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球球小小声地应了，果然将视线放在了她的后脑勺。林絮来到这里后就没剪过头发，头发长到腰，开始也没有洗发水，只能用清水每天洗，发质倒也还好，为了方便，经常用一根布条绑成马尾辫。
辫子随着她的走动一晃一晃，球球的身体也跟着一晃一晃。
晃了一会，视线不小心落到其他地方，这店里每个区域的地面装修风格都不一样，有泥地草地也有木板石板，此时他们站的地方竟然是镜子，脚下全都是会反光的镜面。
球球瞬间就从地面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它缩了一下，将自己紧紧贴在林絮后背上。
店里人不少，各种兽人来来往往的，经过时都会看他们一眼，重点是看球球，因为它不太能从外观看出来是什么东西，大家都很好奇。
球球不希望自己在人前哭出声，很努力地憋着，憋到眼眶里全是泪水，身体也有些抖。
林絮正在跟老板讲价，她进来就直奔绒草地毯而去，这地毯跟前世的地砖一样按照面积收费，要将家里铺满，至少得需要两千兽币，她犹豫到最后决定只铺球球屋里的，其他屋子都铺最便宜的木地板。
付过钱之后，林絮才注意到球球情况不太对，她心里有些愧疚，拉着它赶紧走了出去。
“很不舒服么？”
“没有。”嘴上说着没有，眼泪却掉了下来。
它其实已经接受自己这幅丑陋的样子了，毕竟也看了这么多年，只是眼泪总是不受它自己控制。
滚了一圈，它将脸压到身体最下方，这样哭的时候眼泪就不会落到身上被看见了。
林絮看着地上的水叹了口气，这只笨猪，这样更明显了。
“别哭，再买些调料和日用品咱们就回家。我知道一种专门用来清洗鳞片的香波，可香了，洗完后你也会变得香香美美的。”她从兜里摸出一条毛巾给它擦了擦，又将地面的水痕也都给擦掉，之后扶着它的身体转过来。
球球泪眼朦胧地看她，抽噎着道：“好。”
装好一捆地毯，一人一球手牵手去买了做饭用的调料和洗漱用品，又去买了修屋顶的工具和锄头。
林絮还顺便给球球买了个球型的随身小壶，这壶倒不是用来装水喝的，而是，接眼泪用的。
球球相当开心地将壶斜挎在身上，为了绳子不掉下去，它滚动时都小心翼翼的，还特地竖起两片鳞片勾住绳子不掉下去。
“好了，我们回家。”
来时装了满满一板子东西，回去时依旧是满满一板子。
等从城里离开时，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路了，等到家估计很晚了。
晚上比白天危险，林絮抓紧时间往回走。
球球依旧跟在旁边滚，怕把小壶甩出去，它很不舍地塞到林絮手里让她帮忙拿着。
这次一路上都没有休息，紧赶慢赶，到家时，时间已经差不多八点了。
林絮到家后一刻也没停地开始收拾，球球则躺在院子里休息。
“累坏了吧，你先休息会，我现在做饭。”林絮说了一句，说完又进了厨房。
球球在地上躺了一会，仰头看向朦朦胧胧的月亮。
流放星虽然各方面都不好，但环境是真的好，晴天夜晚能清晰地看到大片星河，最大颗的星星足有乒乓球那么大。
它盯着其中最小却又最亮的那颗出了神，这颗星星远在不知多少光年之外，是整个衍兽帝国的首都星，每个兽人都向往的地方。
但却是它的噩梦，回想起来也只有一片灰暗。
“吃饭了。”林絮的声音响起。
球球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晚饭很简单，只煮了些红薯玉米粥和两块巴掌大的肉饼。球球啃了一块玉米一块红薯就不肯继续吃了。
林絮想叹气：“不饿么？吃太少跟不上营养。”
球球往后滚了滚，坚决拒绝再吃。
林絮道：“那明天开始我陪你一起减肥，我们一起努力。”
球球看向她的眼睛，林絮的态度像往常一样，话语里只有关切和鼓励，绝没有其他隐含的嘲讽贬低和厌恶。
它哼哼两声，声音越拖越长，最后又哭了起来，这次不是无声的哭，而是很大声的，像是受了很多委屈一样，猪叫声无比响亮。
它一边哭一边将新买的壶举到眼前，眼泪就这么吧嗒吧嗒地往壶里落。
林絮听得出来它的委屈，上前抱住它轻轻拍了拍，叹道。
“这么爱哭，等长大了可怎么办啊。”
球球嗝了一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哭的更伤心了，简直就是嚎叫，它边哭边道：“长，哼，长不大的。”
林絮没听清楚，耳膜被猪叫震得都快聋了，她仰起头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我，昂昂昂，我长不大了，永远都，长不大了，我没用。”它哭到不停打嗝，伤心到了极致。用来接眼泪的小壶很快就满了。
它拧上壶盖，抽泣着拽住林絮的手：“这个，满了。盆。”
林絮还惊讶在它说自己长不大这件事上，不知道是哪个大人在忽悠它，果真是小孩子，连这个都信。
她忍不住好笑又好气，接过小壶，进屋端了个盆出来。
球球主动端起盆放在自己眼前，就这么对着盆继续哭了起来，眼泪落在盆里像大雨一样。
林絮没觉得好笑，而是看着它很认真地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兽人会永远处在幼年期，总有一天你会长大，变得强壮又高大。还有啊，不要说自己没用，你看你不仅帮了我很多忙，还救了我的命，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兽人了。”
球球泪眼朦胧地跟她对视着，慢慢就愣住了，连眼泪都忘记流。
“最厉害？”
“对啊，最厉害了。”林絮点点头继续道，“在这个地方，你是完全自由的，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哪怕失败了也不用怕，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可以重新来过。”
林絮不知道球球能不能听懂这些，不管它从前遭遇过什么，从它落进院子里的那一刻起，它就不再是孤独的一颗球了。
“可……”球球从出生起就没有人对它说过这样的话，不是没听过，而是它没有资格也没有资本，它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并且越来越错，很多人想把这个错误抹掉。“可是，我不行。”
林絮握住它的爪子：“没有可是，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就好了，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球球看着她，头一次有了想笑一下的冲动。
它试着裂开嘴，一口细密的尖牙露出来，嘴角几乎咧到耳后，笑的很丑。
林絮也笑了起来，笑的比它还要夸张，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
一人一球笑得像傻子一样。
可是今晚的风很温暖，今晚的星星也很明亮，让两个傻子忍不住笑了很久。
第17章
两个小傻子手牵着手回了屋。
球球哭了太久，林絮很怕它会失水，倒了一大碗水放在它面前。
“喝一点吧，我加了一点点盐，你哭得太多，需要补水。”
球球勉强喝了两口就拒绝了，将碗推到她面前：“你也喝。”
林絮尝了下，感觉咸咸的，可能是盐加多了，不怎么好喝，她尴尬道：“好难喝，下次不放盐了，咱们放糖。好了，快去睡觉吧，明天见。”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好，这一夜林絮都睡得非常安稳，没有被惊醒也没有做梦。
然而就在她睡着后，原本应该躺下的球球却突然从自己的浅坑里爬了出来，这次它没有走窗子，非常光明正大地打开门滚了出去。
它速度极快，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看那方向，竟然是朝卡兹城去的。
向来警惕的林絮对此全程不知，翻了个身依旧睡得香甜。
清早起来时，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感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
她下床后第一时间先到球球房间看了眼，它还窝在浅坑里，呼噜声一阵赛一阵，尾巴尖从身后露出来一点，随着呼噜声一晃一晃，像只猫一样，异常可爱。
林絮手痒了一会，最终没有打扰球球睡觉，转身去准备早饭了。
球球在她离开房间门口后，尾巴停止晃动，呼噜声也跟着停住了，它悄悄打开鳞片朝外看了眼，飞快地将被压在肚皮下那几块鳞片上的泥土给蹭干净，这才闭上眼睛继续睡。
因为球球无比注意身材，林絮做饭时特地注意了一下，要少油少盐，蔬菜水果肉蛋全都有，尽可能在自己能做到的情况下让它吃的营养一些。
“这个是鸡肉，如果你不喜欢，可以用薄饼卷上，里面放了一点青瓜丝和青菜。我做的很小，一口就能吃完，你看。”她说着把一个卷好的鸡肉卷递过去。
球球好奇地看了两眼，这种吃法也是头一次。
它用爪子缝隙艰难地抓住饼，结果因为手太短，卷饼很快就散了，面前掉了一地。
这次它难得没有哭，只是默默地缩回爪子，低头伸嘴，一点点将掉下去的食物都吃掉了。
林絮诧异了片刻，它今天有点反常，竟然没有哭。
诧异后才反应过来这种吃食对它来说很困难，慌乱地上前：“对不起，是我没想周到，掉的别吃了，我重新卷。”
球球乖巧地嗯了一声，小爪子放在身前，等林絮重新卷好，正准备伸爪时，卷饼竟直接抵到了嘴边。
林絮边喂它边道：“下次不做这个了，今天早上就先凑合吃一下。啊，张嘴，我喂你。”
平生第一次被这么对待，球球盯着到嘴边的食物，震惊的嘴都忘记张了。
竟然，竟然喂它！
它们一族一直以来的教育就是独立，从被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不能依靠旁人，更别说被喂饭这种事，如果学不会捕猎，就只能等着挨饿。
林絮其实就是下意识将它当做了小孩子，孩子小的时候吃东西都要喂，何况今天还是特殊情况，她并没觉得自己的行为会给球球造成多大冲击。
“不，不行！”球球紧张地道。
林絮不解：“什么不行？”
“不喂，我自己吃。”它说着张大嘴，一口就将肉卷给完全叼进了嘴里，接着身体往后一滚缩成一团。
林絮笑了笑：“喝点水，今天是蜂蜜水。待会我们出去运动一下。”
球球并没有将肉饼咽下去，在林絮收拾碗碟的时候，滚到篱笆旁边，平日看起来又短又笨拙的小爪子三两下挖出来一个坑。
它将肉卷放进坑里，又飞速填好坑滚到了河边，假装一切无事发生。
林絮从屋里出来时，就见它仿佛一块大石头一样立在山丘上，可能真不是错觉，球球就是比第一次见到时胖了点。
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喝口水也会发胖的体质吧。
她心里对它抱了十二万分的同情和心疼。
“水喝了么？”
球球滚回来，喝了两小口，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小爪子有力地挥舞起来：“运动。”
“好，但是在运动之前，我能请求一件事么？”林絮仰头问道。
球球疑惑地哼唧一声。
“我可以看看你，展开后的样子么？”不是缩成球，而是完全舒展开的样子。说完她接着道，“如果这让你觉得不舒服，直接拒绝就好，不用有任何疑虑。”
球球紧张地往后滚了滚，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它的鳞片全都缩了起来，就像在害怕一样，原本放在胸前的小爪子倒是没有缩回去，却死死搅在一起。
林絮一直都对球球的真正模样感到好奇，但想要看也不全是因为好奇，而是想知道它的真正体型。不然减肥也没有针对性。
可看球球正个身体都揪成一团的样子，她有点心疼：“不看了，你别紧张。”
球球纠结了一会，发出一声嘤，接着缓缓张开了鳞片，用宛如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道：“可以。”
说完又嘤了一声，像是要哭了一样。
此时此刻，林絮真感觉自己像是十恶不赦逼良为娼的大恶人。
“真的不用勉强。”
“不，不勉强。”球球用尽力气说完，漆黑的鳞片有点点红。
先是四爪从球上伸出来，接着是先前见过的脸，脸伸出来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它的从脸到脖子处覆盖了细细密密的鳞片，脖颈处似乎还有一圈短短的尖刺。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问题，林絮恍惚觉得球球脖子下面的黑色鳞片闪过一道金色的光，不过仔细看还是黑色的。
接着是尾巴，同样覆盖满了鳞片的尾巴自身后甩出，弯成圆球状的脊背拉长拉直。
林絮无比感慨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球球的柔韧性实在是太好了。
身体拉长之后，它身上再次出现了两片像耳朵一样的圆扇，先前林絮一直以为这是耳朵，但现在才发现这东西竟然是长在背上的，很像两个翅膀。
可这翅膀对比它的身形来说也太迷你了。
“好了。”球球甩了下尾巴细声道。
林絮疑惑地眨了眨眼，这就好了？
这脊背和肚子，也就比缩成圆形时小了一点点而已，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原来这个球真的是实心而不是空心的。
现在的球球大概就像个圆球上面伸出了脑袋四肢和尾巴，除了尾巴长能看出来模样之外，脖子和四肢都很短。其实跟之前的区别不是很大。
球球挥着翅膀，忐忑地看她的反应。
“哎，你的尾巴好帅！”林絮早上就对它的尾巴很垂涎了，现在捧起尾巴仔细摸了摸。
这条尾巴上遍布鳞片，上端粗下端细，尾尖还有刺一样的凸起，尾巴拖在地上，就像前世看过的科幻片里的怪兽一样酷炫。
球球本来眼泪都快出来了，被她这么一夸，顿时不好意思地晃了下尾巴。
“背上是翅膀么？”视线从尾巴上转开，林絮忍不住问道。
刚刚还在挥动的翅膀被人注意到之后，瞬间趴了回去：“嗯。”
先前林絮觉得球球特别像犰狳，简直一模一样，可现在这双翅膀又让她不确定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