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烨忍无可忍,骂了句:“闭嘴!”
他觉得温甜现下有些奇怪,于是上前拉着她的胳膊,甫一碰到她的身体,便发现温甜在细细的发抖。
“温甜?”
方馨神色一变,道:“她有神经病!初中的时候就这个鬼样子,一副病痨鬼的样子,当自己是林黛玉呢!”
裴烨脸色蓦然阴沉下来,盯着方馨:“你再说一句试试。”
方馨心口一跳,被裴烨的气势吓得顿了一顿,登时心虚的嘀咕:“我说的都是实话,看你穿的挺好的,劝你别跟温甜这神经病一起玩儿。你是她男朋友?那你知不知道她被包养的事情?你女朋友去城里给别人当小三,拿着老男人的钱养你,你知道吗?”
裴烨眉头一抽,用尽了生平的忍耐力,回道:“……滚!”
方馨看裴烨的模样,好似她再说一句话,她今天就逃不了皮肉之苦。
方馨识时务者为俊杰,趁着裴烨紧张温甜,无心顾左右其他,连忙把黄毛从地上拉起来。
那黄毛被一脚踹的命去了半条,此刻起来见温甜跟见了鬼似的,抓着方馨一溜烟就跑了。
这事儿裴烨跟他们没完。
但当务之急,不是找他们麻烦,而是安抚温甜——温甜的状态不对。
她起初那股虚弱感和现在比起来,简直大巫见小巫。
温甜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因指甲用力过猛,所以在手心里掐出了血。
裴烨惊慌失措的搂着她,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温甜不说话,兀自发抖。
她眼前一黑,虚妄和现实立马手拉手的混淆在了一起,脑袋里的神经开始不管不顾的纠缠,令她感到了锥心的痛苦。
“云娘……”
裴烨抿了抿唇,面对陡生的异变,完全不知道温甜发生了什么事。
他凑近了想听温甜说什么,可温甜说话的声音太小了,小的跟没气息似的。
温甜的眼前一片模糊,她去摸眼镜,眼镜完好的挂在鼻梁上,温甜转头看裴烨,连裴烨的脸都变成了昏黄的颜色,像叠加了一百个高斯模糊的滤镜,叫温甜觉得,自己恐怕已经瞎了。
她见裴烨嘴巴张合,似乎在和她讲话,但温甜耳朵里声音嘈杂交错,一会儿是云娘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一会儿是她恶毒的咒骂声。
温甜视线内的所有东西开始变暗,她直觉有一双手拽着她的胸口,把她往地上拉扯。
她很快感到自己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脱力似的往下坠,全靠裴烨两只手抱着她。
温甜企图抓着他的手,她用力时,发现手已经不听她的使唤。
温甜闭上眼睛,喘着气,又睁开眼,眼里浸满了绝望,深沉的叫裴烨心脏猛地一跳。
“裴烨,你抱抱我。”
裴烨被她吓得神志都快没了,他的手跟着发抖,“我抱着呢,温甜,你怎么了。”
温甜觉得自己被云娘拉进了水里,那水很咸,像云溪边上挨着的那片海。
她的双耳像覆上了一层膜,外面一切的声音都听不真切,有人喊她,但她不怎么想理。
温甜道:云娘想让我死,我也不想活了。
她想了一千遍,一万遍,不活了,不想活了,她不该出生,这条命是捡来的,死了就好,死了之后再没人骂她。
温甜想着,就像她无数遍做的那样,她躺在床上消磨时间,计算自己的生命,就像倒计时一样,隐秘的渴望死亡带来的解脱。
温甜软成了一滩水,痛苦的在他怀里挣扎。
“我不想活了。”
裴烨一听,心脏砰砰砰的跳的厉害,恨不得马上碎成一滩烂泥:“你说什么胡话。”
温甜生理极度不适,伸手推他,力气薄弱,闭上眼睛,重复道:“我不想活了。”
裴烨几次开口,一开口,发现自己组织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他脑子跟过电一样,闪回似的记起了温甜常吃的要。
裴烨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说出来的话抖的不是太厉害:“温甜,你在吃什么药,你吃的药在哪里。”
他没等到温甜回答,等到了她毫无预兆的啜泣声。
温甜靠在他怀里,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毫无顾忌的哭了起来。
裴烨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他抱了她大半个小时。
温甜哭着哭着,大概是哭累了,一句话没说,就抓着他不放手,那力气之大,裴烨掰都掰不开。
她满脸泪痕,眼圈发红,歇斯底里的挣扎过后,睡了过去。
裴烨茫然不知所措。
这会儿,他才知道,自己对温甜几乎一无所知。
他全然没了游玩的心思,直接电话把杨乔驿叫来。
裴烨打电话的动作惊动了温甜,她像警惕性十足的小鹿,刚眯了一会儿,便睁眼,眼底带着惊恐,一闪而过。
“温甜,你……我带你去医院。”
温甜此刻反应十分迟钝,大约过了几分钟,她才慢慢的,迟钝的回答:“我不去。”
“温甜,听话。”
他又等了一分多钟,才听到温甜的回应。
“我不去。”
裴烨嗓音发抖:“你到底是什么原因,你从来没告诉我。”
温甜揪着他的衣服,双眼与他的视线交缠。
二人沉默的对视片刻。
温甜眨了下眼睛,垂下了眼帘,那睫毛脆弱的扇动,细微的抖着。
裴烨抿着唇。
她动了身体,缓缓挺直了背,贴上了他的嘴唇。
裴烨尝到了她眼泪的味道。
她依然在哭。
光线从他们交缠的呼吸中穿过,折射出了数十亿漂浮在空中的尘埃。
温甜完成了这个不带任何情.欲的亲吻,退后了一些,顺势将脸埋进了他颈窝中。
她‘不想活了’十来年,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无比强烈,无比震撼的,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
温甜抓着她的蝴蝶,像抓着救命稻草,昏沉的睡了过去。
她梦见了云娘,梦见了云溪边上的海。
梦里她抱着一团模糊的虚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如果你在的话,我会比任何人都想要活下去。
第41章 给老婆点
温甜醒来时,睁眼先看到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她眨了下眼睛,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温甜立刻闭上眼睛。
她的身体很沉重,刚醒来时,也没有平时的轻松,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一点也想不起来今夕何夕。
门吱呀的叫了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房间里立刻盈满了一股白粥的香气。
听声音和动静,不像是温父。
温甜在脑子里把仅有的几个人过了一下,判断出是裴烨。
他是端着粥进来的,小心翼翼,见温甜没醒,于是把粥放在了桌子上。
裴烨放好了粥,又拖了一根凳子过来,坐在了床边。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
温甜双眼紧闭,没有醒过来的征兆。
她是在他的怀里哭累了,睡着的。
裴烨当时手足无措的抱着她,等她睡着了,也没挪过位置。
杨乔驿来的时候,还以为两人吵架了,多嘴了说了一句,叫裴烨多让让温甜。
裴烨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温甜不正常的反应。
他听了她的话,没将她送到医院去,而是直接带回家。
温父正在上班没回来,裴烨身上有钥匙,进了门就把温甜放在楼上房间的床里。
他几乎是雷厉风行的拉开了温甜的书柜,从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找到了一盒感冒药。
裴烨这回果断的将外面的包装打开,拿出里面的药:左洛复Zoloft。
他都不用上网查,这药鼎鼎大名,专门用来克制抑郁症,不到程度严重的时候,基本没有人吃。
裴烨记起,温甜时常吃这东西,有时候是一天一次,有时候是一天两次。
他盯着药看了一会儿,手落在了抽屉里,顾不得什么礼貌问题,直接又翻出一瓶安眠药。
裴烨骤然一顿,脸色一变,将两盒药通通都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发完了疯,又麻木着脸,将药捡了回来,重新放在包装盒中,归回原位。
“她什么都不跟我说。”
裴烨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
他丧气的坐了会儿,又委屈又不甘,回头看着床上的温甜,心里的气又消了一半。
裴烨的心思回到了温甜身上。
她早上没吃什么东西,中午又体力消耗这么大,一会儿醒了容易肚子饿。
因此,这位少爷兀自疯了一阵子,又捡回了贤妻良母的本质,下楼穿上围裙,老老实实的煮了一碗粥。
此刻,粥就在桌上,但温甜的人却没醒来。
她呼吸平缓,在房间里存在感很弱。
裴烨起初坐在床边看书,打算等她慢慢醒来,后来书也看不进去,便全神贯注的研究起温甜的长相。
温甜的皮肤像白瓷似的,以前光觉得白,现在还感受出了一丝冷冰冰的意味。
裴烨从来没接触到过精神疾病患者。
这些人只存在他看的书里,电视里,他从未有一天如此真切的摸到了这类人的边缘。
他盯着温甜,脑子里漫无目的的想,那是她发病的样子吗。
裴烨倒是没见过那模样的温甜,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认为她也不是很可怕。
当然,那只因为这人是温甜。
换个人在他面前撒泼,这位大少爷早就撒手不干了,还轮的上在这儿又伺候又煮粥吗。
“你怎么还不醒。”裴烨伸手测了一下温甜的体温。
对方一动不动。
裴烨叹了口气,目光放在了温甜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颜色浅淡,且十分柔软。
刚才裴烨方向大乱,根本来不及感受那个惊鸿一瞥的亲吻,如今等温甜和他都冷静了下来,他慢慢的便开始仔细的回忆了一下。
他心道:亲的怪快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立刻星火燎原,野草疯长,雪球翻滚,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
裴烨抿了下唇:要不然,我再亲一次。
他盯着温甜,思索片刻,大概是觉得自己乘人之危,实在不是君子所为,不应当搞这些偷鸡摸狗的行当。
裴烨自己谴责了自己片刻,由于谴责的太过专注,很快就忘记自己谴责的原因是什么。
那痴心妄想的念头绕了一个圈,带着理所当然的借口回来了。
“她是我的妻子,我亲她一下怎么了,在任何法律上都是妥当的。”
这一想,什么狗屁君子论立刻叫他抛到脑后。
“我还是亲一下,好叫我心里舒坦一些。”
裴烨立刻给自己旁征博引,引经据典的找了十七八个理由。
“她把我吓坏了,还瞒着我这么多事情,我没跟她算账呢,先亲一下讨点儿利息,以后再要本钱。”
“况且,许她亲我,还不准我亲回去吗!”
他越想越有道理,因此俯下身,准备在温甜这里讨一个吻。
温甜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
此时,裴烨距离她还有一公分不到。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神往窗外飘了两下,又回来,说道:“你醒了?”
温甜坐起身,“你刚才想干什么。”
裴烨:“你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
温甜看着他,问道:“你刚才想干什么。”
裴烨站起来,把桌上的那碗粥端了过来:“你饿不饿,我煮了一碗粥,趁热吃。”
温甜眼里含着笑意,颇有些戏谑:“你刚才想干什么。”
裴烨眉头一抽:“你就不能绕过这个话题吗!”
温甜眨了眨眼睛。
她的眼睫毛长的都快成精了,此时就像一把小扇子似的,忽闪忽闪,叫裴烨心里痒痒。
他放下粥:“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温甜勾了勾手,她生了双狐狸眼睛,含笑看着他的时候,一双眼睛动情的要命。
裴烨端着碗,觉得这碗粥有千斤重,他的手几乎都快端不住了。
他凑过去一些,靠的温甜很近。
温甜垂下眼帘,看着他的嘴唇,裴烨福至心灵,先闭上了眼睛。
半晌,没等到温甜亲他。
倒是他手里的碗一空,温甜已经施施然吃起了粥。
她睁着眼睛看他,模样疑惑中又透露出一股纯良:“你闭眼睛干什么。”
裴烨:……
他惊天动地的切了一声,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抱胸,咬着牙看着温甜。
温甜此刻是病人,他不跟病人一般计较。
裴烨在脑子里念了几遍清心经,冷静了下来。
下午发生的事,温甜一个字都不肯提,喝完粥之后,擦了擦嘴巴,抬头:“你怎么还没走?”
裴烨:“我走去哪儿,下楼给你洗碗吗?”
温甜活动了一下身体,准备下下床。
她不说,裴烨也不问。
他总有一天能等到这人愿意和他坦诚相对的时候。
二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千年狐狸玩儿聊斋,心照不宣的当做无事发生。
裴烨心里就算再怎么着急,也知道分寸,不敢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戳温甜的痛处。
听那女的说的几句,裴烨自己也能猜出一些,但是温甜的反应太大,他猜出来了也不敢再问。
“你现在这样,下床干什么?”
温甜撑了下床板:“今天我姐姐回来,我要去接她。”
裴烨记得温甜有个姐姐,比她大六七岁的样子,上回在影视城里面见过一次。
他:“我打电话叫杨乔驿去接她,你在床上不要动。”
“晚上的那个庙会也别去了,那地方人多,你现在不合适去。实在想去的话,就等大年三十那天,我打听过,你们这儿的庙会好几天,都在仙姑庙等过年。”
温甜:“你从哪里打听的?”
裴烨:“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总之,你现在24小时都必须听……老公的话!”
他理直气壮的吩咐完这些,拿起手机拨通了杨乔驿的电话。
杨乔驿这边把温甜送过来,那边就去接了车站的温怜惜。
他在电话里问了问温怜惜的样子,裴烨哪儿知道温怜惜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他说道:“她一下来你就能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