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防再度被马怀真抄在胳膊底下,乔晚探出一个头:“前辈不打了?!”
“去……去哪儿?”
马怀真滚动轮椅,两只车轮风驰电掣一般地飙了出去。
男人冷冷的嗓音透过夜风传来:“去查清楚这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
眼看轮椅狂飙在寂冷的长夜,王如意也麻溜地裹起郁行之蹿了上去。
被抄在手上这感觉十分不好受,尤其马怀真几乎把这轮椅开上了二百码的高速。
乔晚胃里一阵翻涌,艰难地举起手:“前……前辈……我想先去客栈看一看。”
马怀真专心致志“开车”,分出一丝眼角余光。
帮对方跑了这么久的腿,这一个眼神,乔晚立刻就明白了马怀真的意思,这意思是:说清楚。
乔晚郑重道:“客栈可能有线索。”
马怀真果断调转了车头。
……
客栈前。
把乔晚随手往地上一丢,男人问:“就是这儿。”
王如意拖着郁行之,急急忙忙赶到:“是这儿没错。”
客栈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也没上门栓,大门敞开,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的景象。
马怀真皱眉:“跑了?”
王如意摇头:“这个时候阎老板估计在灯火乡呢。”
“鬼市不比其他地方,一般都过了午时才营业,一到寅时,阎老板就带着小十往外面跑,每每要等到午时才回来。”
马怀真敏锐抓住重点:“小十?”
王如意:“是客栈里的伙计。”
马怀真皱眉:“这客栈只有两个活人?”
王如意老实回答:“我在这儿待了几百年,只看到过阎老板和小十。”
“那正好。”马怀真眼也不眨,“就趁这个机会进去看看。”
不经人同意搜家这种事儿有点儿伤人品,但和马怀真相处久了,知道这位一向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更何况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乔晚问也没问,抬脚离去。
动作熟练至极。
马怀真斜靠在轮椅上,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少年背影一眼。
这陆辞仙确实让他想起了一个小混蛋,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东西的时候。
也不再耽搁,滚动轮椅,四处转转。
这间客栈统共只有两层。
伸手一摸。
桌椅、扶手都用的柳木,楼梯前隔搁着一张柳木长桌,桌上的黄铜瓶中插了几支花。
马怀真往门槛后面倒退了几步,眼神微沉,滚动轮椅转出了客栈。
……
另一厢。
乔晚按着剑上了楼,一上楼,就能看见楼梯拐角处堆着的几口柳木箱。
蹲下身看了看。
出乎意料的是也没上锁,只用钉子一根根封死了。
面前这口柳木箱,看起来有点儿眼熟,比普通的箱子更长一点儿,箱盖微微呈现出一抹平滑的弧度,两头也不一样高。
就在这时,乔晚浑身猛地一震,脑子里再度不受控制般地嗡嗡作响。
打开看一眼,看一看。
就看一眼。
和之前阴兵借道儿时几乎如出一辙的念头,喷涌而出。
乔晚微微咬紧了牙,拼死抵抗,心底还保留着的清明告诉她,别开。
至少现在别开。
但几乎一眨眼的功夫,“打开”的欲望,就成功压倒了一切。
乔晚打开了面前其中一口柳木箱。
柳木箱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箱子尸块。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颗紧闭着眼的人头,勉强还能看出来这是个男人,除此之外,四肢躯干,都被切割分尸,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木箱里。
尸块上面儿放了一块染血的玉牌。
“荆……永鑫……”
“青云宗……”
“二十四年……”
……
客栈外。
男人一拍轮椅,拖着半截腿,当空一跃,升上三丈多高。
落回轮椅中,马怀真脸色遽然一变,朝身边的郁行之低喝道:“陆辞仙呢?!”
“去把陆辞仙叫出来!”
半空中俯瞰客栈,屋顶呈圆滑的弧度,两头不一致。
几乎一眼,马怀真他就认出了这什么。
这根本不是客栈,这是具凶棺!
第147章 走马灯
又是玉牌。
乔晚的头就跟炸开了一样, 太阳穴突突直跳,识海里,受损的神识一路暴涨, 俨然要冲破识海。
这感觉就像把人放在了不合尺寸的容器里, 瞬间, 乔晚脊背就被冷汗浸透了。
费力地辨认了一眼尸块上的衣着,虽说箱子里的男人帮被分尸分了个七零八落, 但透过残存的布料依然能看出, 是和街上的阴兵同一款制式的盔甲。
这玉牌应该是行军时佩戴的一种类似于身份证明一样的东西。
玄雾宗, 灵霄宗和青云宗,她之前没听说过有这几个宗门的存在, 如果能找到这几个宗门的消息, 应该就能查到这支阴兵的来历。
但就在这时, 柳木箱中的尸块突然开始蠕动了起来。
紧闭着眼的血淋淋的人头,突然睁开了眼, 一只血手猛地向前一抓!
头疼欲裂之中, 乔晚猝不及防就被这么给拽进了木箱中。
咔嗒。
柳木箱重新合上。
跌落在一箱子尸块之中,血腥腐烂味儿铺天盖地钻入鼻腔,感受到身下微妙的触感, 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之后,乔晚一愣,浑身上下汗毛根根炸开!
她身下,是一箱子男人的尸块。
操你妈。
心跳失控, 差点儿飚出脏话,乔晚手忙脚乱地赶紧爬起来, 伸手一推箱盖。
没推动。
乔晚心里一沉。
箱子被重新严丝合缝地钉上了。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陪伴着她的只剩下了一箱子碎尸。
这箱子看上去不大, 但竟然能装进一整个大活人。
就算经历过蜈蚣菩萨和佛塔,但和一箱子碎尸被关在一起的感觉,那完全不一样。
感觉到身下冰冷黏腻的触感,乔晚后背一阵发麻。
天知道她现在坐在哪儿,是手腕上?还是脚上?
不过就算再怕,也得硬着头皮上,乔晚伸出手缓缓在箱子里摸索,咽了口唾沫,努力稳定心神。
这箱子里肯定有机关。
刻意略过手下古怪的感觉,终于,乔晚好像够到了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
还没等她细细摸索,那东西顿了一秒,突然猛地缠上了她手指!
这感觉!是手!
那一瞬间,乔晚能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开始冻结了。
她摸到的是一截小指。
这截小指猛地缠住了她手指,于此同时,身下尸块如有生命般地蠕动着,渐渐涌了上来。
……
郁行之:“凶棺?!”
没有哪个客栈会做成个棺材样的,这根本就不是客栈,整个客栈里里外外就是具凶棺!
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郁行之脸色也变了:“那陆辞仙?!”
马怀真目光冷峻,毫不犹豫地转动轮椅直接进了面前这座二层客栈里:“进去看看。”
……
乔晚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
低头一看。
身上粗布衣衫,肩膀上扛了个锄头,手掌宽大。
这不是她的手。
握紧锄头,愣愣地往前走了几步。
她之前是被“荆永鑫”拖入了木箱,然后荆永鑫的尸块包裹住了她……思及,乔晚猛然意识到,她该不会是被拖入了荆永鑫的回忆之中?
刚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唤。
“永鑫!”
乔晚扭头,几个肤色黝黑的少年,赤脚奔来,哥俩好地一把搭上肩膀,笑嘻嘻地问:“听说大娘又给你生了个弟弟?”
乔晚默不吭声地想,看来这的确就是荆永鑫的回忆了。
静下心,乔晚静静地重新走了一遍荆永鑫的过去。
荆永鑫和一般修士没什么不同,一家子世世代代都是农民,靠在地里刨食为生,可惜生不逢时,赶上了魔域入侵。
魔域入侵,天下大乱,异象横生,妖孽横行。
除了荆永鑫,荆家一家六口,没一个有灵根的,于是在这种情况下,荆永鑫顺理成章地离开了家,踏入了修真界,由于资质不够,只能拜入当时没啥名气的青云宗。
后来,上了战场,还没反应过来,就糊里糊涂地被切成了碎尸,死前怀里还揣着一封没寄出去的家书。
荆永鑫的一生走马灯一般地在眼前闪过,最终定格一个尸横遍野的山谷。
山谷两面壁立千仞,谷中陡峭逼仄,罡风四季不绝。
“乔晚”或者说,荆永鑫恍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暑”字大旗倾倒,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身上的伤已经毫无知觉,朔风吹得脸上满面血污和尘沙,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心跳如擂。
眼前的画面像是瞬间被放慢,慢到能听见每一次呼吸声。
粗重,短促。
呼——
呼——
呼——
抬头一看,太阳冷冷地悬挂在天际,日光刺目。
乔晚肺里像快炸开了一样难受,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拼尽了全力。
眼前一花。
耳畔传来人声嘶力竭的怒吼:“撤!!快撤!!”
一转头,就对上了目眦欲裂的一张脸,这个男人眉眼长得有点儿像岑向南。
“岑向南”两眼血红,口沫飞溅,嘶声道:“酆昭叛了!!”
酆昭叛了?
酆昭是谁?
还没等乔晚反应过来,一道金光飞掠,面前的男人被当场斩首!
喷涌而出的鲜血哗啦啦浇了乔晚一身。
这一道金光在山谷内纵高俯低,忽来忽去,几个瞬息的功夫,像镰刀割麦子一样,倒了一地的修士。
血浸染了石砾,山谷中呼啸粗犷的山风扑面拍打在脸上。
这道金光最终落回了一个身着袈裟的青年和尚手中。
青年僧人姿容姣好,笑容温和可亲,风吹动袈裟袍袖,踏过一地尸首一步步走了过来,一抬头,露出了一双碧莹莹的眼!!
荆永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还没跑出几步远,眼前忽然一亮,纵横交错的耀眼金光直入眼底。
荆永鑫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绝望地看着掌心一道迅速蔓延的“红线”,红线顺着掌心向手腕、脖颈、大()腿极速扩散。
一眨眼,整个人”哗啦“从头到脖颈、手脚、躯干,瞬间寸寸崩裂。
临死前最后一眼,看到是一道青衣染血的身影,男人横剑而立,黑金色的剑柄上刻着几个笔力遒劲的字。
“闻斯行诸”。
乔晚猛然惊醒!
临死前惊惧到扭曲的绝望,压抑的喘()息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
这是荆永鑫临死前的回忆,至于他临死前看到的那和尚。
四个字立刻蹦入脑海。
碧眼邪佛。
乔晚瞬间绷紧了脊背,一阵凉意顺着尾椎骨一路攀升。
……
客栈里空无一人。
没有陆辞仙的背影。
马怀真脸色微沉,目光沉沉地睃巡了一圈儿。
一楼没有。
上了楼,二楼也没有。
差点儿被面前几口柳木箱给绊到,郁行之皱眉问身边的“少女”:“这是?”
王如意奇怪道:“我之前没看到有这几口箱子呀。”
马怀真果断:“打开看看。”
撬开箱子,郁行之一愣,一颗心差点儿跳出了嗓子眼。
一箱子的尸块!
头在上,手脚和其他肉块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下面,人头底下还垫了块玉牌。
目光在这几口柳木箱上一扫而过,郁行之显然联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脸色发青:“这几口箱子里都是?”
“玉牌,”马怀真嗓音低沉:“拿给我。”
郁行之复杂地看了眼轮椅里窝着的男人。
一撬开木箱,看到这一箱子的碎尸,马怀真硬是连眉毛都没多动一下。
接过郁行之递来的玉牌一看。
“曹路平……”
“巨灵门……”
“二十四年……”
马怀真目光幽深地攥紧了玉牌。
“暑”字战旗。
来时路上陆辞仙说在玉牌上曾经看到过“玄雾宗”和“灵霄宗”,加上这玉牌上的“巨灵门”。
基本上,他已经能确定这批阴兵的身份了。
马怀真脸色不对劲,郁行之皱眉道:“马……前辈?”
马怀真顺手把玉牌往袖子里一揣,抬眼:“先找陆辞仙。”
男人目光冷峻,一一扫过面前的柳木箱。
十二口箱子沉默无言,安安静静地堆在二楼过道上。
安静只是一时的。
整个客栈就是口大型凶棺,不能多待。
就在这时,其中一口柳木箱突然动了!
柳木箱一阵晃动,箱盖被人从里推开。
就在箱子里的东西爬出来的那一秒,马怀真当机立断,转动轮椅,护住王如意,身形一振,一脚把这血淋淋的东西给踢飞出去丈二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