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大秦要亡了!——青色兔子
时间:2019-02-13 11:37:35

  “叛乱者,左将军蒙盐。”喊杀声中,斥候几乎是喊出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项羽心中一震,胯下乌骓马似通晓人意般后退了一步。
  “左将军蒙盐……”项羽喃喃重复着斥候报来的名号,僵直侧身望向来时的方向,余光中刀光剑影织做天罗地网,直到他望见潮水般涌来的黑色旗帜,才将这个名号与那人合二为一。
  那人。
  那个与他一般,痛失父兄的少年。
  那个与他一般,怀恨积怨,手刃仇人的勇士。
  那个与他一般,孤独而又灿烂的征伐者。
  那个与他比武,总是竭尽全力,输得满脸不甘心的……弟弟一般存在的阿盐。
  “我当初对黥布,不比对你差……可他还是背叛了我。”
  “项王可曾想过……也许叛徒不止九江王黥布一人呢?”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厮杀关头,怎容项羽分神?
  韩信座下右将军李贺本已带着亲兵,突进至项羽身边,此刻见他怔忪,大喜,横刀抢上。
  却见乌骓马上的西楚霸王,忽然仰天长啸,啸声充满悲愤伤痛之意。
  遍野厮杀兵戈之声,为之一静。
  方圆百丈之内,闻者无不欲落泪。
  “你也来杀我?”霸王怒睁双眸,视线锁定近身之人。
  李贺只觉不妙,待要调转马头,却已来不及,只见那项羽纵马驰来,楚戟横转,所过之处,无数生命飞溅而去——李贺嗅到骤然浓烈的血腥气,下一个瞬间,他只觉腰间一股温热,他呆呆低头看去,却见那柄楚戟正割过自己腰间去……
  李贺坠马,死去之时,腰身仍严丝合缝,若不是潺潺涌出的血水,几乎看不出死于何处致命伤。
  “右将军被杀了!右将军被杀了!”
  李贺一死,右翼大军立时人心惶惶。
  项羽发了狂性,领骁勇精兵,杀得秦军右翼溃败。
  然而蒙盐与韩信合力已成,项羽以一人之力,终究回天乏力。
  韩信领兵,将项羽余部重重围住。
  项羽一时无法突围,被困于垓下。
  “霸王……”虞姬迎出帐来,身上红衣,好似将士们染着的鲜血,“您回来了……”
  项羽拨开她,独自入帐,集结旗下将领、兵马。
  此次大败,大伤元气,死者不计,伤兵众多,仍可全力作战的士卒,不足三万之数。
  项羽亲自探看伤兵。
  伤兵者,断手断脚也是常有的;更兼天气寒冷,被困衣食短缺,伤处疼痛,哀嚎哭喊之声遍布营帐。
  项羽观之不忍,虎目含泪。
  当下楚军将领商议突围之法。
  项羽一一看去,却见熟悉的面容减了一多半……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众将领都已得知蒙盐叛乱之事,可是项羽不主动提起,他们也便不敢提及。
  而直到议事结束,项羽都无一语提及蒙盐。
  就好似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厮杀了一夜,项羽已经乏极了。
  往常这时间,他该是睡得正香。
  项羽睁眼盯着帐顶。
  他健壮的身躯,一向是他引以为傲的。他能吃能睡,能带兵能杀人。他能笑能怒,能御下能制敌。
  遍天下,再找不出像他这样厉害的人来。在他看来,什么刘邦胡亥,都是软蛋;各路诸侯,都是乞食的狗。
  这天下是他打下来的!
  可是怎么就走到了今日?
  他一直在打仗,也总是赢。他打赢了巨鹿之战,打赢了关中之战,打赢了齐地之战……太多了,他已经赢到麻木……
  可是怎么就走到了今日?
  他对那些人并不坏啊!为什么都背叛了他?
  他对老部下黥布总不算坏?分封的时候,把九江这样好的地方给了他,又是楚地。结果黥布竟然勾结刘邦那小人!着实可恶可恨!
  还有蒙盐……
  想到蒙盐,项羽心中太难受了。
  难受到叫他不愿意再想下去。
  他逼迫自己转而去想,要如何休整,如何突围……如何卷土重来……
  想着想着,他朦胧得睡着了。
  与此同时,外围的蒙盐正与韩信相会。
  夏临渊笑道:“原来蒙盐你是诈降——我们其实心里都嘀咕这事儿呢。当初在江州,陛下当着我们的面,说过一句叫你去跟着项羽。不过没了下文,我们还当是陛下调侃你的,原来是早就设了计。倒是李甲跟我提过一嘴,说你可能是诈降——不过等到陛下的告诸侯书出来,你可就是大秦头号要犯了!我们还以为……嗐,是我们想错了你。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与李甲“不得不”留在韩信军中已经数月,时常担忧什么时候能活着回咸阳去。
  现在忽然蒙盐回来,真是意料之外的大喜事。
  夏临渊自觉这下子自己这条命是保住了,于是见了蒙盐,不由自主就开启了从前的伙伴模式,话痨到停不下来。
  与夏临渊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蒙盐的态度。
  他静默地走进来,散落的黑发半遮去眸中神色,映月流光的青霜剑此刻在他手中,向下滴滴坠着鲜血。
  李甲拉了夏临渊一把,示意他噤声。
  夏临渊也察觉气氛不对——明明是打了大胜仗,这蒙盐却好似全军覆没了似的。
  韩信打破了这叫人不安的岑寂,“若不是陛下密信,我也不知蒙将军深入虎穴、以身犯险。既然已围楚军于垓下,我们当一鼓作气,打个彻彻底底的胜仗才是。蒙兄,你在楚军中日久,最知道楚军弱点,可有良策?”
  蒙盐眼珠微微一动,轻声道:“……楚军的弱点么?”
  “正是。”
  “楚军的弱点,便是项羽的心。”
  “什么?”
  “项羽为人自负,喜好逞其勇猛智谋。”蒙盐垂着眼睛,声音淡漠,像是冰封了一切情感,“围困日久,他必然要带军突围的。”
  韩信点头道:“楚军被困,粮草不入,不想慢慢被饿死,自然要突围。”
  蒙盐道:“有的将军突围,各组人马,分处溃围。而项羽,却会聚精兵于一处,由他亲自带队,择一处突围。”
  韩信一面思索一面赞许道:“的确如此——还是你了解他。”
  蒙盐呆了呆,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韩信一愣,见他神色郑重,也正色道:“请讲。”
  蒙盐道:“待项羽溃围之时,请殿下交由我领兵追杀。”
  韩信微愣,以为蒙盐是不想被他分了这功劳,一时心中不悦,却又自傲——难道他竟是争功不堪之人吗?
  “如君所愿。”韩信应道,存了成见,待蒙盐便冷淡下来。
  未知项羽溃围之时,蒙盐如何追杀争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153章 
  韩信业已领兵,将楚军重重围困。
  若不想被活活饿死, 项羽一定会突围。
  而韩信不打算把主动权交给项羽——突围的时间要由他来定。
  兵法有云:攻城为下, 攻心为上。
  韩信采纳旗下谋士建议, 集结俘虏的楚军, 让他们教唱楚地民歌于秦军。
  在雨夜,韩信令将士围着垓下,齐唱楚歌。
  “淮水衍兮风扬波, 舟楫颠倒更相加。
  归来归来胡为斯!”
  十二月的垓下,夜雨凄寒。
  项羽睡梦中惊醒, 暗夜中听去,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是遥遥如鬼哭般的楚歌声。
  那声音越来越迫近, 越来越雄浑, 凄凉歌声结成一堵堵无形的厚墙,
  项羽悚然起身,大惊道:“秦军完全攻占楚地了吗?怎么会有这样多的楚人歌唱?”
  “大王, 您好容易才睡下了……”虞姬本就跪坐在旁,凝视着项羽的睡颜, 此刻见他惊醒, 伸手欲抚向他眉间褶皱——却被项羽让过。
  “大王!”虞姬追上去。
  项羽已大步走出帐门,走入了外面的凄风苦雨中。
  “淮水衍兮风扬波,舟楫颠倒更相加。
  归来归来胡为斯!”
  那歌声越来越近——不,已经不只是外面的人在唱!
  就在这楚军之中,就在他营帐之畔, 每个人都遥望着歌声传来的方向,默默相和,怆然泪下。
  六年了!
  这场群雄逐鹿的战争是如此旷日持久!
  江东子弟多才俊,才俊少年江湖老。
  昔日项梁会稽起兵,项羽杀破府衙,江东子弟无不拜服。
  那一年,项羽二十四岁。
  今日被困垓下,楚歌冷雨,旗下士卒无不思归。
  这一年,项羽近三十岁。
  人生最好的年华,也不过这么弹指一挥间。
  成千上万楚人的青春年华,便尽付于这残酷无奈的征伐之中。
  楚兵默默放下了武器,甚至有的与同乡抱头痛哭。
  家里的老父母还在吗?隔壁的阿花嫁人了吗?庄稼是否都烂在地里了?
  当初少年豪气,孑然一身,要平这乱世,要洒这热血,要出人头地!
  如今漂荡日久,被困垓下,不知明日是生是死……
  再听一回,这故乡的歌。
  再唱一回,在死去之前。
  “摆酒!摆酒!”项羽猛地转回帐中,要借着烈酒苦辣,盖过心头凄伤。
  虞姬侍酒。
  却听近旁帐中有文士泣歌,其音凄清悲凉,饶是英雄如项羽,也被激起后颈寒毛。
  歌曰:
  日月昭昭乎浸已驰,与子期乎淮之漪。
  日已夕兮,予心忧悲。
  月已驰兮,何不渡为?
  事浸急兮将奈何?
  事浸急兮将奈何!
  伴着那文士歌声,一缕冷风透过帐幔袭来,忽得将帐中烛火齐齐拔高了一节。
  项羽忽然大笑道:“卷帘!”
  侍从卷起门帘。
  火光照耀之下,夜空中一团团的冷雨泛着银光,好似裹着大火的雾气,正腾腾从地面升入苍穹,带得那苍穹也旋转升腾起来,带得连观看的人一同,都离了这世间,飞去了寰宇。
  项羽环顾左右,视线从远处的冷雨、帐外的乌骓马,拉回到身旁的美人、最后落在自己腰间长剑上。
  他拔剑,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起舞相和,红衣似血,泪落如雨。
  被困垓下,兵困粮乏,围兵数重,已无外援,这是何等绝境!
  虞姬含泪望向项羽——在她眼中,他仍是那英武无敌的神!
  项王他是一定能杀出去的!
  可是这样的绝境,这样悬殊的兵力,虞姬深深明白,此时没有往日保护她的车队,每个人都要奋力厮杀才有一线生机——甚至包括她的神。
  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拖累他。
  虞姬舞至项羽身畔,接过了他掌中长剑。
  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是征战杀伐的将军,可是她竟能轻轻接过他掌中剑——虞姬心中一酸。
  双手托起重剑,一股孤绝勇气冲遍全身。
  虞姬不敢睁眼,甚至不敢与她的爱人道别,怕一犹豫就再下不了这狠心。
  剑刃薄凉,吻颈无声。
  红衣佳人翩然倒去,似只是一舞终了。
  项羽横抱虞姬尸首走出来,纵上乌骓马,点麾下壮士八百名,要于是夜溃围南渡!
  而守着楚军南面的,正是蒙盐。
 
 
第154章 
  “将军!楚军突围了!”
  蒙盐仰面闭目感受着冰凉的雨丝, 恍若未闻。
  “将军!楚军……”那斥候还要再报。
  蒙盐沉沉叹息, 轻声道:“你听, 这楚歌声……”
  斥候不敢败坏将军大人的雅兴, 只得在一旁陪听,这一听, 就听到了天明时分。
  楚军已溃围而出。
  至平明时分,韩信察觉, 使左将军孔藂来查探并当先追击。
  孔叢见过蒙盐, 道:“昨夜楚军如何能溃围而出?”
  蒙盐冷笑道:“你是在责问我吗?”
  孔叢只是韩信手下将领, 自然不能与直达上听的蒙盐平起平坐, 当下敛容道:“不敢——在下唐突,请蒙将军勿怪。当务之急, 乃是追击楚军。”
  蒙盐道:“我自有主张。”
  孔叢无奈, 道:“在下有齐王殿下命令在身,告辞!”他这一去,自然是要率领左翼大军追杀项羽去的。
  蒙盐又道:“齐王殿下曾答应我, 灭楚之功归我。”
  “这……”孔叢无所适从, 神仙打架, 小鬼遭殃。
  “你若举棋不定, 不如再请示于齐王殿下。”蒙盐捉起青霜剑, “追击项羽之事,有我在。”
  孔叢原地转了两圈,还是决定先派人去请示齐王殿下。
  韩信闻讯大怒,对夏临渊与李甲等人道:“我羞与蒙盐这等人为伍!”
  夏临渊迟疑道:“蒙盐不像贪功之人……”
  李甲却是笑着劝韩信道:“兴许是蒙将军在项羽手下这段时日受过什么委屈, 想要面对面报了这一仇呢。殿下您消消气,天下人眼睛都是雪亮的,灭楚大功是您的,这谁都争不去……”
  韩信冷嗤道:“我岂是在意功劳之人?”他“嚯”得起身,“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着,不能到最后出了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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