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许多年来, 这一张床上就只有他一人, 他也从未跟任何女子同床共枕过。
罗蒹葭同样睡不着。
这也是她第一次跟一名男子共同躺在一张床上。
虽然这一张床极大，两个人中间隔得距离也远, 足足能躺下两个人，可她还是不自在。
一闭上眼, 就想到了刚刚的事情。
因为整个人比较警惕, 所以感官也变得敏感起来。
不一会儿, 她就发现, 身侧传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味道怎么说呢，混合着泥土、汗腥味儿……像是臭豆腐馊掉的味道。
侧头一看, 果然，褚威冷还是穿着刚刚回来时的那一身衣裳。
他没洗澡，也没换衣裳！
罗蒹葭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她要不要提醒他？
可两个人又没那么熟。不, 确切说，男主应该是讨厌原主的。
想到刚刚男主的眼神, 罗蒹葭迟疑了片刻。
就在这片刻间, 微弱的鼾声再次响了起来。
回忆起男主那冷酷无情的性子, 罗蒹葭抿了抿唇, 转身朝着墙, 拉过来自己日常盖的毯子, 蒙住了耳朵。
罢了。
她寄人篱下, 朝不保夕，且再忍忍吧。
因为身侧突然多了一个人，又是一个又脏又臭动静极大的人, 罗蒹葭感觉这一夜都没睡好。
等到天快亮时，她感觉自己终于熬不住，小睡了一会儿。
不曾想，这一睡就是一个时辰，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快到辰时了。
瞧着屋外天光大亮，想到昨日跟赵氏约定好的事情，罗蒹葭暗叫一声“糟糕”，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
等她坐起来，这才发现身侧的位置上已经没有了人。
昨夜在她身侧睡了一夜的男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看着床上清晰可见的灰色印子，罗蒹葭嫌恶地皱眉。
下床，把被单拆了下来。随后，又把被褚威冷弄脏的枕巾、被套拆了下来。
等她收拾好打开门，见赵氏正在井边洗衣裳。
“蒹葭，你醒了？”赵氏笑着跟她打招呼。
想到自己今日跟赵氏说好要去镇上买些面粉做凉皮，她连忙道：“嗯，醒了。抱歉，娘，我起晚了，误了时辰。”
赵氏瞧了一眼儿媳眼底的黑眼圈，再看看儿媳妇儿抱过来的床单被罩，笑得格外开心。
“不用咱们去了，冷哥儿跟他爹一起去镇上买了。”
说完，瞧着儿媳手中的床单被罩，连忙接过来，说：“我来洗吧，你再去睡会儿，昨晚累着了吧？”
罗蒹葭微微一怔，转而又想，赵氏定是知晓自家儿子打呼噜的习惯。
她本不是个喜欢抱怨的人，可昨晚被吵了一晚上，又闻着那熏人的味道，心情着实不太美妙，便道：“嗯，是有些睡不着。”
赵氏见儿媳承认了，笑得更开心了。
她迅速接过来儿媳手中的被单，推着她往屋里走：“你快歇着去，歇着去，别累着了。”
罗蒹葭刚刚小睡了一个时辰，感觉这会儿还好，便没去休息。
不过，她也很感激赵氏的体贴。
“谢谢娘。不用了，我去做饭吧。”
赵氏又再次劝她，无果，便随着她去了。
此刻，褚威冷正跟褚老大在回来的路上走着。
昨日刚问过的一个问题再次提上了褚威冷的心头，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爹，您确定家中那个是罗家的姑娘吗？”
不出意外，褚威冷又被褚老大打了一下。
“傻儿子，那不是你亲自娶回来的媳妇儿还能是谁？”
说完，心里也在嘀咕，怎么儿子去了军营三年，变傻了呢。
褚威冷眼底有着浓浓的疑惑，道：“儿子怎么觉得她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昨日初见时，他只觉得眼神跟从前不太一样。
而到了晚上，他又发现，更大的不同是她的力气似乎太大了一些。
听到这话，褚老大笑了，说：“你还不知道家里的变化吧？”
“啥变化？”褚威冷问。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从回到家第一眼，他就觉得家里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他本以为爹娘病了，会日日垂泪，没想到不仅没病，身体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这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爹娘俱在，身体无虞，脸色红润。
这一日犹如在梦中，尤其是美梦中一样。
褚老大细细地跟儿子说起来家中的变化。
末了，来了一句：“这些多亏了你媳妇儿，你以后可不要负了人家姑娘。”
褚威冷心中的疑惑更甚。
这真的跟他当初娶的那个姑娘是同一个人吗？
他怎么觉得不太像。
他记得，那姑娘嫌贫爱富，蠢笨，为了嫁给他不惜舍了自己的名声。
委实不要脸面至极。
跟他爹口中这个喜欢劳动、尊敬长辈、努力赚钱养家的姑娘完全不是一类人。
说她有赚钱的本事，他也是不信的。
若她真的能赚钱，真有这个本事，他们家也不至于算计他家那点银钱。
“您没觉得她变了吗？”褚威冷问了一句。
褚老大却不甚在意。
他是个老实人，别人对他的不好他基本都不往心里去。
他能记得的，就是罗蒹葭这两个月来对他和老伴儿的照顾，以及对家里的贡献。
“人都会变的。你不也跟三年前不同了吗？”褚老大笑呵呵地说道。
儿子不管怎么变都是他的好儿子。
他不会因为儿子的改变而不喜欢儿子。
儿媳也是个好姑娘。
这话说得让褚威冷沉默了片刻。
他的确是变了，这三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可他的变化是有原因的，罗家姑娘的变化却似乎无缘无故，太大了一些。
“你在新婚之夜就离开了，这对任何一个女子而言都是致命的打击。你又三年没回来，前些日子还有人说你死了。你媳妇儿遭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变了也正常。”褚老大开始埋怨儿子，“纵然她恨你、怨你，打你几下，你也多受着些。家和万事兴。是你对不起你媳妇儿在先，男人该有男人的气量，别老是挑剔怀疑你媳妇儿。”
褚威冷：“……”
他爹这一番话下来，他没再提罗蒹葭的变化。
说到底，他跟罗蒹葭也不太熟。
成亲之前，也不过是见了两面。
第一次见面，罗蒹葭说爱慕他许久，缠着要嫁给他。
第二次见面，就是她舍了名声陷害他，二人定下了亲事。
或许……她当时也是有苦衷的？
褚威冷快要被他爹娘说服了。
不过——
“爹，您没发现她力气很大吗？”
显然，褚威冷又想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褚老大先是一怔，复又笑着说：“真打你了？你皮糙肉厚的，别跟你媳妇儿计较。”
“不……”褚威冷有些语塞。
这还是他亲爹吗？
“行了，快到家了，别说这些了，你媳妇儿打你这事儿传到别人耳中对她名声不好。”褚老大拍了拍儿子说道。
“爹，她没打儿子，真的……”褚威冷解释。
“好了好了，爹知道了。”褚老大随意应道，“你媳妇儿这几年过得不容易，你就让她出出气吧。这些日子你跟你媳妇儿好好相处。你媳妇儿最近跟你岳父家关系似乎闹了矛盾，你改日跟你媳妇儿去罗家村一趟，把矛盾调和了。”
“这……嗯，儿子知道了。”
另一边，罗蒹葭走到厨屋，四下看了看。
昨晚还有些面粉没用完，正放在锅台上，旁边的篮子里有四五枚鸡蛋，一侧还有昨日摘下来没吃完的几棵青菜。
罗蒹葭想了想，有了主意。
她用小碗舀了一些面粉，放入小盆中。
瞧着这些面粉，想到褚威冷的饭量，罗蒹葭又往里面加了一倍的面粉。
随后，又往里面打了两颗鸡蛋。
如今钱赚得多了，吃得也就比从前好了，罗蒹葭也舍得放鸡蛋了。
随后，罗蒹葭把这些东西搅和匀了，搅成了面糊状。
做完这些，她去菜地里摘了四个西红柿，洗干净之后，在案板上切成丁。
又把小青菜也洗干净，切成了丁，备用。
做完这些，她开始生火了。
锅热了放油，油热放葱花，葱花的香气炒出来之后，把西红柿放入其中，待西红柿炒烂，炒出来浓稠的汤汁儿，加水。
水开了之后，罗蒹葭拿过来一个漏勺，单手端起来盆子，把面糊往漏勺里面倒。
一边倒，一边搅拌。
等面糊都倒完了，用漏勺在锅里推开。
盖上锅盖。
等到锅开了，在碗里打了一个鸡蛋，搅拌，倒入了锅中。
锅里的面疙瘩熟透了，撒了一把青菜。
又放了一些调味品。
不到两刻钟，鸡蛋疙瘩汤就做好了。
褚老大父子俩刚走到家附近，就闻到了香味儿。
“你闻闻，香不香？看来你媳妇儿又做了好吃的了，你媳妇儿手艺着实好，比那些村里做席面的人手艺都要好上许多，你好好尝尝。”褚老大说。
褚威冷又想到了昨日那花里胡哨又不裹腹的吃食。
推开家门，褚威冷背着五十斤面粉去了厨屋。
此刻罗蒹葭还在厨屋中。
见褚威冷突然出现，怔了一下。
很快，又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了锅里。
全程没跟褚威冷有任何的交流。
褚威冷默默地把面粉放下，心中暗自琢磨，这个女子真的是爹口中那种完美女子的样子吗？
他怎么看怎么不像。
罗蒹葭听到褚老大和赵氏说话的声音了，便准备开饭。
盛饭时，她把袖口往上弄了一下，这才开始盛。
褚威冷正在一旁注视着罗蒹葭，冷不丁撞见她露出来一截白皙的手腕。
他当下第一反应就是移开视线。
然而，刚移开，又想到了刚刚看到的异常，忍不住回头确认了一番。
“抱歉。”褚威冷道歉。
罗蒹葭没料到褚威冷会说这句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瞧见了自己手腕上的青青紫紫。
那青紫色的印记还能看出来，是一只手掌的轮廓。
“昨晚是我不对，弄疼你了吧？”
褚威冷是知晓自己有多大力气的，跟敌军打仗时，他能估判自己能对对方造成的伤害。
昨晚他也是使了几分力气的。
不过，却没想到，看起来这般严重。
罗蒹葭手腕的确有些疼，不过，不碰的话没事，只有碰到的时候才有感觉。
之所以显得严重，是她肤质问题，皮肤白，又容易留印子。
相比较这个而言，她更在意的是，褚威冷不洗澡和睡觉打鼾的问题。
此刻只有他们二人，时机也不错，罗蒹葭就想把这事儿说出来了。
然而，一抬头，却见赵氏不知何时站在了厨屋门口，正一脸笑意地瞧着他们二人。
罗蒹葭把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客套地说：“没事。”
说完，对着赵氏说：“娘，我盛饭了？”
“哎，好，让冷哥儿帮你。”
说罢，赵氏满面笑容地离开了，跑去跟褚老大嘀咕了几句。
罗蒹葭盛好一碗之后，就想要把碗递给了身侧的褚威冷。
刚一垂头，却见褚威冷手上脏兮兮的。
顿时，她蹙了蹙眉，把碗收了回来。
“洗手。”罗蒹葭简单地说了两个字。
褚威冷怔了一下，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脏啊，挺干净的。
为了让自己的手更干净一些，褚威冷在衣服上反复擦了几下。
“好了。”
罗蒹葭的眉蹙得更深了，她抿了抿唇，又重复了一遍：“洗手。”
褚威冷本不想这般麻烦，但他抬头看着罗蒹葭平静无波的眼神，还是败下阵来，出去洗手了。
心里却暗道一声，女人真是麻烦。
不一会儿，鸡蛋疙瘩汤端上了桌。
这疙瘩汤自然是又收到了赵氏和褚老大的好评。
“这是啥，怪香的。”赵氏笑着问。
“鸡蛋疙瘩汤。”罗蒹葭道。
说着，赵氏尝了一口，说：“咦？这面疙瘩有鸡蛋的味道。”
罗蒹葭解释：“嗯，面粉里加了鸡蛋。”
褚老大也夸了几句。
另一个没说话的人自是男主，他正低头扒饭。
罗蒹葭把做饭的步骤跟大家说了说。
等说完了，三个人低头品尝起来。
而另一个人，已经稀里糊涂地喝完了一碗疙瘩汤。
赵氏瞧着儿子的碗见底了，道：“这么烫，你咋吃这么快？”
褚威冷道：“儿子习惯了。”
“习惯啥了？还不是觉得你媳妇儿做的饭好吃，你这才吃这么快，从前在家时也没见你吃这么快。”赵氏笑着调侃了儿子几句。
褚威冷想，他真的是饿了，压根儿没尝出来疙瘩汤是啥味儿的，囫囵就吃下去了。
他本想解释的，但又觉得解释了反倒平添误会，便没多说。
“儿子再去盛一碗。”褚威冷道。
“去吧去吧，多吃些，军营里可没这么好吃的东西。”赵氏说道。
褚威冷端着碗去了厨屋，心想，好吃吗？
没啥感觉。
就觉得跟昨日一样，花里胡哨的，吃不饱。
罗蒹葭和赵氏吃了一碗就饱了，褚老大吃了两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