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的……”
干瘦的法老双手捂住脸庞，瘫坐在王座之上。
“‘那些东西’会再来！不！它们就没有离开过！”
“为什么不继续尝试下去？”
唐雪凝在离法老两三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只要还没有放弃，就总会有希望！”
“我……我试过了……”
法老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唐雪凝，那因哭啼而变得沙哑的声音中夹杂着古怪的叠音。
而这时她也终于看清了法老现在的相貌，依旧是那个干瘦而略带畸形的中年人，但此刻他的脸上，却又数十乃至数百如同蚯蚓般的触须从皮肤下冒出，每条触须的顶端，都是一个扭曲恐怖的人脸。
是的，既然‘人’都已经不再是人，化为了怪物，那么原本因‘人’而存在的‘神’还会是原来的‘神’吗？
“我已经试过了……我试过了一切……但都没有办法……”
在听到法老回答的瞬间，一段影像突然出现在了唐雪凝的脑海中：
那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国度，人民安居乐业，发自内心的崇拜与信任他们的‘神’；而作为‘神王’的他，也没有辜负人民的这份信任。
他调节天气将春天无限的延续，他驱逐危险治愈疾病，拯救每一个人民的生命；他纠正施政中的不公，消除人们心中的黑暗，为人民带来幸福。
而人民就是他的力量，他们成为他的利剑斩杀怪物，成为他的盾牌抵挡攻击，只要人民还在，他便无比强大长生不死。
这个国度在他看来是那么的完美，仿佛能持续到时间的尽头，以至于他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一个国家要如何才能毁灭。
不过即便他无法想象，但毁灭依然还是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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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好似烈日下不断蒸发的水渍， 淤泥的范围越来越小，片刻之后只剩下一片嫩绿的草坪，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老朋友， 你还真是狡猾， 我曾经就很怀疑，为什么你的计划会泄露，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
神子代人受刑而后回到天上，佛陀觉悟之后舍弃了**， 东方仙人兵解而后成仙，
而我们就是朗基鲁斯，就是让佛陀误导的外邪， 就是让修道者成仙的刀兵……
这才是仪式的关键：经由死后复活。将人化身为神。
而我们就像是小丑般，成为了你的工具。”
微笑看着一切发生的杰克再次开口了。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为什么仪式中会有这样的步骤。”
“当初我设计这个仪式的时候， 这个问题曾经就困扰了我很久：‘神’的概念太过于空泛， 不同的时代对于‘神’的定义也并不完全相同，不同地域与民族传说中对‘神’的描述也大不相同。
但我发现不论何种传说，唯有一点是肯定的——神不能是人， 哪怕是最崇尚‘人定胜天’的华朝传说中，‘仙’也需要通过‘化羽’这一个步骤。”
安德鲁毫不藏私的解释道：
“人类潜意识中的神与人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物，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却又会对人的祈祷与祭祀做出回应。
后来我发现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一个不喜欢‘人所珍视之物’为祭品， 不对‘人的祈祷’做出回应的神， 是人类无法理解的神。
尽管远古的人类将一切未知归结于神灵，洪水山火是神的怒火， 雨水与好天气为神的赐福，但归根结底， 神就是他们为了能‘合理’的解释一切现象所诞生的概念……”
“可是这种矛盾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不是吗？”
“是的，所以我才如此迫切的想要从那必定悲惨的未来中拯救他们——拯救你们。”
安德鲁点了点头表达了对杰克说法的认同。
“‘成神仪式’本身的技术并不困难，但从当年的记录来看，先人却几乎没有人靠这种仪式成功登神过。
因为它真正的难点不在于技术上的，而是在于如何让人们去认可一个他们的同类——一个同样有血有肉，有着人类所有优点却也带着一切缺点的人，成为超越他们极限，超越他们想象的‘神’。”
“所以你需要一个超越常人想象，符合大多数人心目中‘神’才能达成的奇迹……”
虽然我们都明白当年十字教的奇迹是怎么回事，但不得不说，‘复活’确实是最好的神迹——切合了几乎所有人类对不死的向往，代表了神与人之间不同的神迹。”
杰克顿了顿突然问道：
“不过我发现，你好像没将华朝的姜部长带来这个神界，这又是为什么呢？”
“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安德鲁摇了摇头。
“仪式第二步还没有最后完成。”
“仪式的第二步到底是什么？”
杰克就像是在大学中和教授请教学术问题一样继续追问道。
“我问过那个以你儿子自称的年轻人，但他也不清楚，只知道仪式完成后自然就会满足条件。”
“‘神’这个概念，最初便是应人们的祈祷而诞生于人类的概念之中。
无尽的黑暗带来了恐惧，而如你们华朝的太极图一般，物极必反。只有在最最绝望无力的祈祷中，才能诞生最最光明强大的神灵。”
安德鲁将实现投向了远方，好似正注视着正在发生的什么。
“现在的人类还没有急切的需要神来拯救，所以我还无法达成我的目的。”
“原来如此，你还需要那些漠北的华朝军队作为‘祭品’。”
“这一切的牺牲都是为了全人类。”
安德鲁看着杰克淡淡的说道：
“与你们准备造一个‘专属于新罗马的神’目标可完全不同。”
“果然瞒不过你，这就是你所获得的属于‘神’的能力吧。
‘上帝保佑新罗马’这时我们国家印在钞票上的话，同时也是我们信奉的真理。”
杰克也没有隐瞒，他笑着站起身，此次行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虽然不是夺取神职的最好结果，不过知道成神仪式关键的现在，无非也就是麻烦一些而已。
现在，是带着成果撤退的时候了。
“不保佑新罗马的神不是我们的神，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自己造一个。
不得不说，在仪式魔法这一项上，你确实远远走在了我们前面，但给你添乱，却已经足够了。
所以，虽然感谢你对我们疑问的解答，不过也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新罗马不需要你这个‘伪神’。”
“我当然不会干涉你们的选择，不过你刚刚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正准备离开的杰克疑惑的转头，他不喜欢“错误”，特别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被安德鲁指出的错误，一点也不喜欢。
“我并没有将华朝的军队作为祭品。”
安德鲁平淡的回答道：
“因为要诞生属于全人类的‘神’，那么需要的是全人类的绝望，既然如此，当然就需要用全人类中最强的那个来做祭品了……”
“什么……你做了什么！？”
一直都显得无比淡定的杰克这时终于也淡定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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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雪凝感觉自己就像在看一部第一人称的纪录片，快放了无数倍的那种，无数蚂蚁般的小人聚在了一起，城市在他们手中瞬间拔地而起，用难以想象的速度不断向着周围延伸，一直到天际的尽头。
那是语言难以描述的，虽然与她玩过的游戏片头类似，却远远比那震撼无数倍的场景——一个帝国的诞生。
街头的人们从简谱的麻衣，换上了精致的丝绸，接着又开始在衣物上不断增加各种各样华丽乃至夸张的装饰，那从头顶竖起数米的华丽羽毛或后拖数十米的裙摆让她目瞪口呆。
而后，仿佛一夜之间，人们的打扮又回归到了贴身舒适的便服……
虽然景象并没有将观察者当时的心情传递过来，但哪怕仅仅是追随着这个视角，都不难感受到这个视角主人当时的激动于满足。
但接下来，长久的噩梦开始了。
就如堤坝在垮塌之前，最会有各种征兆一般，崩溃与毁灭也在日常中开始一点一点的露出了它的獠牙。
当他将注意力从扩张中转回国内时，他突然发现街上的行人变少了，不过这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因为他是他们的神，他知道他们的一切。
是的，他知道，他是他们的神，让他们永生不死，了解他们每一个人行踪的神。
有的人去往了远方的其它国度，或是去见识异国的景色，或是学习新的知识与技术；有的人在城市的边缘，继续扩张着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去获取属于他们自己的财富……
但漫长的时间过去了，他还是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
一望无际的广阔农田中，粮食虽然茁壮成长，但种植他们的农夫不见了踪影；虽然商铺中依然有这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但柜台之后却看不到老板。
原因他同样知道：
既然看不看管粮食生长都一个样，为什么自己还要辛苦的在田里劳作？
既然一个念头就可以变化出各种商品，为什么还要起早摸黑的售卖？
在他的感知中，所有人都过得很幸福，但是这样的“幸福”却让他感到了没来由的不安。
没有伤病，没有衰老，吃了睡，睡了玩，玩了吃……
这样的生活对于他的人民来说是幸福吗？
可以感知到人民心意的他可以很确定的回答：是幸福！
但这样的幸福就是毒素！
有远见的臣子同样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整个帝国仿佛已经停滞，在一片永恒的幸福与安宁中迈向灭亡——沉迷于无尽幸福的灭亡！
许许多多的办法被提出：
无数的大剧院拔地而起，无数的图书馆迅速建成。
一开始，它们都祈祷了很好的作用，人们开始走出家门，开始为喜剧欢笑为悲剧落泪，开始从书本中了解异国的风土人情，了解数学与天文……
帝国再次“活”了起来——不过也只是暂时的。
时间流逝，人们离开了剧院，因为剧院中再也没有了有新意的戏剧出现，因为书中的知识在这里毫无意义，图书馆中也慢慢无人问津。
运动会、斗兽场，甚至是角斗士都出现在了帝国中，然后又因为战斗的双方都“不会死”迅速的失去吸引力。
当他一筹莫展之际，新的风潮却不受控制的出现在了帝国之中：人们突然开始将兴趣投向他们自己！
镶入第三只眼睛、加上，为自己安上鳄鱼的头、将双腿变成蜥蜴……
既然大家都不会死，既然不老的也能得到一切，那么放纵有什么关系？
大街上的“人”再次多了起来，人们用相互撕咬彼此问候，用血腥的搏杀区分美丑，帝国变得不再像是“人”的国度了。
终于，在那一天，心事重重的他回到了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回过的宫殿中。
但进入寝宫的瞬间，他愣住了。
原本靓丽的王后，原本漂亮的宫女们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群有着艳丽花纹的“蜘蛛”。
而“王后”——那个腹部长着王后脸的巨大蜘蛛在察觉到他呆立在门前的踪影后，倒立而起，那种他无比熟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股惊悚与战栗海啸般袭来，一切都瞬间陷入了黑暗之中……
当唐雪凝从影像中回过神来时，她猛然间发现原本像是一个超大号蟑螂屋的大殿变了，原本被粘住的无数怪异消失无踪，现在大殿中的，是穿着薄纱身材妖娆的舞女，是身体发福留着小胡子的大臣，是手握长杖长袍遮面的法师，而在王座四周，四个带着犬型头盔的卫士，正不时用眼睛的余光留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很显然，在‘神’再次回忆起了一切的现在，一切都再次按照他的记忆迎来了新一轮的“重置”。
“你确实已经尽力了，你输给的对手是时间是人性，输得不丢人。”
“你是个强大的战士，你击败了伟大的法老。
那么现在，荣誉、财宝、法术、带上你得到的一切离开这个我等安息之地吧……”
法老沉声说道：
“让我继续睡去，直到十万年、百万年……”
“确实，我该离开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但临走之前，我想知道，你之后还会成为野兽，装作无事发生，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吗？”
“……”
法老沉默了许久，久得躺雪凝甚至开始怀疑他已经开始了又一轮的沉睡。
但就在她准备做点什么的时候，法老再次开口了。
“我是他们的神，我没有其它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