复把手机屏幕摁亮看时间。
两人到医院的时候，李欣已经从抢救室里出来了，晏笑坐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痕。晏谈心里顿觉不好，果然一进门就看到李欣妈妈已经在默默收拾东西了。
没有看到电视里出现过面覆白布的场景，晏谈至少松了一口气。见他们来，李家大嫂勉强扯出了一丝笑容打招呼，说欣欣爸爸去一声办公室了，他们打算一大早办完出院坐火车回家。
晏谈看了看病床上神色苍白、病若游丝的欣欣，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何闻意去和李家大嫂建议，不如乘飞机回四川。
简单的轻声聊了两句，何闻意和晏谈就出了门。晏谈拍了拍晏笑的肩膀，摸摸她的头安慰。
“阿谈哥，就要这样放弃了么？”晏笑抓着晏谈的手，哽咽着问道。
晏谈答不出来，事实上晏笑比他更清楚李欣的状况。他拍了拍晏笑的手，转过身对何闻意说道：“我去医生办公室看看再说。”
何闻意点了点头，在晏谈走了没几步时轻声叫住他，走到他跟前平静道：“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这代表何闻意不会阻止晏谈任何捐献器官的想法了，晏谈愣了一下，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何闻意却是替他拉了拉大衣的领子，柔声道：“快去吧。”
晏谈点点头，朝医生办公室走去。
“何姐姐，之前你是不是反对阿谈哥去配型？”晏笑坐在椅子上抬头问何闻意。
何闻意很诚实的点了点头，也没有敷衍，而是很认真的说：“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他去。”
“那你刚刚为什么又答应了？”晏笑皱着眉问：“虽然现在配肯定也来不及了。”
“因为我不想他内疚一辈子。”何闻意轻轻一笑。她真的很了解晏谈，也很喜欢他内心的那份柔软，虽然现在来说依旧会带来一些苦恼，但她却是想通了，无论什么结果，她陪着他就是了。
“如果你能早一点答应就好了。”晏笑垂下头，有些遗憾。
何闻意抿唇不语，却是更深刻的理解了晏谈总是挂在嘴边的那句“我只有你”。她莞尔，内心却对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不遗憾后悔，因为哪怕是有一分可能存在，她都不可能会和晏谈提关于配型的话题。
这大概是每个人都有的一点小自私吧，何闻意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完人，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被晏谈吸引。除了那张脸，更多的是因为晏谈就像一束无私的火焰照进她的人生中来，那么既然彼此相爱，就允许她再自私一点吧。
......
不出何闻意所料，晏谈当着李河的面和李欣的主治医师提起配型的请求时，得到的是拒绝。
“太晚了，即使配型成功也没有移植成功的可能了。”这位董姓医生轻叹一声，显得十分惋惜与无奈：“你也不要有负担，按照临床经验，你这种情况百分之八十是匹配不上的。”
“医生，用最快的速度配型，万一成功了，最快的速度移植，不可以吗？”晏谈诚恳的问道。
董医生摇摇头，看向这位大明星的目光中带这些不可思议，他分析道：“先不说李欣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了极致，癌细胞在内脏中四处扩散，绝不是移植肾器可以解决的，就是退一万步给你匹配对了，理论上来说时间也是绝对不够的。”
“那......其实我应该要提前多久呢？”晏谈垂下眼眸，声音有气无力。
“晏先生，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必须跟你说句实话，李欣的情况哪怕你提前半年匹配成功，移植成功的概率也只有三成。”董医生想来很懂患者家属的心情，所以他宽慰道：“不要想太多，你已经尽力了。”
“对啊，你已经尽力了。如果不是你，欣欣连住院治疗都成问题，也不知道能不能拖到现在......真的，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李河是个不怎么会说话的人，但他对晏谈的感谢是由衷的，他有着一家顶梁柱的坚韧，所以哪怕这种时候他还能安慰晏谈，而不是责怪晏谈有这个想法太晚。
......
晏谈和李河一起走出董医生的办公室，默默走了一路，还是李河先停下来，拐到吸烟室去，点燃一根香烟，然后将烟盒递过去问晏谈：“要么？”
晏谈从来没有抽过烟，拍戏的时候也没有，公司一直很有意的维持他邻家乖弟弟的形象，自然也不提倡他碰。但这次晏谈没有拒绝，他结果李河那不贵的香烟，就这他的打火机点燃，吸一口入肺，呛得他直咳嗽。
“其实我可以安排欣欣去国外治疗，明天就能走。”晏谈没再抽烟，而是把烟夹在两指间，任它燃烧。
“不了。”李河摇摇头：“我知道欣欣的情况，去国外也是徒劳。她很小的时候我们就带着她一起出来打工，很少回家。落叶归根，趁她还能睁眼，我也想带她回家看看。”
知道劝不了晏谈也就放弃了继续游说，他的声音有些低落：“对不起，也没能帮到你们什么。”
“晏先生，你已经是我们的大恩人了。”李河说得非常坦诚：“人都有脾气，如果我是你我铁定不想搭理这一家人。所以，你真的不要有什么负担。这些都是欣欣的命，她得认，我们也得认。”
晏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你们一路平安。明天我还有工作，就不去送你们了。”
“好。”李河点头。
晏谈看烟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便将它碾熄后投入垃圾桶，说道：“我们走吧。”
李河灭了烟跟上晏谈的脚步，在准备到病房的时候，他忽然说道：“河海湖江，我们家缺水，你那时候取的是潭。”
晏谈一开始不知道李河在说什么，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李河说的是原本他应该有的姓名。李河终究，是把他当做亲人的，即使一直叫他“晏先生”。
......
第二天李河刚办好出院手续，辛秦就出现在医院里。他联系好了车将李家三人连带晏笑一起送到机场，帮他们办好托运等等手续，最后将一个被装得很厚的大信封交给李河。
“小晏给的，说孩子想买什么就给她买，后......后边的事有任何需要帮助的都可以找他，他说是他这个做小叔叔的给孩子尽的一点心意。”说罢也不容李河拒绝就离开了机场。
李河打开信封，里面是崭新的人民币。后来他点了一下，整整五万块现金。
李河他们在机场的时候，其实晏谈也在机场的停车场，只不过他是送何闻意过来。
“走了。”何闻意解开安全带后倾身亲了一下晏谈的脸，准备下车。
“嗯。”晏谈也解开安全带，握住何闻意的手后亲了一下：“在飞机上好好睡一觉，我有时间就飞过去找你。”
何闻意轻笑：“你先忙你的工作，年前也就回来了，还有二十天，你就乖乖忍耐一下好不好？”
晏谈点头。
虽然两人都刻意不去提李欣的事，但甜蜜的气氛中依旧有些许沉重。
晏谈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晏笑的微信。
“小叔叔再见。”
是李欣的语音，虽然依旧虚弱，但她的语气却是轻快的。
何闻意也听到了，她叹了口气，看向晏谈的眼睛，很认真的问：“晏谈，那个时候，有没有如果不是我......就好了。有没有，讨厌我？”
第90章
何闻意知道晏谈是怎样的人, 所以才会担心她单方面的以“为他好”出发的做法会让他有负担, 而如果这样的负担不说出来一直埋着, 很有可能最终成为横在两人之间的一根刺，现在不觉得，或许很久很久以后就会变成致命伤。
何闻意不想这样的情况出现, 所以与其让它深埋着，不如现在就说出来。哪怕晏谈真的心有不爽，至少也能够摊开来说。
晏谈似乎很意外何闻意会问这种问题，他眉头皱起来很严肃的问：“意意, 你相信我吗？”
“当然。”何闻意点头，晏谈对她向来很坦诚, 所以她可以毫无芥蒂的说相信他。
得到肯定的答案, 晏谈脸色才好看一点, 他握着何闻意的手十分认真的说道：“无论你说什么, 做什么，我都觉得是对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意意, 在这个世界上对于我来说,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何闻意愣了一下, 随即喃喃道：“为什么？”她眉眼间有不解，晏谈的说法做法都好像将她放在最高最重要的位置上，甚至高于他自己。作为女朋友，何闻意当然会为此而感动开心，但感动开心过后也会忍不住疑惑, 究竟晏谈为什么把她看得那么重？因为喜欢，因为爱吗？
喜欢，或者上升到爱，都是人类的一种情感。情感这种东西本来就玄得很，有的长久，有的稍纵即逝。即使晏谈如是说，但何闻意还是觉得如果一切仅仅建立在他们的感情之上，说实话有点悬。这倒不是她对和晏谈的感情不信任，而是因为她看过接触过太多真实案例了，别的不说，她父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为什么呢？”晏谈复述了一遍何闻意的问题，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因为我爱你呀。”
果然是这个答案。何闻意垂下眼眸，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提出反问。
“还因为，你不仅仅只是我的女朋友，你还是我遇到过的第一个没有任何利益关系对我好的人。”晏谈继续说道：“我也觉得很意外啊，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像天使的小姐姐呢？好像你一出现，我所有的窘境都不复存在了，好像我一见到你，再大的困难都只是生活的调剂品了。”
晏谈说的是实话，虽然听起来像个笑话。就像他说的，曾经的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和他深交的人无一不是因为有利益的牵扯，经济公司也好，晏儒也好，都是这样，他可以利用自身的价值给他们创造财富。但何闻意不同，从一开始晏谈对她来说都是没有任何利益牵扯的。可以说《暗香盈袖》是晏谈人生的转折，可这个转折不也是何闻意带给他的吗？
何闻意带给晏谈的不仅仅是燕衡那个角色或者说是签约意心传媒的契机，她教过他的戏，对他说过的话都在他的人生轨迹上烙下了重重的印记。晏谈不是没有自我的人，但他却心甘情愿的接受何闻意对他的所有安排和建议。无他，只是因为她是真心的。
感激和爱，晏谈分得很清。他感恩何闻意，但同时也能认清自己的内心，除了感激，更多的是爱，就像着了魔一样，愿意无条件的付出与听从。与何闻意的担心不同，他更自信于这份感情的地久天长，因为他每时每刻都在享受在一起的当下和构想更久以后的未来，并为此而努力奋斗。
晏谈的回答可以说是非常的取巧，何闻意也意识到了此前是自己钻了牛角尖。晏谈是如此的独特，她的确不该用他们的感情去类比任何一段她听说过的见识过的惨淡结局。
“我发现你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既然想通，何闻意自然也不会端着，她揉了揉晏谈的头发，软下声音来表达自己的歉意：“对不起，之前是我小人之心了。”
晏谈的笑意于是就更浓了，他倾身把何闻意搂住，像哄小孩一样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后背：“不用道歉，我说过的话啊，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向你证明的。”
“你今天的情话超标了。”何闻意很感动，却换了一个话题，觉得是自己把气氛搞得有点深沉。
哪知晏谈却一本正经的反驳：“要说一辈子的，哪里就能超标了呢？”
“......”何闻意于是推开他，指了指下方位置：“看到了吗，一地都是我掉的鸡皮疙瘩。”
晏谈这才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带点小委屈的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刚好时间也差不多了，何闻意拿了包就和晏谈道别，晏谈也没法下车送她，只好苦哈哈的求了一个吻别后目送女朋友的背影走远。
......
却说那头晏笑非要陪着李欣一家人回四川，她从小野惯了，也做过一些错事，可看到李欣不知为何她深有触动，在接触李河夫妻后更是莫名找到了“家”的感受。虽然按照辈分李欣要叫她阿姨，但她实实在在是把李欣当做了自己的妹妹一般疼爱，发自内心的悲痛与她的遭遇。
本来李河是不赞成晏笑和他们一起走的，一来到成都后还要长途跋涉她一个小姑娘肯定也不习惯，二来她是晏谈的妹妹，晏谈有多不想和李家牵扯上关系他是知道的，所以刚开始晏笑提出这个请求他很为难。后来是李欣醒过来，拉着晏笑的手不放，他才默认让晏笑跟着的。
谁知晏笑到李家的第一天，就和李家人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这事儿说起来倒也不全是晏笑的责任，她只是单纯的性子急看不惯李家人对李欣的淡漠。李河他们回到李家的第一时间等来的不是家人的嘘寒问暖，反而是冷眼相待。李家老太太更是在看了李欣的现状两眼后，不顾场合直接对李河说不能葬到祖坟里。
李欣当时虽然很虚弱，但一息尚存，李河夫妻绝对不想听到旁人提及所谓“后事”，可李家老太太却毫无顾忌的提了出来，毕竟在她看来李欣年纪太小，又是女孩，葬在李家祖坟那一块儿，实在晦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