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说服宁薇之心未死,八娃和尚说起了勤帝幼时之事。
勤帝自出娘胎,便多灾多难。
他出生之时,宫婢不甚碰翻水壶,滚水烫伤了他的面部,以至于勤帝终年用面具遮掩烫伤的疤痕。
据说那次不甚烫伤,差点要了他的命,若非他身份尊贵,只怕早已夭折。
然,尊贵的身份能让他活下来,也能让他生不如死。先帝沉迷女色,引起太皇太后不满,而勤帝又是先帝唯一存活的皇子,是以他自小被太皇太后当成储君培育。
八娃和尚口中的勤帝,是一个典型被权力压得透不过气的人。
西魏太皇太后希望将其培养成一个文韬武略,却又乖巧听话的皇帝。
西魏太皇太后是个极度眷恋权势的女人,她要的是一个既能治理天下,又能将她视为神明一般存在,将她的话奉为金科玉律的皇帝。
此话听来实在荒唐矛盾。
西魏太后给幼年勤帝找来学识渊博的太傅,逼迫他不分昼夜读书,亦不顾他的身体,强行逼迫他练武,与此同时,还不忘时不时的打压勤帝,只为让勤帝知道,没有她的维护勤帝什么都不是。
这样的生活,勤帝从未摆脱,就算他已经亲政,还是无法逃离太皇太后的魔掌。
说到此处,八娃和尚脸上尽是对勤帝的同情。
“我自小被家人抛弃,师傅养育我长大成人,曾以为要恪守戒条已然十分悲惨,可自从见到皇上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比他要幸福的多。”
他看着宁薇说道:“你相不相信,作为一个一国之君,皇上他从未吃饱过?不止如此,他吃进嘴里的吃食,往往都是凉的,若吃到一餐热饭,对他来说已是恩赐!”
宁薇听言,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惊疑问道:“你莫不是在说大话?怎会有人如此荒唐?难道不怕将他折磨死么?”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怎会有假?若有半句假话,就让我不得好死!”八娃和尚见宁薇不信,遂立即指天起誓。
不等宁薇有任何反应,他继续说道:“事实还不止如此,师傅曾经说过,皇上的体质太弱,并不适合练武。可西魏的所有皇帝,必须要学会皇家的武功,就因为这样,太皇太后便不顾一切逼迫皇上练武。我想,皇上之所以重病自此,必定与强行练武有所关联!”
若事实真的如他所言,那西魏太皇太后真可谓是丧心病狂了。
众所周知,西魏太皇太后终身只得一女,此女便是华瑾大公主。
如今的皇帝勤帝并非太皇太后亲孙,在权利的趋势下,她会做出这种事,宁薇虽觉得恐怖异常,却也并非不能相信。
她知道,对于眷恋权位的人来说,权利本就有只令人疯狂的魅力。
说到底,勤帝只不过是西魏太皇太后巩固权利的傀儡罢了,她自然不会理会傀儡是否痛苦难受。
想来,此次西魏为了救治勤帝,不惜向大齐示弱,只不过是因为勤帝还有用处吧!
想通此中关节,饶是宁薇明知无法搭救勤帝,也忍不住对其生出些许同情。
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自己见八娃和尚一面的本意,立即回过神来。
“你将西魏皇帝说的这般凄惨,想来不止是我,多数人都不会相信的!”宁薇面上似乎毫无动容,依旧在质疑八娃和尚所言。
“如今我虽然喝酒吃肉,不守戒条,但我方才所言,绝对没有半句虚言,皇子妃若不信,尽管与我同去西魏,我必定会让你亲眼见证,届时你就不会怀疑我了。”
八娃和尚自然力辨自己并未说谎,宁薇依然满脸怀疑。
她轻笑着说道:“你将勤帝说的那般凄惨,说到底你不过是想要我去西魏救人罢了。只不过,你未免太言过其实,西魏皇族之人极多,若是太皇太后如此虐待勤帝,为何无人出言反对?不说旁人,就说那权倾朝野的华瑾大公主,外间不是传言她十分疼爱勤帝么?”
八娃和尚听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华瑾大公主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女儿,她一向与太皇太后站在同一阵线,怎会真心疼爱皇上?不过是人前装模作样罢了。”
“你不过是个局外人,怎知是真是假?”宁薇继续出声质疑。
“我怎会不知!”八娃和尚激动的说道:“大公主并非好人,就连师傅都说她过于骄奢淫逸,手段太过狠辣,她这样的人怎会真心疼爱皇上!”
宁薇见到八娃和尚的反应,颇为意外,隧有些阴阳怪气的说道:“看来你对华瑾大公主的意见不小呢!”
“我…我…”八娃和尚听到宁薇所言,似乎想到了一些不美好的回忆,顿时神情万分窘迫,连说话也结巴起来。
为了让宁薇相信他的话,他咬牙切齿的说道:“以大公主为首的那些公主都不是好人,她们每次进庙上香,连小和尚都不放过,百般调戏,此等不知羞耻,只知享乐的淫乱之人,又怎会真心对待一个皇上!”
“看来你深受其害!”宁薇脸上的笑容实在有些恶劣。
八娃和尚恨恨的瞥了她一眼,“哼~要不是有师傅护着,她们还想将我抢回府呢!”
“公主们强抢良家男子,恶名昭著,敢怒不敢言之人何其繁多。其中大公主最为可怖,曾经有人坚决不愿从她,她怀恨在心,便让人以莫须有的罪名将那人一家赶尽杀绝,手段极为凶残!你若去过西魏京城,随便找人一问,便知她们有多荒淫!”
宁薇听完这番话,面上虽依旧挂着笑意,实则心情极为复杂。
看八娃和尚言之凿凿的模样,实在不似作假。
难道,齐玄宸的生母当真如此荒唐?
“会不会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宁薇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八娃和尚却是满脸郁闷,“能有什么误会?她们是公主,出身尊贵,若她们不想,谁能逼迫她们?”
宁薇想了想,猜测道:“说不定是太皇太后逼迫她们呢,你将太皇太后说的那般恶劣,说不定她是故意纵容那些公主的呢!”
八娃和尚丝毫没有察觉他和宁薇的话题已经偏离。
他连忙出声说道:“肯定不会,太皇太后虽然对皇上极为狠心,但她最是重视名声,恪守妇道,甚至多次告诫众位公主…”
“我说,为何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比珍珠还要真,你就相信我一回吧,我求求你,你就发发慈悲,救皇上一命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八娃和尚还在试图劝说宁薇,宁薇却无心再听。
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可八娃和尚的言之凿凿,实在让她不知如何分辨。
或许,她不该再为华瑾大公主寻找借口,就算她是齐玄宸的生母,就算她是齐文帝惦念之人,也不代表她一定有所苦衷。
宁薇推说自己有些疲倦,让人强行将八娃和尚送出了六皇子府,自己则回房休憩去了……
第654章 核对国礼
西魏来使找到了八娃和尚,再无停留京城的借口。
未免有所错漏,让西魏抓到把柄多生事端,齐文帝嘱咐李康年,让他务必亲自送西魏来使离开京城。
李康年办事稳妥,有他亲自送西魏来使离开,齐文帝自然能够彻底放心。
这日,两排宫城侍卫缓缓推开沉重的朱红色宫门,已经在此等候了片刻的李康年立即执腰牌出宫。
车架马不停蹄的来到驿馆,李康年面上弥勒佛似的笑容依旧。
西魏来使将他迎进驿馆,用过一盏茶,来使无奈的拖着心不在焉的八娃和尚起身告辞。
李康年却是不急,他笑着挥手说道:“不急,不急,忙中易出错,还是慢慢来的好。”
来使听言,只觉一头雾水。
不过是出城而已,何来忙中出错?
“皇上念及来使千里迢迢而来,特意让人备上厚礼,还请来使笑纳。”
李康年脸上笑容未改,不等来使回话,又吩咐身旁的小太监道:“去将皇上送的礼品呈上来,哦!对了,西魏来使今日离京,一切都不能出半点差错,来使此次带来许多重宝,需得照礼单一一核实,免得落下一件半件,来使回去不好交代。”
西魏来使脸上露出些许愠怒之色。
他此次前来大齐,的确带来了许多重宝,意欲相赠于齐文帝,请求齐文帝派遣宁薇赶往西魏为勤帝诊病。
只不过,齐文帝并未收下这些礼品,他只能将礼品原封带回。
此事本就伤及西魏颜面,现在李康年还要大张旗鼓的核对,实在让他脸面无光。
然,李康年依旧笑容灿烂和煦,来使知道此事若生气,未免显得小家子气,遂按捺住胸中闷气,让人抬出礼品配合李康年核对。
李康年此时不顾西魏来使的颜面提出核对礼品,并非是他有意为难。
他只是杜绝来使借用礼品留在京城罢了。
西魏此次送来大齐的礼品,的确件件珍贵非常,价值连城,正因如此,若来使毁去一件半件,谎称遗失在了京城,从而借机折返京城亦并非不可能。
齐文帝之所以遣来使出京,就是为了杜绝后患,李康年向来精明,自然不会留下这个漏洞,是以提出当面核对礼品。
其实,李康年和西魏来使都清楚,这些礼品一直存放在驿馆,有专人看管,根本不会出错。
李康年十分仔细的对照礼单,一件一件的核对起来。
就连西魏送来的两匹宝马,也让人牵到他面前查看了一番。
说起来,此次西魏所送之礼,还当真是诚意十足,不说旁的,就说这对乌云踏雪宝马。
乌云踏雪宝马是西魏一等一的战马,此马通身漆黑,四蹄如踏白雪,千里绝群,难以培育,就算是西魏,拥有此马的数量亦有限,是以只有地位崇高的将帅才能拥有此马。
为了一匹乌云踏雪,那些地位颇高的将帅,甚至可以不顾形象,打破头也要争抢!
因为西魏的严格管控,大齐境内并无此马,见识过此马厉害的齐文帝一直想要得到它,最终却还是没有得偿所愿。
此次西魏为了让宁薇救治勤帝,竟然以乌云踏雪相赠,且还是公母各一匹,看来果真心诚十分!
说实在的,旁的那些宝物,齐文帝可以不放在眼中,但这两匹马却着实让齐文帝倍觉可惜。
只不过,良驹纵然再好,又怎可与他的儿孙相提并论?
李康年看着两匹极具气势的宝马啧啧称奇,让侍马官仔细检查过后,这才有些不舍的收回了目光,继续核对剩下的礼品。
很快,礼单之上,只剩下最后一件礼品尚未验看。
李康年大声念出礼品名称,让人眼看过后,便将礼单递给来使,道:“礼品毫无错漏,只等重新装箱便可,必定不会耽误来使赶路,待恭送来使出城,咱家也可以回宫向皇上交差了。”
“李公公办事细心妥帖,本使者自愧不如!”来使嘴上彬彬有礼,实则心中暗骂李康年人老成精!
李康年谦虚的笑了笑,正想吩咐下人将礼品装箱之时,负责验看礼品的太监走了过来。
“公公,礼单是否有所偏差,为何箱中还有一物未曾验看?”
“哦?”李康年意外的皱了皱眉头,方才的礼单是西魏来使交给他的,不应该有所偏差才对,难道是自己漏掉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