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玺记——石头与水
时间:2020-07-14 11:13:57

  “臣等不敢。”范巡抚躬着身子道。
  穆安之摆摆手,“我也是趁这机会把丑话说前头。事情还没爆出来的时候,人人都以为自己的联盟是铁板一块,实际就像这仓窖里的粮食一样,利益最动人。哎,真希望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范巡抚等人听到这话相当无语,甚至内心有鬼未免要想,只要殿下你略抬抬手,咱们必能平安。
  穆安之说的却是真心话,审案子也累啊。尤其是洛阳这种地方,林知县那样的小官都不见得清白,可知这上头官员了。你们平时拿点儿占点儿的这也不关老子的事,可他娘的明知有天灾,还发这天灾财,不把百姓当人,我看你们也算不上个人了。
  不过,这些不是人的家伙,也不能一个个都砍头,城中大小事务得有人干哪。穆安之卓御史再有本事,这些事他们一下子也不可能接过手来。
  穆安之完全是真心实意的,希望你们平平安安的别叫我查出来,不然,我他娘的还得另找人接手你们手里的事。
  而找的这些人,我对洛阳的人事又不熟。
  穆安之看过这些仓窖,又往街上遛达了一遭,看看施粥的地方,自打穆安之来了洛阳。施的粥完全符合标准,虽说是粗粮,煮出来也是插筷不倒,老人孩子吃上一碗都能填饱肚子。
  *
  林知县望着胡安黎那张斯文俊雅的脸,对胡安黎的要求瞠目结舌,“
  我,我也不知道万家把银子藏哪儿啊!”
  胡安黎的口气完全不是商量,“两天时间肯定够的。”
  林知县瞪着眼说不出话,胡安黎道,“一天。”
  “不,两天!两天!”林知县明白,他向三殿下投诚,三殿下当用他时绝不会吝惜。林知道唯一记挂的就是自己的媳妇孩子,“我得知道,我的家人会受到什么等级的保护。”
  胡安黎道,“你希望呢?”
  “我希望内人孩子能留在巡抚府。”林知道道,“两天内,我必能拿到万福粮铺的口供。”
  “明早皇子妃会派人到你府中接尊夫人和孩子。什么时候你认为安全,再接家人回去。”
  “能现在去接他们吗?我想立刻介入万家案。”
  当然可以。胡安黎点头。
  侍卫带路,林知县去大牢审问万福粮铺的东家。
  衙门的牢房相差不大,只是巡抚衙门的大牢规格更高些,牢间更多,守护也更严密。万福粮铺的东家万海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家中几代富裕,即便商贾出身,也养出一些精致气息。
  于是,当万海被双腕捆绑吊在刑架时,就显得格外狼狈。当然,大牢里这些人,万海还不算狼狈的,只是林知县早与他相识,这种感觉分外强烈。
  还未用刑。
  看来,胡公子一开始就打算让他来审万海。
  细想来,胡公子这个决定称得上睿智。
  他自己已经答就效忠三殿下,他对胡公子交待了洛阳城的情况,谁改换门庭还不得交点投名状啊。
  这是给他证明他忠心的机会。
  林知县吩咐侍卫将万海放下来,再搬把椅子到近前,俩人坐着说话。万海神色微松,眼神中透出感激,刚要开口道谢。林知县道,“有两件事,第一件,银子在哪儿。第二件,账本。”
  两件事,哪件都是要命的事。
  万海不可能说,反应亦是机敏,苦笑,“那大宗的粮食从哪儿来的?万家几辈子的积蓄,官府的粮食吃完了,要商贾捐,我不是没捐,我捐了粮捐了钱,可心里也想着给孩子们留些基业。如今叫钦差查着,我不敢说无罪。大灾当前,我们这些商贾把粮食卖的比银子还贵,脱不了个逐利的罪名。事已至此,林大人,不敢说请大人看在以往交情面上,就请大人看在以往相识的缘法上,求大人代我求个情,我愿献出粮食,求殿下宽宏处置。”
  林知县面无表情的听万海说完,神
  色未有半点波澜,万海便知他这说辞未动林知县的心。万海看室中并无他人,凑近了些,低声道,“林大人援手之恩,万某必不敢忘。”
  林知县心下叹口气,万东家还以为这是平日里官商相交的时节呢。有了案子,使些银子,通些人情,便过去了。商人总以为没有钱办不到的事,尤其小地方的商人,眼界窄见识更浅。林知县不得不替万海补上这一课,他道,“刚刚那个侍卫,软甲青袍,腰束革带,牛皮皂靴,是皇子的侍卫。我能过来
  ,还有可能是奉殿下吩咐。但我能吩咐他放你下来,能单独与你说话,只有一种可能,我是效忠殿下的人。”
  万海神色大变,身子忍不住微微后仰,从头到脚都透出防备。
  林知县则是前倾了些,“老万,咱们相识也有二年,我劝你一句,弃暗投明。我不是说焦知府或者范巡抚是暗,可眼下,你要想活,就得给三殿下他想要的东西。你觉着你很聪明,你的账做的天衣无缝,那些粮食的来路,我相信你也做的让人看不出纰漏。可你把事情想浅了,洛阳城什么时候关过商市,什么时候闭过六门?你没见过吧?三殿下一来,一道命令,商市说关就得关,城防说换就得换。谁敢说个不字?”“你那些小聪明,没用。你觉着你说了你家人有危险,家里产业保不住?可你要不说,立刻便会拷问你,你以为谁会替你出头?我来劝你,是不想你受罪。”林知县道,“也是想你满门能多活几个。”
  “你别顶这事,你顶不住。你是谁,你不过是个商人,都不用酷刑,娘老子都拉到你跟前,醮了盐的鞭子抽,你不说,鞭刑不停。抽死娘老子还有你儿女,一个一个来。儿子死了,还有兄弟,兄弟的儿女。你老家就在洛阳,家里亲近族人想来不少。”
  万海浑身瑟瑟发抖,阴冷的地牢中,细密的冷汗涔涔的铺满额头,黄色灯光下,显然是怕了,连声音都没了元气,“不,你不能……”
  “我能。殿下已经吩咐我要拿到你的口供,万家藏银的地点,你粮铺里的暗股。”林知县道,“你要发财,无非是想给子孙富贵,若子孙都不在了,富贵给谁呢?我想,人还是比银子重要。何况,不到不得已,我不想那么做。尤其对着认识的人,有些不忍心。”
  万海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他年纪比林知县还长十几岁,这个年纪,阅历是足够的。万海知道林知县说的是实话,林知县说不忍心前,还有句不得已。可见这姓林的是真的能下狠手的货色。
  万海心中惊惧非常,倘姓林的只是个洛阳知县,那是不足为惧的,万海有更高级的关系网。但,一旦姓林的搭上皇子殿下……
  归根到底是穆安之那换城防禁商市的手段来的太的威慑力,一丝裂痕在万海心中响起,都不必林知县再劝,他自己就变通了:咱原就是个商人,拼了小命的往上巴结,也不过是想多赚些银子买个平安,如果现在上头的人既不能让我赚银子又不能给我平安……
  *
  回巡抚府的路上,就见胡安黎骑马前来,胡安黎下马过去见礼,回禀道,“万海已经招认勾结官府,私卖赈灾粮草之事。所得赃银,已经收缫,还有同伙十七人,请殿下过目。”上呈口供。
  穆安之看胡安黎一眼,这姓林的还真能干啊。
  胡安黎在穆安之身边日久,知他之意,心下亦有同感,原本想着林知县明天能拿到口供就是快的,结果,一个时辰就把人能审出来了。非但啥都审的透透的,那万东家还破釜沉舟的想着投靠殿下您,为您效力哪。
  穆安之一目十行阅过口供,便递给了卓御史。穆安之视线定在焦知府的脸上,焦知府很想摆出个不动如山来,但在穆安之泰山压顶的注视下,脸色一点一点转白,由青白到惨白。虽然心下万分笃定,我从没有与姓万的直接接触,万家的生意,我从未过问,却是架不住心中有鬼,慢慢的身子也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卓御史将口供传阅范巡抚,口供上并没有焦巡抚的名字,但,有焦巡抚身边近人,焦巡抚为留后路,暗中令万海将范巡抚的侄孙李尚拉到万福粮铺做了暗中股东,万海将心比心,为给自己留后路,把焦知府的儿子拉来做了股东。
  李尚不姓范,焦公子却是姓焦的。
  焦知府必需为他儿子的行为做出解释了。
  焦知府眼前一黑
  。
  他儿子,这怎么能说得清!我儿子干的事,跟我一点关系没有,这话谁信?!
  范巡抚心下叫惨,李尚的确不是范家人,却是他老妻侄孙,妈的,亲孙子没坏事,倒是这侄孙惹祸,要不怎么说世上人提到外戚多有偏见,如今看,世人的看法多是对的!这他妈的蠢才,老子让你当市署令,一等一的肥差,你他娘的不知道万福粮铺是焦知府的手笔,你差这几两银子还是怎地!
  这蠢货!
 
 
第250章 二三八章
  林知县这么好用,穆安之不可能不用。
  郑郎中亦是刑名老手,卓御史更不必提,这位就是靠咬人上位的。且有穆安之在,当场与焦知府范巡抚商量,“你们怎么看?”
  怎么看?
  此时此刻谁敢说个不字?
  你说不,就是心虚。
  何况,万海供出的人,于情于理都要审问的。
  范巡抚道,“既有嫌疑,自当传唤审问。”
  焦知府更是大义灭亲,“倘臣子辱没家门,请殿下只管按律处置。”
  穆安之道,“辱没家门那是你老焦家自己的事,触犯律法,要看他自己表现。”
  就焦公子与李尚这两块料,林知县没有亲自出马,他与郑郎中道,“他们一个知府公子一个巡抚内侄孙,我出面反倒激起他们的傲气。派两个面孔生的,三鞭子下去,问什么说什么。”
  俩人倒是挨过三鞭子,不过,没挨过三十鞭,便悉数招了。
  当天下午又查抄粮商三五家。
  卓御史真心觉着,他们这次钦差可以改名叫抄家团了。
  穆安之支着头,真心不想找那姓卓的,不过,一旦牵连到范巡抚,整个河南都会受到影响,再加上洛阳知府,洛阳府治下十县,虽说各有县令尚可维持,一府之务要交给哪个管?
  即便有临事决断之权,穆安之抄家砍人都不怵,可事涉政务,洛县城有民三十万,整个河南人口将百万,巡府知府全都拿下,穆安之难道自己管。
  他得找卓御史商量一下了。
  卓御史看过焦公子和李尚的供词,啧啧两声,掸着供词道,“有这种儿子,真不如绝后。”
  这刻薄的……还真是一针见血。
  穆安之道,“卓大人不必有此担忧,听闻卓小公子文采飞扬,有卓大人当年之风。”
  “客气客气,主要是血统好。”卓御史身居高位,家里小孩儿也是帝都有名的才子,出名的会读书。
  穆安之心说,别人随便客气两句,就遇着这么不懂客气的。穆安之问,“证词上,卓大人怎么看?”
  卓御史没有犹豫,“不论是谁,既有嫌疑,都该过堂问话。”
  穆安之继续看着他,卓御史只得再说一句,“咱们在邺城不也是这样干的。”
  “邺城知府好歹清白,不用费什么事。给他把掣肘拔了,他还能做事。洛阳这里,一地鸡零狗碎,少一两个官员无妨,要是少三五十人,洛阳政务如何支撑?”穆安之问。
  卓御史反问,“殿下是怎么想的?”
  “我问你,你倒问起我来。”
  “殿下竟然没主意了?”卓御史如同见着什么稀奇事,哈哈哈大笑三声。笑的穆安之就想抽他,穆安之怒,“你才没主意哪!”
  穆安之多要面子的人,就算露怯也不能在卓御史这里露。卓御史老奸巨滑,反咬一口,“有主意就说呗,还掖着藏着做什么
  。顶烂的主意无非就是等吏部派人接手。”
  穆安之气,这是最正常的主意好不好!卓御史先说这主意不好,就是要挤兑穆安之。穆安之倘是个庸才,真得叫卓御史噎着。
  要不说老而不死谓之贼,尽管卓御史还不老,人家非但不老,相对于人家的官位,人家还很年轻。但在刚刚及冠的穆安之看来,卓御史已经是老家伙了。因为卓御史很讨厌,穆安之觉着,称一声卓老贼都是没错的。
  幸而穆安之早有准备,穆安之道,“我对洛阳官场也不熟,官员替补,也不是你们御史台的差使。可每个位子不能没人,不如用礼部的办法,考试。”
  卓御史听着新鲜,细一想却也不甚新鲜,的确,士子晋身选拔,就是靠科举。三殿下这法子,细想来是极公道的好办法。
  卓御史不吝赞叹,“殿下这法子好,公道公平,谁也挑不出错来。”
  突然得卓御史一句赞,穆安之还有些不适应,瞥卓御史一眼,“这事你看着办,什么官职就出什么题,甭考那些经史了,反正他们也是暂代。”
  卓御史态度好许多,起身应下,“是。就从残存的官员里挑吧。不然倘是找些没经验的,也没时间手把手的教,最好还是熟手。”
  “是这个理。”穆安之点头。
  卓御史告退时笑了笑,“我还以为殿下得让他们以代罪之身暂理洛阳之事呢。”
  穆安之翻个白眼,“我难道就找不出个有用的人?”
  “下官告退。”卓御史告辞。
  有了后备官员,胡安黎那里就能放开手审案了,虽然审理要在卓御史手下的监察下进行。这是卓御史的强烈要求,穆安之不能撇开他令手下独自审案,若无御史监察,卓御史拒绝承认审问的一切证言。
  两人在邺城已经就此达成一致。
  不过,看到河南道监察御史被咬出来,不得不说,穆安之还是稍有些兴灾乐祸,看卓御史笑话的。
  卓御史装模作样的叹气,直接说出穆安之的心声,“打知道要跟殿下一道当差那天,我就料着有这一日。河南的流民都到了帝都,监察御史都没上书,他要没问题才有鬼。”
  穆安之一脸正气,“我倒愿意看你笑话,只是这种笑话也没什么好看,我倒是情愿你们御史台多几个好官,能说上一两句实话,河南也不至于此!听闻当年湖北大灾,卓大人身为江南道巡察御史,最肯直言进谏,一月参掉十二顶乌纱,震动官场。”
  “客气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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