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十三啊——”傅长乐拖长了语调,眨巴着眼睛看向他,“所以十三你要帮我。”
十三不自觉挺直后背,无比郑重地“嗯”了一声。
“你这两天找个时间进一趟皇宫,帮我带一句话给宋鹤卿,就说我要见他一面。”
“见宋鹤卿?”
“对,你告诉他,俞山南之女俞子青,想要见他一面,想要为她那因党派之争惨死的父亲,讨一个公道。”
十三听到她是要以俞子青的身份见宋鹤卿后不自觉松了口气,他还没理清自己这奇怪的情绪,又忍不住道:“他……”
“放心,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对,应该说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能一眼救认出我来。”
说起来当年傅长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对这个自闭的预备小影卫上了心。
初遇十三时傅长乐已经和靖阳玩了四年的游戏,她对靖阳的一举一动模仿得可谓天衣无缝,靖阳的皇兄和父皇没能分辩出来,靖阳的心上人也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偏偏只有六岁的小十三,只需一眼,就将两人分的清清楚楚。
傅长乐伸了个懒腰,困意上泛,于是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懒懒道:“宋鹤卿根本就不知道靖阳的壳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就连我当初实在没忍住替靖阳揍他的时候,他都只是以为靖阳在耍小性子。现在靖阳已死,我和靖阳性子又差得远,他这么多年都没察觉到不对,这时候能认出来就有鬼了。”
十三打从心里里不愿意殿下去见宋鹤卿,但他根本听不得他的殿下说“我需要你帮我”。
他这一生,他空荡荡的二十六年,就只有一个殿下而已啊。
什么都是她的,哪有什么帮不帮呢。
于是在拖了两天后,十三最终还是一袭黑衣进了宫。
蒙顾剑见到他简直条件反射性脑壳疼,他这回学了乖,一见到这人就赶紧派人去回禀陛下,而自己则客客气气将人拦在一边,请人稍候。
只是蒙大统领不想动手,可耐不住十三手痒啊。
他这两天心里头烦躁的很,现在好不容易有人可以供他发泄一把还不怕把人打坏了,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一言不发直接墨刃出鞘。
蒙顾剑苦着脸和人过招,暗自心惊几日不见,这小子的身手比上一回更利落了。
等好不容易远远见到宋鹤卿身边传话的近卫,无心干架的蒙顾剑迅速收手。
“陛下在太和宫,跟我来。”
十三其实还没打过瘾,但到底正事重要,他将墨刃收鞘,跟着侍卫来到太和宫。
案台前宋鹤卿正在批改奏折,听到声音头也未抬:“怎么,太景宫还有你的东西?”
十三懒得多费口舌,直接开门见山:“俞子青要见你。”
宋鹤卿手中朱批未停:“朕倒是未想到,除了靖阳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十三,会替俞子青来传话。”
“俞山南是殿下的先生。”
十三这一句话,让宋鹤卿笔下一顿。
“俞子青说,她想向陛下,为她那因党派之争惨死的父亲,讨一个公道。”
宋鹤卿的奏折终批不下去了,他终于抬起头,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望向面无表情的十三,沉声道:“既是替父讨公道,那朕自然是要见见的。”
第15章 好大一棋局
傅长乐曾以为自己此生再不会踏入皇宫一步,只是世事难料,距离当日从摘星楼一跃而下不过半月,她便再一次看到了那块最熟悉不过的御书房牌匾。
今夜是一场硬仗,为了防止出现嘴仗打到一半体力率先告罄的悲剧,傅长乐不仅硬逼自己多嚼了一颗人参丸,还重新启用了那架被搁置的木轮椅。
寒风萧萧的雪夜,厚重的乌云将天幕遮挡的漏不出一点星光。
睿仁皇后国丧未过,大红灯笼被撤,丝竹之音被禁,训练有素的侍卫把守在御书房门口,如同一尊尊挺拔而僵硬的铜偶。
整座皇宫静谧又压抑,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傅长乐已经在风雪里被晾了整整半个时辰。
怀里的暖手袋早已失了热度,手脚也都僵硬的没有了知觉,若非有底下那架轮椅撑着,可就当真出师未捷身先倒了。
这是宋鹤卿的下马威。
不,说的更准确些,这是来自那位陛下的惩戒,惩戒她轻易出口的“党争”二字。
现在傅长乐唯一庆幸的,是她今夜言辞强硬命令十三不许跟来。
她能忍得了这种皇宫里惯用的手段,但十三,怕是见不得她这般模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旁的风雪似乎小了些,眼前紧闭的御书房门终于打开了。
拿着拂尘的大太监居高临下,堆起眼角皱巴巴的皮肤假笑道:“俞小姐,陛下有请。”
傅长乐被冻得浑身僵硬,乍一进到温热的屋内,藏在衣袖内的手抑制不住地哆嗦了两下。
高坐在案台前的宋鹤卿端起手边的茶碗品了一口,姿态悠闲,仿佛根本没有看到眼前的大活人。
傅长乐忙着暗暗活动被冻僵的手脚,同样没有开口的意思。
御书房内突然安静的有些诡异。
最终还是奉完茶的大太监最先忍不住,拂尘一甩尖声呵道:“大胆俞子青,见到陛下还不快快行礼!”
“见到陛下自然是该行礼的。”傅长乐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盯着高台之上的帝王,“但若这位陛下同时还是子青的杀父仇人,那就请恕子青无礼,在为家父讨一个公道前,行不得这礼。”
“大胆!”
“好了。”宋鹤卿挥退了太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倒是想要听听,朕为何要杀俞山南,又是如何杀的他?”
“因为父亲是被你选中的棋子,甚至是整个棋局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你杀他,是因为棋局最关键的一步,需要这颗棋子以死来推动。”傅长乐讥讽一笑,“至于如何杀人,一个帝王想要一个人死,从来都不需要亲自动手。”
其实这整件事情的源头,在于方龄玉太能干太瞩目也太优秀了。
开国重臣,百官之首,同时还是大庆立国后第一届科举的主考官。
科举的主考官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那一届通过科考层层选拔的栋梁之才,全部要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座师”。
立国之初啊。
那是大庆最最缺人才缺官员的时候,因此这第一届的进士,被重用被提拔的速度远非之后的几届可比。
加之方龄玉官拜宰相,本身又有安/邦兴国之才,如此一来,以方龄玉为首、以第一届进士为基础的方党,在立国之初,就开始隐隐成形了。
以宋鹤卿之能,绝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可他却没有选择打压,反而放之任之,对方龄玉大权下放,圣眷不断。
为什么呢?
其一自然是因为宋鹤卿需要方龄玉的才华,建国之初,他太需要有这样一个能臣辅助他安天下、平朝堂。
而其二……
“这其二则是因为我们高瞻远瞩的陛下早已想好应对之策,一步步暗棋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串连成线,只待何时的时候杀机骤现。”
“曾有先生教导过陛下,一党独大乃大祸之源,其最简单的应对之法,是再扶植一个党派,两党相争,彼此消耗,方为平衡之法。”
“这番话原是讲给大梁太子的,可最终兜兜转转,却被当初一同听讲的太子伴读,原原本本用在了他的授业恩师身上。”
傅长乐说到这里冷声一笑:“陛下,你说若父亲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曾教出了这样一位学生?”
这一番话说得难听,可傅长乐心中当真是是愤懑难当。
要知道俞山南和宋鹤卿可不是什么没有牵扯的陌生人,当年在大梁的皇宫内,宋鹤卿正正经经行过拜师礼,喊了俞山南整整三年的先生。
当年在上书房的三个孩子,靖阳心年纪尚幼,晗昭又性子偏软,俞山南最最欣赏的,正是外圆内方一点就透的宋鹤卿。
毫不夸张的说,俞山南在宋鹤卿这个伴读身上花的心血,甚至比在正儿八经的太子晗昭身上花的更多。
整整三年啊。
对靖阳和晗昭来说,动不动就用“你怎么连这都不懂”打击学生的俞山南,或许不算是个太称职的老师。
可对天资聪颖跟得上那变态教学的宋鹤卿来说,俞山南完全是一个尽心尽力恨不得倾囊相授的好老师。
可是他是怎么对待自己的这位老师的呢?
他在俞山南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手创立了一个以他为核心为纽带的俞党。
然后再将这个核心一击击碎。
为什么那么巧连续三届科考的主考官都是俞山南的学生?
为什么主考官会甘愿冒着巨大的风险和方庄翰勾结泄露试题?
为什么独独挑中了一个青山书院?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形成一个能对抗方党的俞党。
俞山南不沾政事、甚至毫不知情又如何?
师出同门,主考官的座师身份,再加上舞弊一事,这些人就是天然的同盟。
在当今陛下的放任、默许甚至是暗中帮助下,俞党的势力迅速膨胀。
以方龄玉为首的方党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于是在层层算计和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方党终于将尖刀对准了俞党的核心——俞山南。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以兰副相当时的权势地位,他怎么可能为了一点小小的利益,而为自己的仕途留下科举舞弊如此致命的把柄。”
傅长乐叹了口气,“后来才知道,若非有陛下的默许,哪有人那么多身为主考官的傻子,连续三届将试题泄露给同一个书院?不过陛下当真是好手段,这事牵扯众多却瞒得滴水不漏,竟未曾让方党收到一丝风声。”
否则方龄玉根本不用动用毒杀俞山南这种下等招数,只一个科举舞弊的罪名就能让俞党吃不了兜着走。
“如此说来,或许父亲意外发现舞弊之事才是他真正的催命符。毕竟若是此事被父亲亲自揭发,那所谓的俞党根本就成了一个笑话。”
“而陛下这些年将父亲的名声捧得那么高,又暗中布局许久,为的就是引诱方龄玉对父亲动手。”
“杀死文坛宗师的把柄握在手里,泱泱读书人求一个真相的联名书还挂在神鉴署门口,陛下进可攻退可守,而方龄玉,再不是那个声名无暇、民意在心的贤相了。”
“而方党,自然也不是那个坚不可摧的方党了。”
这才是宋鹤卿的可怕之处,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将自己不沾朝事的授业恩师当做政治牺牲品,也可以面不改色的在重用方龄玉的同时就在暗处布满杀招。
有时候连傅长乐都不得不承认,宋鹤卿是一位天生的帝王,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人能谋江山能夺天下,而心软如晗昭,早已经抱着他的家国,化作熊熊大火里的一点灰烬。
傅长乐嗓子已经微哑,她伸手按了按发闷的心脏,替俞子青问了最后一句:“陛下谋算无遗,稳坐棋局,可是陛下,我父亲何辜啊?”
宋鹤卿至始至终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傅长乐的所有话,直到听到这一句,才终于开口道:“三日后,毒害俞山南的真凶便会大白于天下,根据大庆律法,凶手会得到应有的刑罚。”
这是一句帝王的安抚,傅长乐闻言却是直接冷笑出声:“将方龄玉砍首示众,陛下难道就不怕寒了这满朝文武的心吗?”
“寒心?利益动人心,只要方龄玉之死的利益足够大,这满朝文武,怕是等不到秋后就恨不得亲自动手。”
这话傅长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方龄玉死了顶多是空出了一个宰相之位,而不出意外的话,这位置会直接落在兰鸣身上。
可除此之外,对朝堂百官来说,方龄玉之死还有什么诱人的利益?
宋鹤卿却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对着傅长乐问道:“朕听闻你昏睡多年,半月前才刚刚醒来?”
这完全是明知故问,傅长乐可不相信宋鹤卿在启用俞山南这颗棋子之前,会不把其亲友状况查个底朝天。
她不应声宋鹤卿似乎也不介意,继续自顾自道:“短短半个月就能将朕这多年的布局猜的八九不离十,不愧为俞山南之女。”
据傅长乐多年经验,这宋鹤卿一夸人准没好事,因此谨慎地将轮椅往后挪了一挪。
“俞山南不愿入仕,那么你呢?”
宋鹤卿语调平常,说出的下半句话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大庆不会有第二任丞相了,但大庆的第一任内阁,将会有六位辅政大臣。这其中,或许能有你的一个位置。”
第16章 为天下昌盛去死
傅长乐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招揽闪了腰。
但真正让她心绪汹涌的还是宋鹤卿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废除丞相,设立内阁。
至此以后,再不会有将决策、议政、行政之权尽握手中的丞相。
而依照宋鹤卿的性子,之后的决策权必将牢牢把持在自己手中,新成立的内阁顶多拥有议政权,至于行政权,想必会重新分放给下属部门。
这般胆大至极的改制,连傅长乐都不得不拍手称一句妙哉。
那些人精似的文武百官当然不会看不出宋鹤卿想要权利把持在自己手中的野心,可方龄玉已倒,短时间内再没有谁能抗衡皇座之上那位心思深沉手段果狠的陛下。
更重要的是,方龄玉倒下后空出来的权势就明晃晃摆在那里,当初的丞相只有一个,可现如今的辅政大臣,可是有足足六位!
试问哪一方势力不想在这内阁这个全新的权利中心争有一席之地?
再不会有人将注意力放在已然失势的方龄玉身上,而骤然间失了领袖的方党众人,也必然急于在各方势力的争锋下保住自己的政治地位。
宋鹤卿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扶植一个俞党去对抗方党。
他想要的,是一个全新的政务体系,可以平衡权利,可以稳定朝堂。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离早已换了身份的傅长乐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