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挽皱着眉没有说话,她有点迷茫,有时候她也会考虑当自己以知情者的身份面对叶骊和叶骊相见的时候,自己会说些什么。如果是换做从前的叶挽,说不定会有恨意,有埋怨,但是在她自己身上……她既没有对叶骊的恨,也没有对他作为亲生父亲的想念。她仅仅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觉得叶骊和曾后之间的爱恨情仇实在是太过惊人,两人生命坎坷,或机关算尽,或是在整个天下口中为人所不齿的恶人……但是对于叶挽来说,当真就对两人没有半点的感情。
或许这与她的灵魂并不是当初的叶挽有所关联。
外头的箭雨还在继续,褚洄眉目微冷,扔下最后两个大臣之际倏地闪身,一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了弓箭手当中看上去为首那人的身边。他随手从别人那边夺来的长刀在这般阴沉的天气之下闪过了一道寒光,瞬间就从那弓箭手的脖子左边出现在了脖子右边,要不是因为长刀太次,只怕连削肉削骨的声响都听不见半分。
那为首之人的头颅飞起,从脖颈上喷射而出的鲜血飞溅的有一尺高,溅了旁边几人一脸。他们惊的连话都说不出,顿时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到了头顶心,那是无边弥漫的死亡的气息。
那些弓箭手甚至都忘了抬起手中弓箭面朝褚洄,只张大了嘴巴不住的打着摆子。他们都是大燕禁军,自是听说过嘲风将军的威名的,即便他现在是个叛军,那也仍然是那个所向披靡无往不利的嘲风将军。
他们面对着褚洄那张冷毅不含半点感情的脸,见他漫不经心的抬起眸子,眼底蕴含一片升腾的嗜血之意。“还不住手?”他凉道。
那柄沾血的长刀趁着他冷肃的面容显得格外冰凉,带着死亡之气,似是硬生生的要将这些弓箭手们侵吞活剥一样。
一个人放手了,手中弓箭掉地,发出了清脆刺耳的响声。随即又一个人松开了手,举手投降……越来越多的人被他周身那股佛挡杀佛的气势给吓到,扔弓箭的声音和那轰鸣打雷之声交相应和,阵阵雷声也变成了服软之声。
箭雨终于停止,可是火势仍连绵不绝。
大雨迟迟不下,豫王凉笑道:“还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找水灭火?”
众人面面相觑,终将才意识到曾后是真的大势已去了。即便他们火烧泰华殿,乱箭射豫王,也奈何不得豫王殿下和嘲风将军。往后说不定他们才是真正的主子了……
一众镇西军还有弓箭手们纷纷扔下武器,手忙脚乱的跑去找可以装水的容器。
褚洄一晃,瞬间闪回了大火之中。
殿内,曾后见箭流终于停止,喉咙干涩步履蹒跚的走至叶挽的跟前,幽幽蹲下身去,双手颤抖的摸上了叶骊的腹部:“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将叶骊关在燕京外的寺中,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刚问完,曾后就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子。自从冯凭去了陌州,她就常常忧心于战事,忧心于自己的地位,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过问叶骊的事情了。虽说冯凭还安排了寺中僧人看管照料他的一日三餐,但到底不是自己人,疏于关注是正常之事。
可是这到底是深宫之中,就算叶骊能够逃出寺中僧人的看管,想要凭借自己之力进来这儿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有可能是被人带进来的。
她看着满目鲜红的血色,愤愤道:“是谁,是谁将你带来此地的?”要是让她知道是谁想要利用叶骊,定要他生不如死!
曾后看着叶骊明明脸上苍白的难看,疼的满头虚汗,还是用一副怜爱的神情看着叶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眼下大殿之中已经没有了外人,她冷笑一声道:“你倒是生了个好女儿,帮着外人对付我。”
褚洄走近叶挽身边,单膝跪下,伸手查看了一下叶骊的伤势,看着叶挽满手满身的鲜血问道:“没受伤吧?”
“我没事。”叶挽摇摇头,“倒是甄玉手臂上被擦伤了,到时候让方军医帮他看一看。”
褚洄凉薄的掀了掀唇角,默默地那一句“擦伤而已又死不了人”给咽了回去,沉默着摸了摸叶挽被大火燎的微微有些卷曲的长发。他神色平静的瞪了叶骊一眼,颇有些想要把他一把扔出去的冲动。
叶骊吃力的眨了眨眼,心中觉得有些好笑。他现在还不知道褚洄的真正身份是楚家的遗孤,但却知道这是大燕赫赫有名的嘲风将军,是自己女儿的心上人。他深深的看了叶挽两眼,在刚刚听如水说叶挽到了京城的时候,他心中准备了千言万语想要与她说,但是现在真的看到了叶挽的时候,他却发现无论什么语言都是苍白又无力的。
他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摸一下叶挽的脸,但是一来他实在没有那个力气抬手,二来那位褚将军的目光实在是寒凉的吓人,似是要讲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叶骊苦笑了一声,转头对着曾后道:“如水,不是任何人想要利用我,是我自己想来的。”在曾后不解又不信的目光中,叶骊继续说道:“如水……在最后的关头,不如就放手吧。我们这一辈子已经错的太多太多,以杀止杀,以暴制暴。我们不可能在自己的壳中缩一辈子,制造一辈子的梦境,总有……总有梦醒的时候,你说对吗?”
他说的越长,用的力气越大,腹部被箭射中的地方就出血越多。
看他脸色越发的苍白,曾后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皱紧了秀眉:“你不要说话了,现在立刻跟哀家出去,哀家找太医为你医治。”她尽力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刻薄又讽刺,甚至带着不少嫌弃。可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和忍不住关心的语调却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她并不像表现的这般满不在乎,她很在乎,她怕叶骊死。
叶挽挑眉看了她一眼,或许这就是曾后选择这么多年这般麻烦的看着叶骊而不是直接简单干脆的将他杀死的原因。她爱着叶骊,同时又不得不让叶骊在这个世上消失。
“不用管我了,如水……你答应我,不要再错下去了,好吗?”叶骊看着曾后狼狈的形容,发髻早就散乱脱落,半点没有往日风风光光的曾后的端庄样子。他轻笑了声:“你怎么哭了?如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都不好看了,你不是最喜欢自己漂漂亮亮的了吗?”
她哭了?她为什么会哭,她怎么可以哭!曾后不禁伸出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发现并没有眼泪,自己又是被叶骊骗了!她气的想要捶叶骊,但是想到叶骊此时身受重伤,还是没有下手。她骂道:“闭嘴,就算是要认错,你也必须得活着看我认错!这么多年来你想死都没有死成,难道最后的时刻我还会让你死了不成!”
曾如水抬起头,讥嘲着看向褚洄道:“你们不是想要我下旨么?我下,但是我有条件,不许让他死!”
☆、第437章 真相大白
泰华殿的大火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
那将下未下的大雨终于在众人的殷殷期盼当中来了,天际电闪雷鸣,即便是白天也阴沉的仿佛傍晚。
在场的一众皆是大燕子民,无论是曾后安排的那些弓箭手还是镇西军,纷纷配合着这天降的瑞雨帮着一起扑灭泰华殿的火势。
刚刚所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场笑话,转眼间就消失殆尽了。
所幸的是除了一开始那不管不顾想要冲出大殿被弓箭手所射的流箭伤到然后惨死在大火中的大臣和那个倒霉的被褚洄砍了头颅的弓箭手,整个泰华殿没有一人身亡,只有少数一些镇西军将士们或多或少的受了点轻伤。
看着被镇西军兄弟们急急忙忙抬到僻静之地去休憩治伤的叶骊,还有跟在他身边明明满脸焦急之色却硬生生的逼自己放慢脚步显得不那么关心的曾后,叶挽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站在泰华殿外的回廊下对褚洄道:“她这样也是挺累的。”人的一生何其短暂,为什么偏偏要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使得自己众叛亲离?不过说起来,到底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及时行乐这四个字呢。
她没有问褚洄豫王最后到底会怎么处置曾后和瑞嘉帝,还有叶骊。身为浑身泣血不共戴天的仇人,大抵是不会放过的吧。更何况以叶骊的伤势,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两说。
叶挽身上的白衣已然被叶骊的鲜血染成了红色,整个衣摆都湿哒哒的包在腿上,看上去狼狈的不行。褚洄伸出手将她垂在身侧的手握在手心里,入手一片冰凉。“挽挽……”他唤了一声。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叶挽,这就像是一连串的魔咒。叶挽的亲生父母害死了他娘亲及其一家,他现在似乎又要手刃叶挽的爹娘来复仇……若是换做赤羽平时爱看的那些话本子中一般,男女主早就成为两个不共戴天的仇敌了。可是他们现在的关系好像并不是这样,不算好,也不坏,有些微妙。
叶挽难得看到褚洄露出这般纠结的表情,她狐疑的抬头望了一眼,奇怪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终于能够报仇了还不开心吗?”她语气真诚,一点都不像讽刺,让褚洄一时半会儿有点拿不定主意。
“你……不怪我吗?”褚洄挑眉问道。
“我怪你做什么?”叶挽更加奇怪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知道曾后是当年戕害楚家的幕后黑手之时她就已经做好了褚洄和豫王会向曾后复仇的准备,只是现在又多了一条是叶骊也牵涉其中罢了。不管怎么说,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看待这件事情的,曾后和叶骊就算是她亲生父母,她心里也兴不起那半点亲近之感来。
硬要说有什么复杂的情绪的话,即是刚刚叶骊冲出来为她挡了一箭让她觉得有些唏嘘罢了。
他再怎么将自己这个女儿惦记在心里,再怎么觉得对不起她,爱她,想要与她共度天伦,他真正的女儿也早就在两年前死了。死在了被爹娘抛弃的幽怨和哀愁当中,死在了这些为人父母者的不作为当中,死在了天道命理的注定里。
她只是一缕幽魂,死了之后运气好没有下到十八层地狱,而是依附在了这个同名同姓的可怜姑娘的身上。她唯一感念的大概就是叶富贵仍然将她当做叶挽那无微不至的关心吧。
叶挽坦然自若的模样让褚洄以为她是为了反过来安慰自己而故意这般表现,心中对她的愧疚和心疼更深,牵着那手将她带进怀里,下巴搁在叶挽的头顶蹭了两下,像只毛茸茸的大猫。
叶挽:?发生了什么事。
“哎哟,哎哟,怎么刚刚忙完就看到这么辣眼睛的一幕!”一个不怎么和谐的声音从旁边化身为一片焦黑大殿的泰华殿口头传来,段弘杨浑身被大雨淋的湿透,手里还提着一口半人高的缸,看到这两人毫不自知的在这里你侬我侬的顿时用一只空着的手假惺惺的捂住了眼睛。
用叶哥的话来说,这叫什么来着?遍地撒狗粮!
段弘杨原本那丁点被巨大的消息给冲击到的难受心情顿时烟消云散,恨不得现在也立刻去找个媳妇陪他一起浓情蜜意一番。他夸张的将那大缸扔在地上,壮起胆子抄着手放肆的问道:“那咱们接下来到底是要干啥呀?找个地方搂搂抱抱吗?我去找谁呢……我去找玉哥好了。”
恰巧走至回廊的甄玉凉凉的看了他一般,惜命的退后了两步。
“滚回将军府去。”褚洄掀起唇角,意味不明的“呵”了一声,看向段弘杨的目光充满了“你小子现在胆大了”的意思。
甄玉识相的再次退后两步,同情的看了段弘杨一眼,然后悄无声息的准备撒丫子跑路。
“等等,”褚洄幽幽开口,“我改变主意了。你们这些人就暂且留在宫中帮豫王处理接下来的事情吧。”
“啊?”段弘杨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甄玉。“我们?留在宫中?”他苦了苦脸,“不要吧,我听说内院深宫的最多那些冤情旧案,我我我怕鬼啊!”
褚洄阴森的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这些讨厌的兵蛋子还是扔的越远越好,把偌大的将军府留给他和挽挽两个人就好了。
被殃及无辜的甄玉无奈的耸了耸肩,再次对段弘杨施以同情的眼神。要不是这个家伙硬要在关键时候凑到褚大哥和叶挽的面前去碍眼,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受了“连坐”之罪啊。
叶挽:……这家伙算不算是公报私仇来的?
燕宫中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尤其是诸位刚刚死里逃生的官员们,一个个守口如瓶,连家中女眷问他们到底为什么会这般狼狈他们都没有说出半个字,恨不得用针线把自己的嘴巴缝起来以防自己哪天酒后将这般利害的事情脱口而出。
今日受到的冲击力实在太大,知道了不少从前从未听说过的密辛,最关键的还是曾后的态度。
曾后与瑞嘉帝还有各众妃嫔们都被关于自己的寝殿,在事情未尘埃落定之前不得离开。
燕宫内的两万禁军内侍都被镇西军牢牢控制,连京畿营的人都被勒令在这等关键时刻不允许出门半步,如今整个大燕包括燕宫内,已然大换血,全都变成了镇西军的人。
可以说褚洄预料的早,就算段弘杨和甄玉回了将军府也还是会被豫王召进宫去的。因为眼下这个关头实在太过忙碌,人多手杂,说不定还有他国探子细作浑水摸鱼,需要得以信任的人来帮助守卫燕宫。甄玉和段弘杨两人一个被派去统领宫禁巡逻士兵,一个被派去详查搜罗可疑人事物,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本来褚洄身为关键人物,肯定是要被豫王揪出去忙里忙外的,就连周建和刘方隅两个都没有被放过,更何况是褚洄?然,他以“刚刚复仇,心灵受创,暂待恢复”为由,死皮赖脸的把自己和叶挽关在将军府里,无论豫王如何派人来三催四请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的白昼宣淫。
将军放话,他只会打仗,处理事情什么的不要去找他。
豫王简直拿他没有半点办法,终于在第三天的时候亲自忙里抽空跑到将军府里去揪人,才堪堪的将这尊大佛给请到了宫里。
宫变发生的第四日清晨,曾后下旨,替自己和先帝共同下了罪己诏,将三十年前楚家灭门惨案和百万楚家军铁骑丧命于一夕的事情详述清楚,并深深的忏悔全都是因由自己的嫉恨和当年昭阳帝的猜忌才会导致若此。她甚至还提及了楚后的事情,说清楚自己当年是利用何种手段在曾家的帮助下挤开楚后成为当今太后的。不过跟前面的消息比起来,她这最后的一点子阴私已经引起不了任何百姓的注意力了,街头巷尾纷纷传言讨论着当年威远将军楚将军一事。
最令人觉得心惊可怕的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嘲风将军竟然是慧嘉郡主、后来被曾后所残害的楚后之子,是威远将军府楚家留下的唯一一条血脉,先前又有传言说褚将军是西秦元桢之子……那不就是说,西秦烈王和大燕楚后是、是那种关系?百姓们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