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京皇宫顷刻间消失,原本踩在脚下的地板变成几团轻飘飘的白雾,将两人拖向不知高度的上空。
尤念紧紧握住了关山月的手。
这一切变故发生得突然,却在意料之中。
早在昨日,尤念与关山月便见识过了,这位仙尊连接空间的诡异灵术。
周围的白雾不似湖上水雾,倒像是什么活物一般,在不停蠕动着自己肥胖而柔软的身子,时不时还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虫叫声。
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之中等了片刻,尤念二人并未看到什么人,却先听到了一个极其低沉磁性的声音。
“孤一不留神,竟被你这个黑心鬼,说了这么多坏话。”
关山月心中知道这人的病态与危险,将尤念护在身后,蹙着眉道了一句,“你是谁?”
“孤是谁?”
尤念二人面前的白雾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呲啦”一声向两边张开,还流出类似于血的乌黑粘稠液体。
从中走出来的人,身上却是一尘不染。
他的穿着打扮,与那尊郡王极为相似,举手投足间的神韵,也如出一辙。
只是长相却不尽相同。
此人的容貌与那尊郡王是一挂的,却更更加昳丽阴柔。
他男生女相,面若傅粉,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披下,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过分骨感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翡翠镯子,与一身墨绿衣袍极为相配。
此等雌雄莫辨的长相,开口,却是一副极为低沉的声音,“你是真蠢,还是装蠢?这世间,敢自称为‘孤’的,不就那一个么?”
说完,他弯眸转头,将目光投向尤念,笑意盈盈。
他的面色是苍白的,被通身的绿色衬得愈发不似活人,且唇色偏紫,气色极差。若不是那巴掌大的脸上,五官精致非常,昳丽逼人,便根本教人不敢直视。
尤念向后退了一步,道:“极远之地的,鬼王?”
眼前的男人闻言,扇了扇自己的扇子,眼中笑意加深,并未反驳。
于是尤念拉住关山月的手,带着他继续向后退了半步,脸上却还保持着微笑,“原来是极远之地的王上,当今天下唯一一位鬼修仙尊,真是失敬失敬......”
鬼王看着尤念向后躲闪的动作,微微挑眉,伸出扇子微微指了一下。
他道:“大小姐,这是孤的地方,你还想躲到哪里去?”
他垂眸,摆弄了下自己的手,漫不经心道:“另外,昨日孤将尊亲王杀掉之后,忙着跟上你们,没来得清理这儿。大小姐再乱走的话,会踩到尸体的。”
“死者为大,踩尸体这种事情,多不尊重他呀。”
尤念:“......”
亲手杀人的时候,倒不见你如此讲究。
这位鬼王,尤念也是有所了解。
他算是原剧情中的男三,曾是尤念母亲的仆人。这也是他叫尤念“大小姐”的原因。
鬼王嘴上说喜欢尤念,其实疯得和无上仙尊不相上下。
原剧情中,项衡好几次误会尤念是鬼修,都是因为这鬼王设下的圈套。
鬼王觉得,只有让项衡伤尤念伤得足够深,才能让尤念死心,离开云梦,回到极远之地,继承母业,与他一同把鬼道发扬光大。
总而言之,原剧情里和尤念有感情戏的几个男人,只有关山月是正常的。
他温柔,体贴,永远站在尤念身侧,触碰她,就像在触碰阳光下亮目的新雪。
屏住呼吸的。小心翼翼的。
只想温顺地与她缠绵,是想与她融为一体,而不是如其他角色一般的“占有”。
自以为是的、粗暴无礼的占有。
得到,把对方当成一个自己的所有物,并不能被称之为爱情。
想到此处,尤念握着关山月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鬼王的气息很强很冷。他不是正派,手段也比项衡阴狠许多。
故而就算知道他此时不会伤害自己,尤念仍免不住有些发抖。
关山月感觉出她的恐惧,上前一步,将尤念半抱在怀中。
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很温和,熟悉得让尤念心安,顿时将鬼王的阴冷抵消了不少。
他与鬼王对视,问道:“王上为何叫我师姐为‘大小姐’?难不成与师姐另有渊源?”
听到关山月的话,尤念才意识到自己忘问了。
她此时本该不清楚鬼王与自己母亲的关系,听到鬼王这样奇怪的称呼,自然是要询问的。
还好、还好关山月帮她问了。
不然岂不是会让鬼王起疑心?这人本就疯得很,疑心之后不知会不会做出危险之举。
“当然了。”
鬼王嗤笑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你和她,要亲得多了。”
第72章 柒拾贰 落荒而逃
鬼王此话一出, 尤念明显感觉到关山月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她抬眸,只看得到他的侧脸。他此时的笑容还算和善,尤念却莫名觉得这笑意有几分牵强。
尤念蹙眉, 抢在关山月前面, 道:“鬼王能与我有什么关系,也要拿来和我师弟比较?”
换而言之,你配吗?
闻言,鬼王却是笑意盈盈,“不亏是天下第一鬼修的女儿。”
“尤念?”他缓缓念出这两个字,似乎在确认这是个名字, 然后垂眸与她对视,“没想到大小姐你和你母亲不仅长得像,性子也很像,不去极远之地修鬼, 实在太可惜了。”
他微笑着仰了仰下巴,神态很高傲,提到尤念母亲的时候, 也并未有半分惧怕或者敬意。
这鬼王一心想让尤念回极远之地,这番话,不禁让尤念想起他因此做过的疯事。
于是尤念的态度愈发不耐烦, “鬼王有话直说。我听不懂。”
关山月握着尤念的手轻轻摩挲,一边安抚她躁动的情绪,一边道:“王上说了这么多, 还未说明与我师姐的关系......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尤念微不可察地冷哼了一声。
确实也算得上是难言之隐了。当今极远之地的鬼王, 怎么可能会轻易承认自己曾经是谁的仆人呢?
果然,鬼王垂眸,并未明言, 而是道:“大小姐,你母亲的尸骨还挂在孤的王殿之中。”
尤念:“!”
尤念:“你!”
就仿佛真的能感受到与母亲的血脉亲情,虽然尤念从未见过她,但此时听到母亲的尸骨,心中还是一阵震动。
尤念甚至被气得有些发抖,道:“我母亲尸骨为何在你的王殿?更何况她已经仙逝十几年了,为何不让她入土为安?”
“仙逝?入土为安?哈哈哈哈哈,大小姐,你在讲笑话么?”
鬼王闻言被逗得开怀大笑。他捂着自己的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半晌后,他才收敛笑容,开口道:“令慈是天下第一鬼修,是只手遮天、群鬼颤服的权佞,是屠尽鬼都、染红极远之地母亲河的魔头。”
“这两个词......”
鬼王咂嘴,摇了摇头,“和令慈实在是沾不上关系。能挂在横梁上,已经是孤莫大的宽容了。”
“至于大小姐你母亲的尸骨,为何会挂在孤的王殿......”他抬眸,一瞬间的眼神,说不出的鬼魅,“你猜猜看啊。”
如果说尤念方才面对这鬼王,心中还是难免恐惧。
那她此时就是绝对的愤怒,如果这鬼王站得近一些,估计她已经一个巴掌扇过去了。
尤念直接道:“你放屁!我娘为人如何,你有什么资格评判!”
此前,她明明没有任何关于自己母亲的记忆。
但这一瞬间有很多情景涌入她的脑海,却又太多了,太快了。一幕接着一幕的闪过,她一时什么也看不清,却又下意识觉得那鬼王在说谎,在诋毁。
紧接着,尤念觉得胸口针扎似的抽痛了一下,她根本站不稳,向后踉跄一步。
关山月连忙将她扶住,催动灵力,想要与尤念产生共鸣。
无上仙尊说过,过去的记忆会引得尤念的情蛊发作。
这鬼王到底曾在尤念母亲身边服侍过数十年,三言两语便引动尤念对于母亲的记忆,教无上仙尊的封印松动。
情蛊又开始作祟了。
此时尤念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耳边所有声响变成轰鸣,连意识也渐渐消散。
最后的感觉是自己落入了一个很凉,又很熟悉的怀抱。
关山月看着尤念闭上双眸,才将头抬起,与鬼王对视。
他的瞳仁黑而亮,看人时,仿佛要将对方吸进去一样。
迎上这个眼神,鬼王微微蹙眉,竟然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眼前这个叫尤念为“师姐”的傻小子,表情并未发生很大的变化。
他没有蹙眉、没有瞪眼,更没有牙咬切齿,似乎还是方才站在师姐身边时那般温顺。
明明无法找到任何一个改变了的细节,但他通身的气质,就是很诡异地变得大相径庭。
单论五官容貌,关山月是比这位鬼王还要昳丽勾人一些。
只不过关山月的行为举止很是正派,举手投足间也尽显温柔谦和,故而将那媚的容貌冲淡许多,甚至教人一时难以察觉,只当他是位温润有礼的翩翩公子。
因为有时候,太过美艳的容貌,会带来很强的攻击性,反而会给身边人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且关山月本也不是这样的性子,便有意用衣着与言谈举止来冲淡自己容貌带给他人的感觉。
但不代表,他不会利用自己容貌所自带的压迫。
关山月只是与这鬼王对视了两秒,什么也没说,便让鬼王心中警铃大作。
仿佛是森林中的猛兽看到了同类,察觉到对方是一个很危险的竞争对手。
同性相斥的力量,几乎让两人之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鬼王甚至一时间忘了自己的修为比这关山月高出许多,根本用不着如此警铃大作。
他眯眼,声线压得很低,“你也知道情蛊的事情?”
关山月上一世便知道,鬼王早就清楚尤念与项衡之间的情蛊。
这鬼王知道情蛊的厉害,故而没有直接掳走尤念,而是选择几次三番激化项衡与尤念间的矛盾......他以为,只要项衡对尤念足够狠心,让她彻底心灰意冷,便可以抵御情蛊。
关山月没有回答他。
她感觉到尤念在颤抖,故而将尤念抱得紧了一些。
看到关山月根本没有反应,只是很专注地看着怀中的尤念,将灵力传运到她体内。
而尤念不知为何,确实平复了不少。
受到了这样的无视,鬼王心中火起。
关山月明明一句话也没说,确成功让鬼王有些气急败坏了,“孤是故意引动她情蛊的!”
却又不说自己为何故意,只等着关山月主动来问。
关山月抬眸看他,没有什么特别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什么死物。
鬼王又等了半晌,才见这关山月终于开了口。
“三……二……”
却是在倒计时。
关山月顿了一下,双眸微眯,将最后一个数字数完,“一。”
话音刚落,鬼王便感受到了两个入仙高阶的气息。
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此时不敢托大,咬着牙道了一声,“呵,后会有期!”。
四周的白雾瞬间消散,又变回原本的仙京皇宫模样。
鬼王带着自己的空间,落荒而逃。
关山月一手扶住尤念的腰,一手从她的腿窝处托起,将尤念横着抱起,走向最近的一个房间。
他并未有什么施展术法的动作,只一转身,门便被冰封住了。
这个房间中并没有床,关山月只好将尤念放在软椅上,站在她身后,以防她向后摔倒。
他垂眸,神色恬静而专注,轻轻将尤念的长发拨到耳后。
他眉间的六道灵印已经亮起,三色灵印照亮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和高挺精致的鼻梁。
手轻轻触碰尤念的眉心,圆润的指尖缓缓勾画出龙鳞的形状。
白色龙鳞显形,关山月用一根手指将它从尤念的灵印上剥离。
脆弱的灵印暴露在外,昏迷中的尤念止不住颤抖起来。
于是关山月握紧她的肩膀,将灵力注入,平息她的不安与心中躁动的情蛊。
然后,他单膝跪地下来,与尤念平视。
关山月用一只手捏住尤念的下巴,将她的脸扶正了些。
他的睫毛从最上方缓缓移动,最后半遮住他漆黑的眼眸,视线从尤念眉心的三色灵印扫过,最后停在了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他用一种过于专注的眼神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调整好自己脸的角度,靠近。
明明看起来像是一个亲吻的姿势,他的嘴唇却在快要触碰出尤念的时候停了下来。
呼吸交缠。
两人只是眉心相贴,关山月的灵力通过灵印向尤念体内温柔涌去。
太近了,近到关山月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还是睁着眼睛,不知在感受什么,数秒后,抿了唇,才闭上双眼。
他的灵力气息可以平复尤念发作的情蛊,但必须以一种很温和的方式,缓缓进入她的灵脉才行。
方才针上的补药刺入黑色冰晶,确实对他有些影响,以至于他此时必须要全神贯注地控制自己灵力涌进她灵印的速度。
关山月微微蹙着眉,手下意识抓着桌面,袖长手指弯曲,骨节微微泛白。
尤念还是没什么反应,关山月一时无法确认她心中的情蛊是否偃旗息鼓。
突然,肩膀被一只软绵绵的手按了一下。
因为眼前一片黑暗,视觉暂时失效,所以五感中的其他便变得尤为敏感。被碰了这一下,关山月险些直接站起身来。
他瞬间睁开眼睛,将身子向后仰,这才发现尤念已经有了意识。
她抬起了双手,正想搂住关山月的脖子。
关山月扶住尤念的肩膀,将尤念的手轻轻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