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却对桂小雪很是不放心“你能照顾好自己便是足够了。等我回去一趟,把过去的嫁妆都拿出来请两个人,平日里照料着就好了。”
两人一言一语,直到胡氏再次被人带走,桂小雪也被勒令离开。
胡氏带着差吏回了自己家中。
她是坐着州府的马车回来的,大部分差吏都跟随她入了内,就剩下几个在门口站着,防止回头人从门口跑了。
围观的群众哪儿都不少。
一位妇人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大人呀,这胡氏可是犯了什么罪”
差吏年纪也不小了,他瞥了眼那妇人“别乱说话,这罪我们永州决曹都没判,回头可还要上京去说,你这妇人倒是”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吓得那妇人赶紧走远了。
不少人不敢再去询问差吏,于是便来问问那妇人的话。
妇人心有余悸“听着没罪啊,还要上京城呢。”
“上京城是不是和牛旭林有点关系啊”
“哎谁知道,你们想知道就去问啊,缠着我干什么。”妇人心里头憋得慌,甩开了众人离开了胡家附近。
桂小雪是自己回的凉县,她先一步前去了知县衙门。
主管也不含糊,喝着刚点好的茶,语气很是干脆“桂小雪,你也知道。我们这儿就算是用短工,也要背景里干干净净的。”
桂小雪喏喏应了一句。
主管放下了茶杯,轻笑了一声“也不是我为难你。你初来乍到,本来我们这儿就不收的。要不是我和胡氏有点交情,你还找不到这份短工。”
桂小雪点着脑袋。
主管细心说着“工钱都会和你算清楚,半点不少你的。回头你要是接女红,也可以到裁缝铺里瞅一眼,不保准哪天就成了铺里正式工。”
她也算是给桂小雪找好了后路。
女子一人在外求生着实不容易,哪怕如今这世道和平得多了。
她拿着边上的簿子,翻开页面,再拿了个算盘,要算给桂小雪的工钱。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亲自来也给足了桂小雪面子。
毕竟桂小雪和府上不少不同,桂小雪没有入奴籍,她是个普通的老百姓。不过命不好罢了。
算完了钱,主管最后告诫了两句“能活着,就不要入奴籍。能找人嫁了,就赶紧找人嫁了图个安稳生活。”
奴籍是不能科举的,断了所有朝上的路。
桂小雪朝着主管笑了起来“谢谢。”
这笑容于她来说,很是少见了。
主管摆手,让她可以走了。
桂小雪朝着外走着,脚步并不快。
她在自己的口袋里翻了翻,最后找出来了一块自己新绣的手帕。走到了衙门一个假山那儿,将手帕塞在了一个并不高,却隐蔽的位置。
那位置里,除了她新放的手帕外,还有一只断了翅膀的小木鸟,一卷放风筝的细线,线头是被割开了的。
桂小雪看了这两样东西小一会儿,随后便离开了。
而另一头,审案结束,拿到了所有的证据,接下去自然是判案。
江乐在和自己徒弟讲这案子“这世上大部分的案件都很简单,人一辈子可能都碰不上几个大案子。这些时候遵从最本质的证据,比相信人话处理起来简单得多。”
那些个推理破案,打造密室杀人,是她最无法理解的下手方式。
越是宽泛的场所,人死的原因越是可能具有多样性,被推断起来才越是复杂。
成主记在旁边附议“是这样的,所以江决曹你的字准备什么时候练习一下”
江乐那一手垃圾字,半点拿不出手。
成主记写完了所有的公文,对江乐就一个要求“把自己的名字写好,然后在每一个公文后头签一个字。”
江乐“”
随后成主记才将案卷交到了姜子建手中。
姜子建签了字,哼了江乐很多下,然后就做好了找人去京城的准备。他大约是觉得江乐这人实在是太能惹麻烦,看着江乐不高兴一点,他就高兴一点,于是送了她一套书,让她对着临摹。
江乐对着一套诗集陷入了沉思。
旁边晋书佐还火上浇油“这套我知道,我也借过誊抄过。前两年可流行了,听说应天书院人手一份。”
“应天书院”江乐问了一声。
晋书佐笑笑“就是国子监之一呀。姜大人便是师从那儿,这些年考上的进士,十个里头便有四五个从应天书院里出来的。”
江乐佩服“厉害。”
国子监一听里面就都是官二代。
卢司里在旁哼了一声。他是武官出生,对诗词感官相当一般。当然,他还是相当中肯说了一句“江决曹的字还不如我一个武官,不太好。”
江乐气“周珍你书别借他了。”
周珍在旁边一脸无辜。
成主记抽着空问江乐“这案子如此判,就算胡氏侥幸能活下来,恐怕以后名声也会欠佳。”
江乐撇嘴“街头找几个小孩子去传唱一下,或者找两个说书先生,让他们宣扬一下。女子护着自己,哪里算是名声欠佳那可是大大的给自己挣了名声。庸俗。”
周珍附议“就是。你们庸俗。”
庸俗的几个人家伙“”
偏偏他们觉得江乐这方法还挺不错的。
唐元在角落里蹲着,观察着蚂蚁搬家。他看着那群蚂蚁走着,一直没伸手去碰。
“哟,这里有蚂蚁啊要不回头用热水冲一下回头这木头都空了。”晋书佐凑上去看蚂蚁,挠了挠自己的脸颊。
被众人残忍对待,不得不誊抄诗集的江乐逮着谁都怼“残忍”
周珍附议“就是,残忍”
晋书佐“”
唐元抬起头朝着江乐方向傻笑“嘿嘿。”
晋书佐憋不住“这人怎么整天傻笑啊”
江乐“迂腐”
周珍“就是,迂腐”
晋书佐闭嘴,憋屈去了一旁。
卢司里、成主记纷纷同情看了他一眼,但是也没敢再开口撞口子上。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袁毅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摆弄自己的兰花。
他听完了话,半响都没有说什么。
盛生在旁边拿着水瓢跟着,见有需要的便上前去加一点水,也不敢多浇。
这儿一片都充斥着浓郁的兰香。
等只剩下了他和盛生两人,袁毅才缓缓开口“你说这江长乐,到底是没看明白凉县的深水,还是看明白了,却依旧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呢”
盛生哪里能知道这个“江决曹年纪很小。”
“骨子里恐怕有个千把岁了。”袁毅轻笑了一下,“这人可不一般啊。”
“新科才过没多久,大人,你说这胡氏能活下来么”盛生更想要知道这个,“我觉得江决曹判得很有道理,你说女子为了保护自己,就该是杀了对方,总不该自杀吧”
袁毅点头“我也觉得很有道理,可若是我,我不会那么判。”
盛生想想也是“得罪太多人了,往上递交也麻烦。”
袁毅又笑了下。
盛生跟着自己很久,如今也算是能跟上他的想法了。
凉县知县是必然得罪了,再往上保不准可是会得罪如今风头正盛的那位宰相。
袁毅看着自己面前的兰花“忽然觉得这花香,还不及江长乐徒弟那一个香囊。香气该是清幽一点才好闻。”
盛生忍不住提醒自己家大人“大人,您当年忽然不想种梅花的时候可不是那么说的。”
袁毅看了一眼盛生。
盛生立马闭上了嘴。
好嘛,不就是一个香囊。
好一会儿后,盛生脸上带着些许的想法“大人,您说齐大人会怎么做呢”
真当案子交上去后,大理寺必会清查这案件背后的因素,茶引一事就此会被放上台面。袁毅心中如同下棋一般,一步一步推演过去。
他垂着眼睑,淡淡回话“给姜子建姜大人送一盆兰花过去,顺便给江决曹也带一盆小的。就当是谢过这一回覆检审判的事情。”
盛生没得到答案,便在自己心头里琢磨。
袁毅对着盛生已算是话多了些,可是有的话还是不能再多说下去。再多说,要误事情。
第26章 京城
胡氏被低调送往了京城。
姜子建派的人特意隐蔽行动,胡氏的事情又较为特殊,导致她人还不知道在路途中哪里,京城里已传得沸沸扬扬。
大理寺、刑部、提刑司中议论声最多,其次是礼部。
皇帝正在下棋。
他看着极为年轻,头上戴着幞头,硬脚上曲,又有着一股子的为皇者的气势,每一步似乎都下得漫不经心,极为随便。
和他下棋的,是当朝宰相董旭。
董旭四十来岁,胡子却有些斑白。他穿着圆领袍衫,头上一样戴着幞头,腰间还颇为显眼挂着一个金银鱼袋,彰显着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当然他的幞头脚是平的,因为他只是一个臣子。
“晋戈的棋艺总是如此高超。”皇帝停下了手,看着面前险胜一招的棋盘,轻笑了一声,“回回都能将棋下成这样。”
董旭,字晋戈。身为侍奉第二任帝王的宰相,他明明比面前的皇帝年纪大了一个轮,却浑然没觉得被皇帝叫自己的字有什么不对。
“官家才下得好,我每日都觉得自己有所精进,没想到都造化弄人,输给官家。”董旭说起这种溜须拍马的话,坦然到几乎是手到擒来,没有一点谄媚感。
好像他说得就是真的一样。
可惜不是。
皇帝拿起边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他轻抬了自己的眼皮,声音清淡,稍带感慨“还是修渊更有趣些,和我下棋,他从来大胆的很。”
“说来也有些天没见唐大人了。”董旭笑了笑,“官家对他是极好的,这一天天都随着他闹腾。”
皇帝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茶杯,里面茶水翠绿。
“唐家容不下他,也就只能跟着我闹腾了。”皇帝随即转移了话题,“晋戈近日推行的居养院,如今弄得可还顺利”
这世道总是有鳏寡孤独之人,董旭提出了居养院,便是专门用于给年纪颇大,却无子嗣照料的人,暂时居住的地方。
中间条条框框设置起来还相当麻烦,朝廷上不知道吵了几个来回。
“一切都颇为顺利。”董旭细细汇报了居养院的进度。
皇帝听完,点点头“很好。”
能从他口中说出很好,那是较为少见的。董旭眼内闪过一丝满意,明白等这事情告一段落,自己身上的各种赏赐一个都少不了。
听完了汇报,下完了棋,皇帝也不想批阅公文。他宁愿在这里干坐一会儿。
只是他干坐,旁人总是害怕他太无聊,便会想出些什么来。
董旭便挑着有趣的事说“官家可知道这永州新上任的决曹”
“略有耳闻。”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皇帝当然是知道的。说实话,他对这位新上任的决曹还挺感兴趣。
“这胡氏之案,这江决曹竟是敢煮人头。闻所未闻,闻所未闻。”董旭咋舌,“他觉得那女子当时如此杀人再自然不过。不该判罪。臣细思之下,觉得很有道理。却又觉得该绞刑,还是该绞刑。”
“哦”皇帝提起了点兴趣,“哪里的道理为何胡氏又该死”
董旭向皇帝行了个礼,以示自己接下去要直言不讳了。
身为宰相,他考虑事情从来不会从一个单纯的案子上去考虑,他要替皇帝考虑整个天下。
“若是胡氏不该死,从今往后,但凡女子开口说自己被轻薄,岂不是都能当场杀死一个男子”董旭说了一句很现实的话。
这天下女子千千万,又不是每个人都是胡氏,更不是每个人都是陈岗。
陈岗是罪有应得,若是换个木讷不小心惹误会的男子,那便是直接将命挂在脑袋上,只能等被敲杀了。光凭一张嘴说的证据,那哪里能叫做证据
胡氏这案子有情理推断,还有人证也在。
可万一碰上只有两个人时,万一女子愣是说男子轻薄她,她才动的手杀了人。可这要谁知道真假如何去分辨呢
话是很有道理。
皇室中人从不会小敲任何女人,皇位厮杀,那都是无数女人参杂其中所惹出来的事情。
皇帝眼眸沉了沉“确实。”
“臣认为可从轻发落,其它的却是万万不可。”宰相再次行了一个礼。
皇帝陷入了思考。
他有权去吩咐事情。不过现在他觉得让众人多议论还是有好处的。优弊都找出后,反倒是更能集思广益,促进进步。
董旭见皇帝有在思考,便暂时不说话。
他的念头太多。
“臣还有一事,想要恳请陛下准许。”闲聊的时候,董旭便叫皇帝官家,等正儿八经说事情,他便能瞬间换了语气态度,改了自己对人的称呼。
皇帝询问“嗯”
“臣认为应该恢复医学,同时广开专科,包括算学、画学这些。天下有能人者,必然不止是刚上任的江决曹。陛下不开放,那容易损失无数个江决曹。”董旭对江乐的传闻一样有兴趣。可他还看到了无数可能存在的江乐。
皇帝轻微挑眉“嗯。”
他听是听到了,不过没表态。
董旭见状,当下便不再继续说这个话题。有的事情急不了,他必须要循序渐进。
时间总过得很快。
宰相退下,只留下皇帝一人待着。
旁边伺候的公公,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点没有动作。
好一会儿,才听着皇帝开口“唐修渊如今在永州恢复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