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其他人身上，大概会生气或者害怕，蔺荷则不甚在意。
她回后院把自己前些日子晒好的蕨根粉拿出来，加适量水搅拌成稀薄的糊状。
然后起锅热锅，将蕨根糊糊倒入平底锅，烙成薄薄的蕨根饼。
看起来瘦弱的人，手上力气却很大，蕨根糊糊随着锅底的晃动均匀流成一个圆形，和小麦磨成的面粉不同，蕨根粉颜色偏灰黑，像是在里面添加了巧克力。当然，这个时代可可豆还在太平洋彼岸，尚未流入中原境内。
蔺荷一口气烙了十张饼。
其中六张被切成细条，如果蕨根粉、蟹黄酱还能说是取巧之物，眼下灵活的刀工，则完全证明她的厨艺。
只见锋利的刀片轻轻划动，条条粗细均匀的宽粉便出现眼前，变魔术一般，让两个厨子大为震惊――这手艺没个几年功底根本做不出来！
擅雕刻的那位甚至忍不住开口：“你的刀工是从何学来？”
“没学过，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罢了。”
嗬！原来是厨子世家！
厨子届也有师承 ，得知蔺荷非半筐水，两人原本的轻视渐渐收起。
自始至终，蔺荷都不卑不亢。
她手上的动作未停，转眼间，薄薄的单饼就切成小儿手指.粗的粉条。
这个宽度并不算细，可关键每一根都相似，放入沸腾的水中煮熟，过程中也没有闲着，开始着手做浇头。
凉拌蕨根粉有多种，最美味的自然是酸辣爽口的酸辣蕨根粉。
取茱萸，花椒，白芝麻，食用盐下锅炒辣油，热烈的油温爆出麻辣香甜，蔺荷提前系了面纱，没有吸进太多辣气，那两个仗着脸皮厚偷看的厨子却没有准备，一个个被刺激的直打喷嚏。
可打完喷嚏后，味道怎么这么香呢？！
犹豫半晌，两人终究没有离开，倒是脾气好了些，主动询问蔺荷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蔺荷免费让他们看了厨艺，自然不客气：“有熟肉吗？最好是肥肉相间的猪肉，实在不行纯瘦肉也可以。”
“有早晨剩下的里脊肉，不知可否用？”
“里脊？唔，还不错，可以做个饼加里脊。”
“这……饼加里脊又是何物？”
蔺荷没说话，直接用实际行动解答。
凉拌蕨根粉开胃爽口，但不算主食，为了让外间的大人物满意，她把原本留着自己吃的四个蕨根饼放锅里，磕四颗鸡蛋，均匀在饼面上摇匀。
金黄奶白的鸡蛋液和灰黑色的饼子混合一起，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翻过来，抹上酱料，把剁碎的里脊肉撒到饼上，再加葱花胡萝卜，卷成长条盛出来。
这时蕨根粉已经煮熟，捞出来过一遍凉水，糖、盐、生抽、醋掺一起调酱汁，切葱蒜和香菜，蔺荷看了一眼厨房的预备菜，最后洗了一根.黄瓜切丝，连同热油酱汁一同浇到蕨根粉里。
“呲啦……”
伴随着热油与凉水的接触，每一个油滴都快乐地崩.炸，深色的油水覆盖宽粉，沾染一层美味的雾纱。
茱萸的红，葱花香菜的绿，都是饱满的色彩，仿佛在白茫茫的冬季点燃一抹亮――两碗色香味俱全的凉拌蕨根粉就做好了。
与此同时，正厅等待的陆史虞忽然放下杯子，而李良则是耸动鼻子，满脸欣喜道：“什么味道？好香！”
第8章 蕨根饼夹里脊
酸和辣，似乎是食物中最霸道的味道。
更何况将二者囊括其中的酸辣蕨根粉，蔺荷端着吃食出来时，李良的目光随着她走动，若非于理不合，恨不得直接站起来接手。
“快点快点，饿死我了！”
蔺荷将托盘放下，一一介绍：“这个是凉拌酸辣蕨根粉，这个是蕨根饼夹里脊，请二位公子品尝。”
名字虽不优美，但简单易懂，原本还不打算吃的李良顿时把念头抛之脑后。
美食美食，色香味俱佳者堪称此号，不仅讲究味道绝美，对卖相要求也极高。
蔺荷作为前世家里开餐厅的穿越人士，还知道一点――即便味道普通，如果摆盘特别漂亮，也会有诸多人为了拍照而来。
当然，这个时代没有办法拍照，但不能否认一个漂亮的食物，比一锅看不出颜色的乱炖要来得有胃口。在她说完后，李良便迫不及待拿起筷子，伸到蕨根粉的碗中。
纤长的宽粉被高高夹起，入眼是稀奇的棕黑色，上面沾满调料碎末，呲溜一下暴风吸入嘴中，粉条软而劲道，在舌尖稍停留，酸辣的味儿便燃烧了整个食道。
李良不停倒吸气，他本身便爱吃酸，可酸吃多了总会觉得腻歪，这次有辣味调和，几口下去之后，居然没有觉得腻。
他当即又夹了一大筷子，顾不得周围目光，张大嘴吃进去。
咸鲜突出酸味带辣，洁白的蒜末被搅出刺激的蒜香，里面的黄瓜丝和香菜则增添青菜的淡然，在嘴巴辣的受不了之际，像山泉水一样流淌而过。
温暖的室内，来这么一碗小凉菜，整个人都激灵起来。
“唔唔唔，好吃！司业您快尝尝！”
陆史虞：“……”
常年莅临国子监饭堂的陆大人，看着学生嘴角的红油，难得犹豫起来。
其实，他的口腹之欲并不重，干硬饼子也能面无表情吃下去，毕竟“苦读苦读”，若让一众学子整天耽于享乐，怎么才能磨练出坚强的意志？
他顿了顿，没有碰那一碗酸辣蕨根粉，而是选择了旁边那个看起来较为普通的饼。
好像叫什么……饼夹里脊？
大概是饼里面夹了里脊肉，名字倒是通俗易懂。
陆史虞怀着好奇的心思咬了一口。
第一感觉便是软。
为了让贵人满意，蔺荷特意往里面加了两个鸡蛋――反正原材料不需要花钱――蛋液把干硬的饼泡的湿湿软软，尝到的只有鸡蛋的香味，在舌尖Q弹。
如此也轻易触碰到“馅”。
煮熟的里脊肉过油一炸，瞬间变得外焦里嫩，裹上甜面酱和清爽黄瓜丝，味道咸而微甜，京城人尚未没有吃生菜的习惯，可把生黄瓜和荤肉结合，一同在齿间细细咀嚼，竟品出了甘甜之味。
陆史虞眸里露出诧异，里脊肉有这么好吃？
于是旁边的蔺荷就瞧着，这位高冷不近人情的国子监司业，一口接着一口吃里脊饼，宽袖长襟，举筷如同仙人般行云流水，可速度却半点不慢，没一会儿就吃完了两个饼。
哦，他把李良的也吃掉了。
“……”
面对欲哭无泪的学生，陆史虞表情如旧，只是微微摩挲的手指，暴露了他的尴尬。
最后，只能把那碗蕨根粉给了李良，他心下有遗憾，不过大夫让他戒刺激性食物，所以这也不算什么。
“结账。”
一声落下，王才已经欣喜走上前，他是一品楼的掌柜，手下人做的吃食自然也算在他身上。
以前不知道蔺荷叶有这般本事，现在看她能做出稀奇古怪的美食，王才的心思顿时活络：“大人，您给两百文便可。”
两道菜里，就冬天的黄瓜和里脊肉贵些，其他东西几文钱能买好多斤，张口便是两百文，可真是狮子大开口。
其实也不怪乎王才敢开口。
能来酒楼吃饭的，家中都有几个闲钱，两百文虽多但也能接受，他甚至把价格压了些，放在其他人那儿，此刻估计已经毫不犹豫扔出一块碎银子，并大方豪迈地说一句――“免找”。
偏偏他遇上的是陆史虞。
陆史虞这人――没钱。
王才的额头上慢慢沁出汗珠，他屈膝弓腰，像个站在大门口辟邪的肉墩子，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然后夹在肉的缝隙里。
久久等不到回应，他想：难道两百文太多了？
忍不住开口：“……菜虽然简单，但贵在新奇，全京城只有我们一品楼有。”
李良点头：“没错，我吃过米粉鱼粉花甲粉，蕨根粉倒是第一次吃。”
“呵呵呵，今日也是初次尝试，等过几日把它推成我们酒楼的招牌菜，贵人可以再来品尝。”
轻飘飘的几句话，把蔺荷的劳动成果摘了去，可在场没有人觉得不对，这年代连店丫头本身都是掌柜的，店丫头的厨艺自然也属于掌柜财产。
蔺荷气得不行，心想绝对不能就这么吃了哑巴亏，她做这几道菜可不是为了替别人做嫁衣，想起那些关于国子监司业的传言，咬着牙开口：“我只要五十文！”
笑声戛然而止。
几人目光渐渐落到她的身上，寂静中，王才表情变得阴沉：“不要乱说话，得罪了贵人，你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蔺荷抿唇，她当然要命，所以才不得不开口。顶着王才愤怒的目光，蔺荷继续道：“这两道菜用的食材都很便宜，冬日的黄瓜贵一些，但可以用其他青菜代替。”
陆史虞似乎来了兴趣：“哦？那蕨根粉当如何？”
“蕨根粉是用蕨根做的，不要钱，实话不瞒公子，这东西城外的野地里一刨一大把，只是做起来费些力气。”
陆史虞眸光闪了闪，自己今日来此实际是为了卤鸡爪，不想却找到一种更适合京城外流民的食物，表面装作不满的样子：“那你还敢要五十文？”
蔺荷笑了笑：“如果没有我，其他人也不知道蕨根可以食用。”
这话不假，看起来和枯木一样的蕨根，谁也没办法和精致的蕨根粉联系起来。
而且这种手艺，只有蔺荷知道。
陆史虞第一次正视面前的女子，对方也定定回视，一双眼睛漂亮的像琥珀，更重要的，那里面藏着其他女子甚至男子没有的坚定。
“当然，也可以不要钱，只要让我进国子监饭堂，小女愿意将食谱免费交予公子。”
第9章 自由身
四九驾着马车在东街街口等待。
京城的冬季干燥冷冽，风吹瑟瑟如刀剑，几刻钟的功夫，便冻的面红流鼻涕，缩起脖子将半张脸埋入衣领中，期待着自家老爷赶快出来。
最好是再带点儿卤鸡爪，让他也能跟着嗦一嗦味。
想法很好，可等四九终于盼到人后，才发现他家老爷的抱负更深远，不带鸡爪，直接把做鸡爪的人给带回来了。
“……”
东街人来人往，蔺荷抱着一包行李匆匆跟在后面，行李很薄，里面只装着一件换洗的衣服和刚刚拿回来的卖身契。
哪怕她一贫如洗，甚至就在刚刚，她欠下了十两的巨款，可心情还是忍不住雀跃，连带着看陆史虞都顺眼了许多。
天大地大，她现在是自由人啦！
这意味着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已经打算好了，等攒够钱先买套带院子的小房子，自己一个人住。
在墙角种一片白色的蔷薇花，再开垦个小菜园，种些常见的蔬菜，然后每天做做美食，看看风景，闲散时交几个朋友，互相来往，提前进入上辈子梦寐以求的养老生活。
简直不要太完美！
――陆史虞被盯的浑身僵硬，他不懂这女人为何毫不遮掩自己的想法。
以往陆司业接触的女子，包括之前的三个未婚妻，都是典型留白聊天者，唯恐哪句话太直白，堕了自己的名声。
脸皮莫名发热，大概是冬日的风太冷了。因为有求于人，陆史虞的态度不能过差，只能催眠自己：不过是看一看，又不会少块肉：“虽然答应让你进入国子监，但国子监饭堂已经选好人员，即便进去也只能当个帮厨。”
这她当然知道，蔺荷点点头，眼睛像星星一样亮晶晶：“嗯，一口吃不成胖子，从小工作慢慢做起，以我的能力迟早会变成数一数二的大厨！”
啧，还特别自信。
来时是两个人，回去的时候，马车乘了三人。
蔺荷坐在车儿板子上，她旁边是陆史虞的书童四九，年纪二十出头，兼职赶马车的工作，蔺荷几次发现对方偷偷观察自己，想着以后说不定还有交集，便主动搭话：“我叫蔺荷，过几天就要进国子监饭堂做帮厨，你叫什么？”
四九一愣，不知为何，脸色有些红：“我叫四九，是老爷的书童。”
“我记得你，你买过我的卤货。”
说起卤货，四九来了兴趣，他热情地赞扬了卤味的美味，并羞答答地表示还想继续吃，能不能卖一些给他。
蔺荷自然一口答应。
她很善谈，几句话的功夫就和四九混熟，并从他那儿得知了不少事情。
比如国子监饭堂虽然招满厨子，但目前还未开张；比如饭堂厨子众多，都是各自为伙，她作为帮厨，进去后怕是没有人愿意要……
不过四九看似单纯，实际上嘴巴很牢，关于主子陆史虞的信息一点儿也没有透露。
盏茶功夫，马车驶进巷子。
经过一户宅院时，蔺荷看到门口有个读书的小孩，身上穿着小号的书生袍，模样长得很可爱，眼睛大而有神，脸颊有点儿瘦，他拿蓝色□□的书籍，正摇头晃脑地念叨，颇有点儿陆史虞的样子。
蔺荷看得有趣，朝着小家伙友好一笑。
她自认为长得还算漂亮，露出的笑容也很和蔼，谁知那孩子看了她一眼，竟扭头就跑回了家。
“？”
蔺荷没有多想，小插曲一闪而过，马车已经停下来，隔壁的房子便是陆府，岁月久远，从外面看房子有些破旧，进去后倒是干净许多，庭院长廊，池塘假山……长廊两侧种着竖排翠竹，冬季竹叶压雪，保持不落，青翠欲滴的风姿应和了君子之态。
蔺荷终于感受到古代建筑的美感，她不由得驻足欣赏了会儿，各种古诗在脑海中翩然而过，最后只余留：竹子茁壮，明年春天应该有很多竹笋吧？
油焖笋、小炒竹笋、香煎芦笋口菇，还可以用新鲜竹笋切丝，腌制酸笋，做成柳州名吃螺蛳粉……
停！打住打住，不能再想了！
明年她怕是早就离开这儿，若是国子监也有竹子便好了。
蔺荷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暗自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