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上一世她没来得及毕业,听闻程烨自杀的噩耗,就草草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重活一世,她手足无措,仍然毫无头绪。
夜色很重,雪白世界冰霜夹杂,呼啸冷冽的风刮得人脸颊生疼,纪烟取来手套戴上,围巾堪堪遮住半张脸,只露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在外。
而后便在昏黄路灯下,校门外那颗陈年老树边上,看见半倚在上头不知站了多久的程烨。
男生发梢间都缀满白雪,肤色在外被衬得有些发白,他倦怠的眸子垂下,双眼皮褶很轻微的叠在一起。
这银装素裹的世界,落叶似乎都变成无声风景,剑眉星目的男生只着一席长款深色风衣,衣摆堪堪垂到人大腿边上,衬得一双腿修长有力,即便是那松松垮垮戴着的灰色围巾,在他身上,都是上帝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那双眼,定格在她身上时,不止黑白无声。
他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
似巨石击中了心湖,她的心呀,如小鹿乱撞,次次见他,都是一见钟情。
倒是他,盯着她呆呆愣愣也不前进的步子,最先柔和下来神色。
“……你又想来把我拐卖到你家去?”她大眼沽溜沽溜的转,问。
也不等他摇头。
她率先举起手:“没事的,我愿意我同意!咱们立刻私奔回家吧!”
女生赤红着脖子抢答,鼻尖被冻的通红,露出上半嫣色唇瓣,光晕颗颗落在她发梢眉间,程烨不自觉伸手摸了摸人头顶,有些无奈的笑了声。
“……你家司机还在后面。”
他侧过身,露出后头熟悉的黑色车尾的模样,到底是纪家规矩下人,定不会贸然来阻止两人的对话。
霜雪落下,他的笑声从震动胸腔传来,明眸皓齿,摄人心魂。
纪烟看得有些懵。
就见到程烨微俯下身,男生清冷气息袭来,刹那间鼻尖很轻微的划过女生脸颊,他手指冻的冰凉,从兜里取出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拉过她藕白指梢,掌心微润,接过什么东西——
她周身顿住,嘴蓦地张了张,发不出一点声响。
粉红顽皮豹静悄悄躺在她掌心间,一片一片,被贴合完整,再不是那残缺破碎的模样,它嘴角快咧到耳根,冲着她笑的夸张。
她飞快摘下手套,寸寸摩挲,和着风雪交加,情绪翻滚。
“……这是……你亲手修的?”
“嗯。”
唇边白雾升腾。
她胸腔开始剧烈震抖。
是失而复得,是满腔感动。
万千言语陡然失色。
少年身姿动了动,他薄唇轻抿,黝黑的眼看她:“……不满意么?缝隙是有点明显,我一会回去——”
“程烨。”她猛地打断他,收回手中物件,小心翼翼揣入怀兜。
他俯身看她。
“我突然有话想跟你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只是须臾,她一身淡黄色长外套,如扇长睫已然染上鹅白细雪。
“真话。”
那一年,少年气息灼烈,做出了选择。
纪烟那双晶莹剔透的眼对上他,梨涡浅浅的笑。
“我不管,我就要先说假话。”
“……你说。”
“假话是‘谢谢你啦,程烨’。”她兀自开始笑出清脆笑音,稍顿片刻。
“我好喜欢你呀,程烨——”
“这才是真话。”
这是世间怎样温柔的少年,能眸间惴惴,低声带哄,沉默寡言,却独独带你活生生走入缤纷世界。
从教学楼到校外的距离有一千多步,我踢着脚下石朝你走来,想问出口的问题有千万个。
“你以后会留在云城么?”
“你想考什么大学呀?”
“你以后想去哪里呢?”
……
最后你低头只对我笑,沉默着为我缝补好残缺的梦,我胸中激荡,就什么都不问了。
“那以后不管你去哪里,都带上我,好不好?”女生唇红齿白,娇柔妖媚,漫天白雪在那一刻都尽然失色。
程烨身形一顿,后背几近佝偻起来。
似全数波涛用力翻涌,他薄唇微抖。
半晌之后,几乎是压抑到极限的声音传来:“……那这句是真话,还是假话?”
“假的。”她蓦地笑出声来,开始往车那头走。
在程烨意识到自己被戏谑一道脸色快要沉下来之际,纪烟缓缓回了头。
她笑的像只偷腥的猫一般,唇角一勾,笑的有些轻佻:“开什么玩笑,以后不管我去哪儿,十万八千里也得捎上你。”
“你长那么好看。”
“我才舍不得让别人捡了便宜呢。”
你那么好,我才舍不得你喜欢上别人呢。
那年大雪,女生一蹦一跳,脚印落在雪堆上,刻下很小的烙印。
司机过来帮她打开车门,她坐上去,端端正正,瞬间变得不可企及,成了万众瞩目的纪大小姐。
然后她摇下车窗,冲着站在雪地里呆愣的少年,做了个鬼脸:“程烨,快回去啦~明天我还得看看你的数学作业呐!”
那年的雪铺了浅浅一层,她红扑扑的颊边带着燥热绯红,看着后视镜里的少年。
少年静静站在窸窸窣窣的路边,深邃的眼,至始至终,都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第三十七章
家长会一过, 考试将近。
云城的天似是披了层灰黑色的幕布, 沉沉乌云快要肆虐入整片上空, 仿佛随时可能来一场歇斯底里的雷降雨。
压抑的气息窜入室内, 丝毫未扰乱众人窃窃私语的话题。
晚自习间, 暖气涌上, 纪烟头脑晕晕沉沉,耳边四处是人小声嗡嗡。
女生外套挂在身后课椅上,粉红色的雪地靴去踢旁边闻杨同志的凳脚:“哎, 去开一下窗。”
闻杨彼时正低头盯着手机,动作迟缓的去扒窗玻璃门。
李靖雪回头看了眼纪烟红的不正常的脸, 担忧道:“亲爱的,你是不是不舒服?”
窗外白光一闪而过, 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从天际尽头划开两半, 打破黑夜里的寂寥。
四周迅速有女生开始抱团尖叫,三三两两后头挤。
纪烟轻微抖了下, 压下心中巨大不安, 说:“没事,可能是室内太闷了,透了气好些。”
“卧槽!!”窗户开了大半,闻杨猛地收回手,大叫一声,又迅速沉下声:“不可能的吧……”
“你一惊一乍的搞什么啊?”李靖雪有些不满。
闻杨目光还定格在手机上,手指在屏幕上动了动, 指尖越往下滑,眉头拧的越紧。
电光石火间,他抬起眸,很轻微的瞄了眼纪烟。
不止闻杨,三班里前一秒还在嬉戏打闹的学生,刹那间似是被那声雷劈给吓噤了声。
黑白闪烁间,四下顿时鸦雀无声。
纪烟只听得到心跳“咚咚咚——”响的回音。
巨大的不安笼罩住人脖颈,像是要将人缠的喘不过气来。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上一世的她也是在同样的地点,听到了令人浑身冰凉的噩耗……
她眼皮一跳,死死压着那股莫名的烦闷,朝着闻杨伸手:“……喊什么?手、手机拿来,我看看。”
话语间,她手指已经开始轻颤,李靖雪意识到不对,飞快冲过去把人手机夺过来。
“哎那个等等——”闻杨的话在半空中卡住。
李靖雪飞快看了眼,下意识面色一黑,表情凝重的把东西递到纪烟手里,另一只手去握女生冰凉指骨:“烟火,你……”
白色背景,黑色宋体。
一字一句,极尽嘲讽。
骤然间,天际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屏幕上白光乍现。
纪烟面色蓦地转向惨白,手一软,差点整个人瘫软跌落下去,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
上一世并未发生的事,这一世如暗流滚滚涌动而来。
六中论坛上最新吃瓜贴:【震惊!!品学兼优的六中一草被爆是精神病s人犯的儿子?!!】
热度蹭蹭上涨,赫然立在首位。
【楼主】:[图片.jpg]图片镇楼,佛祖保佑!简言之就是某草他精神病的爹s了他妈,还顺便ko了来劝架的舅舅,完成dabble kill的事儿。
【一楼】: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有现场图,迟迟不敢点开……
【一楼是我媳妇儿】:真的假的??空口无凭,谁知道楼主是不是蹭热度来的?
【楼主】:楼主摸着胸口发誓,这瓜是从可靠知情人士口中撬来的,绝对真实!听说该草原来家里巨踏马有钱,类似豪门贵族那种,后来被他爹赌光了,四处欠着债还都还不清。后头他爹就整日疯疯癫癫的开始发病,甚至当时有邻居亲眼看到过他拿着刀追了家人满条街要砍人。最后,文明吃瓜,别带lz,谢谢。
【大棉花团】:只有我关注某草是我心中想的那颗草吗?
【楼下全是我小弟】:品学兼优的某草,除了三班那个还有谁,一目了然好吗??
……
手机开始震动的越来越频繁。
几秒一条的消息开始蹭蹭蹭往外冒,短短几分钟,hot旁边已经有了几百个回帖数。
教室里渐渐起了人群唏嘘的起哄声,男生们挂上不屑的笑,而那些之前天天跟在人屁股后面,自称是后援会的女生们此刻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抿着嘴脸色难看。
【穿山甲乙丙丁】:你们不觉得很瘆人吗?居然还能当笑茬看,某草他爸都有精神病,他会不会也有问题啊?谁知道是不是家族遗传,这种人还每天和我们坐在一起上学放学,我们会不会有天也被莫名其妙捅一刀???
【春江月】:楼上有理,强烈建议学校采取措施!!!
【恰口肉】:+1
【xxx】:+1,建议严肃对待!!!
跟帖的越来越多,负面情绪一涌而上,大家冠冕堂皇说着为他人着想,实则只是在寻找着为扩大自身利益的理由。
偶尔几个打抱不平的类似“没人觉得把别人家事放上来讨论的人肉行为很恶心吗??”的声音迅速被淹没在茫茫人海中。
大雨倾盆而下,风剧烈呼啸,窗外屋檐似要被撕裂一般哀嚎。
后门猛地从外头打开。
一道白光闪过,有人漠然往室内走,男生眉骨高耸,一双眼隐在夜色中看不清情绪,他似乎更阴郁了,整个人都绷得死紧,周身凉薄与冷然比平时放大了十几倍。
所经之处,人群哄然倒退,唯恐和他擦肩而过。
他很自然的扯下桌边书包,把作业往里一本一本的塞,拉上拉链,站起身来时,扫了众人一眼,突然很嘲的笑了一声。
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吗?
这一双双明目张胆窥探别人秘密的眼,在黑夜里发着尖锐凶残的光啊,凝结了所有质疑诽谤,将人沉默的面具亲手撕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森森白骨。
震惊、惧怕到后头的避之如蛇蝎。
他站在夜色将近的白光中,周身暖意褪去,只一身黑影,沉默又张扬。
尼采说,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无人生来属于黑暗,是人性之恶,张开血盆大口,将人寸寸吞噬。
上一座城,藉藉狼狈,充满糟糕的回忆。
某日路过云城,蓝天白云,清澈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一身孤勇,毅然决定只身来到这里,但今天的云城啊,乌云密布间,大雨滂沱,空气中沾染上浑浊。
程烨眯起眼,坠入漫天大雨之中,似鲜血流淌。
“啪嗒——”
“啪嗒——”
两声之后。
“程烨——!!”
他偏头,看到了浑身湿透的女生,站在几米之外,血色尽失,冲着他不管不顾的嘶喊。
“别理那群傻x,他们都是傻逼傻帽恶心人的大坏蛋啊啊啊啊!!!”
歇斯底里、勇敢张扬,又浓墨重彩。
她如一朵艳丽红玫,赤红着脖子大声吼。
呼吸浓重之间,有什么东西用力冲了过来,擦过脖颈,撞入胸膛。
万籁俱寂的夜色里,空无一人的操场上。
纪烟一把撞入他的怀中。
不似之前每一次的柔情万千,她几乎是拼尽全力的冲向他,全身湿透,雨水分不开他们,从两人后背处洋洋洒洒挥霍。
“你没有错,别什么都往身上揽,别对自己失望。”
“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
是会在我最狼狈不堪之时收留我的人,是会在我最低落受伤的时候默默为我抚平伤口的人,是会在夜里撑起灯亲手给我缝补挂件的人。
是这世间最温柔的少年郎。
她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儿,唇色苍白,她如他般狼狈不堪。
那一秒,似有什么钝器朝着胸口狠狠一击。
他一双手抬在半空,哑然失语。
原来这世上,早已不止他一人,剩满腔孤勇啊。
*
雨绵延不绝。
程烨从没觉得如此狼狈过。
他浑身湿黏,带着同样狼狈的女生,回家迅速洗个澡换了干净衣物,还没来得及洗。
一身清爽的女生穿着他那件专属黑t恤,翘着腿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直到两人双双站在被雨水浸润得发亮的围墙外头,盯着里头奢华建筑的时候,程烨沉默了:“……”
夜色暗沉,路灯微弱,映得男生的脸有些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