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客临门,不曾远迎,是我失礼,”华阳夫人这才松开孩子们的手,男孩们看见华阳棠来了,就立刻跑回母亲身边。
华阳夫人起身颔首:“棠姬,贵客远道而来,孩子玩闹,你带着他们下去吧,我和你舅母许久不见,让我们静静待着说会话。”
华阳棠立刻带着三个孩子走出去了。一时宾客入座,麦姬笑道:“久不见,霁月这几个孩子都这样大了,棠姬也是越发的伶俐标致。”麦姬脸上笑意满满,随同而来的人也和她一起笑。
华阳夫人一脸嗔怒:“别夸她,你不知道,她是最淘气的,越大越活过去了,一点也不让人省心,前阵子还大闹了一阵子,”
麦姬连忙笑道:“她再好,在夫人面前总是个孩子,我们玉儿几个也是这样的,在我面前总是淘气。”
又寒暄几句,华阳夫人微笑:“一路可还平安?”
“托夫人的福,一家平安,”麦姬推着身旁的幼童,“瑜儿,去见过夫人。”
幼童穿着深红色的衣服,衣领有一个凤鸟刺绣。“夫人好,瑜儿给夫人问好,祝夫人福寿无疆。”幼童粉雕玉琢的,奶声奶气,大眼睛圆圆的脸儿,十分讨喜。
见华阳夫人有意,宫女们带着瑜儿坐到夫人身旁,华阳夫人爱抚他:“瑜儿越长越漂亮了,他长得不像你,不像他爹,倒像他曾祖父……”说着就流下泪来,她这句话是发自真心,这泪也是真感情,这些年姊妹弟兄,死的死,去的去,她活了半辈子,不算短了,如今看到这个孩子,与记忆中模糊的脸重合在一起,她又一次深刻地体会到时间所带来的苦楚。
麦姬见时机好,给挨在身旁的女儿一个眼神,华阳玉儿乖巧的走上去:“夫人不伤心,玉儿愿永远陪着夫人。”
华阳夫人打量她一眼,这是麦姬最小的女儿玉儿,她就一手一个,拍着她们的手:“我不伤心,我正想到你祖父呢,你祖父要是还在,看着你们也高兴。”
“可怜我们涟儿走的早,她若还在,几个小公子和公主年纪比瑜儿还要大了……”麦姬流下泪来,说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哽咽连连。
华阳夫人听她这样说,她脸上泪水未干,满目凄然,然心下却是冷笑,这麦姬还真是变脸随心,连前人都搬出来了。
想起涟儿,华阳夫人委实难过,涟儿入宫与昊儿成婚的时候不过十七岁,虽然她比昊儿是大四岁,但是端庄富丽,这也是大姐的考量,一是为了生养,二是挑个年长懂事的夫妻相处也少些矛盾。
涟儿也十分争气,第一年就生了两个孩子,一对双胞胎都是男孩,一解后顾之忧,当年大姐就是因为久久没有孩子,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盯着,想要取而代之呢,虽然能看出感情不和,但涟儿又生了一儿一女,只是自此昊儿去涟儿那的越来越少了,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妃子生了孩子,但既然王后有儿有女自然都无所谓了。
只可惜事与愿违,她至今都不明白,涟儿温柔又能生养,为什么昊儿就这样恨呢?这样的恨意在多年后才爆发出来,新君忌恨自己的亲生母亲呢,哪怕是自己的亲骨肉都视为无物。
最后哪怕太后施压他也不愿去见王后,后来又为了一个丽妃闹的鸡飞狗跳,再后来,逼死了亲母,他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真是造孽啊,华阳夫人想着想着,就觉得心口难受,闷得慌。
看见华阳夫人脸上浮现出不高兴的模样,麦姬就知道时间不多了,只能把自己客套的词都一一省了,只是她还未开口,就听见华阳夫人说道:“麦姬,都是一家人,不必藏着掖着,有什么事就尽管说吧。”
麦姬也不推脱,她笑盈盈道:“玉儿大了,在家时她常说,愿意长长久久陪伴在夫人身边。”
哦,原来是送女儿入宫,华阳夫人第一次正眼看向玉儿,女子虽然是年纪最小,但也有十九了,华阳夫人心中有好些个念头但她不多问,只道:“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不过是蒙受君恩暂住于仙寿宫,如今中宫有主,我没有什么说的,但也需得王后点头就好。”
“夫人说的极是,也得夫人多多帮衬才好,”麦姬笑道,“玉儿是其次的,只是我有一个养女,长得有几分模样。”
华阳夫人这才打起精神,她看向那个自进来就一直低着头的女子笑道:“好孩子,不要怕,走进来与我看看。”
女子上前跪下,“抬起头来,”华阳夫人端详几番,不由笑道:“真是个美人”。
麦姬在下也感慨一声:“世上的男人不管多少岁,永远喜欢年轻漂亮的,夫人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王重色,无人不知,如今的王后嬴氏女就是以色动人,重美色的人一定会追求不同的美色,旧的永远比不上新鲜的,男人都是贱骨头!有这样的美人握在手里,她才有自信送玉儿进宫。
华阳夫人知道她心中的算盘打得响,笑道:“麦姬,莫要墨迹了,还有什么事直说吧。”
麦姬凑近些:“外人再亲,如何亲的过自家人,况且……”她声音一低却刚好让华阳夫人能听清,“王后有孕,顾头难顾尾,一旦生产,就如在火中煎熬,生孩子九死一生的,谁也保不准……夫人说呢?”
“!”可真敢说,连华阳夫人都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望夫人多多支持侄女就好了,”麦姬依旧笑意不变。
自麦姬一行人走后许久,姨母就一直在发呆,“夫人?”棠姬问第三遍的时候,坐在虎座上的华阳夫人才有反应,凝神看着她,半晌道:“棠姬,方才的话,你听了几分?”
“十分,”棠姬老老实实道,她刚才一直在听墙角,根本没离开。
“你怎么看?”华阳夫人并不责怪她,相反要是棠姬什么都不管,她才真的要烦愁。
棠姬支吾:“王后有孕在身……”
华阳夫人看着她的眼睛,脸上已经没有了温和的笑,“你感激姜嬴的好?”
华阳棠突然有些激动,她一拍桌子:“姨母,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王后曾经恩待我,如今我们却趁着大王不在,串通逼迫于她,这种事,我真的……”
“你说什么胡话?”华阳夫人的声音不打,却让她心生惧意,“棠姬,你这四舅母可不单是求我,也是在逼我!”
“那可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自己去想,想不出来就什么也办不了!”华阳夫人脸上又浮现出往昔的笑容,“棠姬,人只能自救,姜嬴会如何那就得看她自己了,她是王后,不是别的女人,她要是连一个年轻的美人都对付不了,她也不必当这个王后了。”
“可……”
“好了,”华阳夫人打断她,“你不必为难,你的处境可比她难多了,你多想想你自己吧,我都安排好了,这段时间你不必在我身边呆着了,你送涟儿的灵柩回芙蕖去吧。”
“知道了……”不管怎样,送一个死去的姐姐的灵柩回故乡去,这种事情她没理由拒绝。
“既然回家去,要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你也不能一辈子住在这仙寿宫,我在一日,你还有个借口,我若有一个好歹……你若还是现在这个样子,终有一日要受到广陵君与你婆母的逼迫,你要是个懂事的,你就该好好抓住机会,芙蕖是什么地方,你不会不清楚,我让你回芙蕖,你该明白我的苦心!”
“可是,王后她……姨母你……”
“别王后王后了,你要知道,你能有今日,不是因为姜嬴,也不是因为大王,而是因为你是你母亲的女儿,你母亲是我与太后的妹妹,是华阳女,棠姬,你的一切都是华阳家给了,不要干蠢事,更不能感情用事,芙蕖不是谁都能去的,别浪费你的机会。”
华阳棠挣扎半日,终究是低头道:“……明白。”
“好了,苦着个脸做甚,你既然出来了,离开了广陵君,岂不是该一日比一日精神,就这样虚耗光阴难道你甘心?”
见棠姬脸色十分难看,华阳夫人一笑道:“也不知甄安那老匹夫不知道在做甚,咱们吵他去。”
到了王叔府上,华阳夫人半步不停,大步向前,直冲冲的往里进,甄安还在处理公务,华阳夫人根本不管,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甄安,你说说,怎么样?”
怎么样?果然狠毒,但甄安还是笑笑:“老夫惭愧,夫人竟然愿意把这等家事告诉于我,我倒真是有些受宠若惊,一时……”
“呸!装什么装!”华阳夫人嗤之以鼻:“别假惺惺了!”
甄安也不恼:“那夫人打算如何?”
“如何?我能如何,她们又不是我的女儿,要我如何?”
甄安自己给自己倒茶:“夫人是打算作壁上观,隔岸观火?”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华阳夫人有些泄气:“不管怎样,玉儿是华阳家的人,她真能扳倒宫中那位,那她可真是出息了,我无话可说,甄安你看,她们这想的如何?”
甄安不掩饰地嗤笑一声:“想得美,不如,老夫就与夫人赌一赌,她究竟能不能扳倒宫中那位?”
华阳夫人笑骂:“老匹夫!”
“夫人真由着她们闹?”
华阳夫人却看向棠姬:“王后若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保不住,怨天怨地也怨不了谁,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她走到现在,命已经够好了,她若要连这关都过不了,也合该下来,况且她久居高位考得都是大王的怜爱,可他日容颜老去,漂亮的女人如韭菜,一茬接一茬,去了又来,她若不行,倒不如早些死了,早死早超生,免得他日死的更惨。”
“夫人果然绝情,”
“你有什么脸说我,当年涟儿就没有人来怜惜?远的不提,就是前几个月,满嘴妖后的又是哪一位?现在你倒正气凛然了,不愧是我甄贤相!”
“往事不堪,何必再提……”甄安脸上无光。
华阳夫人长叹一声:“甄安,我们已经是这个年纪了,若是年轻,五年十年二十年,我们等得起,可如今,我等不起了,麦姬她们要怎么样我也阻止不了,我若不帮,华阳家又要震荡,况且我也没理由阻止她们。”
“夫人肯如此说与我听,我甄安自然也守口如瓶,不会多做阻扰。”
“还有一事,”华阳夫人示意他凑近来听,“我打算让棠姬带着涟儿的灵柩回芙蕖去,大王给了恩赐,说送元后的灵柩回故地安葬。”
甄安点头思忖,芙蕖是华国故都,是华阳家的根基。
华阳夫人则是自主选择也是家族选择待在大王身边的人,她会永远留在洛邑,直到死去,但华阳家其他的孩子都要为家族而活,一部分人留在洛邑,一部分人守着芙蕖,在那里都是能在华阳家说上话的人,如果不是华阳湫身体问题,外加上他还忙碌于晋国、鲁国的战事,那么护送元后灵柩的任务一定会落在华阳湫的身上,他已经是默认的接任者。可是华阳夫人竟然让华阳棠去,她是个女人,去了又有什么用?难道华阳夫人是真的无意让再让棠姬与广陵君复合?
华阳夫人还说些什么甄安也已经有些迷糊了,他只是点头称是,心中却是万分感慨,华国灭亡,世上再无华国之名,但华阳家的人还活着,荣耀要永远的传承下去。如果她们不是华阳人了,那么先祖由谁来祭祀呢?如果甄家无人了,如果坐在王位上的是别人,如果姜国都不在了,光是这样一想,他都觉得发寒,如此看来,一两个人的牺牲又算什么,这世道本就如此。
长乐宫内一声巨响,地上满是碎玉,青玉的花瓣盆已经碎成十几片,散落在地上四处,菊花上嵌红宝石,珠粒红艳,依旧闪耀,白玉的花,黄玉的花心也还算完整,但盆景碎了,它们也就没用了。
姜嬴在门口就见一旁的茱萸一直低头,也不哭,也不闹,她忍不住深叹一口气,就听见一旁的奶妈在抱怨:“好好的玉石水仙碎成了渣,……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
姜嬴不理会任何人,她径直走到茱萸身旁,道:“怎么了?”
“不是我,是它自己掉下来的,”茱萸低着头轻轻说。
“东西怎么会自己掉下来,茱萸你好好解释给王后听,王后不会生气的,”茱萸压根不理,紫烟只好端着碎玉说:“茱萸,王后繁忙,你要懂事了,可不能再惹王后生气了。”
“碎玉就赏给姆母们吧,她们劳心劳力,也是辛苦,”姜嬴说罢,就走出去了。
“晚晴姐姐什么时候来?”在紫烟临走时茱萸拉住她的裙子,紫烟有些生气,她回过头来:“晚晴晚晴,她不过陪过你一段时间,你就这样念念不忘,王后日夜相伴,你却惹她气恼!”
紫烟生了一上午的气,想来想去,越想越气,为何茱萸这样不懂事呢?
紫烟来来回回,又被甄女史打发去了永安宫几次,等她用完饭回来时,太阳正好,紫烟想起来每当这个时候,只要天气好,王后必定姜嬴在后院的水池旁躺在藤椅之上,盖着被子晒太阳。
笼子中的鸟儿都没有叫唤,白鸱站在树干上,毛羽在太阳下雪白发亮,围着的女官正在瞌睡,紫烟摇摇她:“你下去罢,这里有我呢。”
女官知道她最贴心谨慎,故道了几声多谢,就悄悄下去了。
紫烟看着王后,王后的睫毛又长又密,姜嬴感到身边有一股莫名的注视,她睁开眼,就看见紫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故事。
“我没睡着呢,”姜嬴轻轻道。
“王后,文侯他们已经到了。”
“知道了,”因为她是第二次从紫烟的口中听到文侯的事,她不再惊讶。姜嬴有些神游天外。
紫烟并没有说谎,紫烟说她有一个姐姐莲心,好巧不巧,莲心现在是麦姬身边的侍女。
紫烟对她说,现在的母亲只是她的继母,小弟也只是继母的儿子并无血缘,这些事她不说出来,没人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