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鱼只得跟着孙小橘又到了前面。
靠窗的座位处几乎看不到人。
――因为人已经被盘子挡住了。
赵有鱼只看到一摞远超孙小橘那手势高度的盘子，摇摇欲坠地叠放在那张小餐桌上。
仿佛下一刻，就要像山土滑坡一样跌坠下来。
她几乎是倒吸一口冷气，而站在一旁的老李，已经完全是一副惊呆了的样子，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店里的确只有这一位客人，而赵有鱼印象深刻的记得，自己刚刚不但煮了足有十人份的鱼丸，还亲手做了20多盘茄汁鱼卷，烤架上的鱿鱼也已经卖出去了一大半。
她在后厨还以为是来了一笔特别可观的外卖订单呢。
孙小橘吓得都快哭了，她躲在赵有鱼身后，推了推自家老板。
赵有鱼只得满腹狐疑的走上去，终于在那高高的一摞盘子后面，看到了正在进食的男人。
斯文。
这是赵有鱼，对这人的第一印象。
哪怕面前就是他暴饮暴食的证据，这位戴着金丝边儿眼镜，大约30岁上下的男子，还是给人一种文质彬彬的感觉。
然而看他手上的动作，赵囿于就明白，在一个小时之内，对方吃掉足有50人分量的食物是完全可能的。
只见这位斯文的食客十分优雅地用叉子叉起足有六七个鱼丸，然后微微张开嘴，将叉子戳了进去……
当然“戳”这个字是赵有鱼脑补出来的。
人家的动作可是相当的优雅淡定――
可这甚至都不符合人类的身体构造啊！口腔那怎么可能容纳下，这么多食物同时进入呢？
赵有鱼乱成一团浆糊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有些冒犯的想法：这人的嘴，难不成是个黑洞？
她甚至都没看到男人咀嚼的动作，对方已经有条不紊地再度插起了六个鱼丸送进嘴里。
就这样，摆了一桌的食物，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的消失了。
男人以一种非常认真，近乎虔诚的态度在进食。
他甚至都没有抬眼去看赵有鱼这个非常醒目的围观者。
似乎食物，已经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吃，已经成为了一种仪式性的动作。
终于，盘子里的最后一串鱿鱼以光速消失了。
男人拿起餐巾，十分优雅的擦了一下嘴上并不存在的汤汁，然后转向赵有鱼。
他露出一个非常礼貌的微笑。
“您就是贵店的老板吧？”
男人伸出手，与赵有鱼握了一下。
“你好，我是饕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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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chapter 34
赵有鱼：啥？？？
她象征性地和这位先生握了握手。
陶帖，这是哪里的口音啊？
这位陶帖先生看她神色如常，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于赞赏的表情。
“你这里的食物味道很好。”
赵有鱼一边表示受宠若惊，一边默默腹诽。
――看您吃得这么多，也不像难吃的样子。
“那么您还有什么事儿吗？”赵有鱼有些犹豫的问。
“陶帖”挑了挑眉。
他还从来没见过自己自报家门之后如此平静的人呢。难道这位可爱的小姐，就不担心她的餐厅会被吃垮吗？
饕餮第一次对自己身份的威慑力产生了怀疑。
他的表情严肃了一些，十分郑重的说：“我是饕餮。“
赵有鱼终于露出了一丝丝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这人到底有什么问题？怎么自我介绍还要做两遍？
她让自己露出最完美的微笑，然后问道：“陶先生，您还有什么事儿吗？如果没事的话……结一下帐吧。”
这可是今天的第一笔大单子，足足顶上一个上午的营业额了。
饕餮似乎噎了一下。
他再度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赵有鱼，确定着这位可爱的女士是个身怀高贵血统的纯血妖怪。
果然只是个幼崽么。
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文质彬彬，依然保持了十分有风度的礼貌，“是这样，赵小姐，我是来应聘贵店的厨师的。”
赵有鱼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上上下下的把男人又打量了一遍。
她最近眼光也提高不少，――毕竟是个小富婆了嘛。
她可以确定，这位陶先生身上西装的袖扣大概就价值人民币2万多元。
这样的人，即使做厨师，那也应该是米其林餐厅的chef，怎么会突发奇想地跑到她这个比路边摊规模大不了多少的小店里来做饭呢？
要知道这种地方的后厨烟熏火燎，一般高级饭店出来的大师傅哪会愿意来？
饕餮似乎对“陶先生”这个称呼有点过敏。
他只是矜持的颔首，然后道：“我希望能在你这里得到提升，当然我也可以利用自己的技能，充分的帮助你。”
赵有鱼忍不住就笑，“陶先生，您也瞧见了，我们这小店一共就三个人。”她道：“我这店长还要兼职厨师和打杂呢，您要是想升职，可来错地方了。”
饕餮先生感受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无奈。
这简直就是鸡同鸭讲啊！
他只能向赵有鱼礼貌的笑笑，然后用最温和的语气说道：“能不能请这两位先出去？”
赵有鱼朝老李和孙小橘点了点头。
老李不明所以的走了出去，孙小橘在离开前，却还犹犹豫豫的往赵有鱼身边凑了凑，然后轻轻地拽了拽她身上的围裙。
她趴在赵有鱼耳边，悄声说：“小鱼姐，你小心一点。”
她的直觉让她在这个斯文的男子身上，感觉到一种可怕的气息。
简单来说，不像好人。而且还很厉害。
赵有鱼挑了挑眉，朝孙小橘点点头。
女孩一脸担忧的走了出去。
确定房间里除了赵有鱼和自己，再没有第三人，饕餮先生弯了弯唇角。
那副金丝边的眼镜莫名地带上了一股鬼畜的意思。
赵有鱼刚才被孙小橘提醒了一下，不由得心生警惕，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便看着这位陶帖先生抬手将自己的眼镜摘了下来。
他有一双挺内敛的桃花眼，之前一直被镜片挡在后面，并不明显。
此刻，才显得愈发有神。就连有些平常的相貌，都突然间一变。
下一秒，赵有鱼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羊头！
“啊――！”
她短促的惊叫了一声。
女孩子吓了一大跳，掌心“噗”的一声冒出一朵亮黄色的小火苗。
冷静，冷静。赵有鱼在心中告诫自己。
之前遇到危险是怎么处理的？不要害怕，迎难而上！
但就在下一秒，那硕大的羊头消失了。
刚刚看到的，仿佛是一种幻象，就在赵有鱼用力眨了眨眼睛再去看的时候，陶先生已然变回了那副正常人类，人畜无害的模样。
一双桃花眼潋滟而危险。
“陶先生，你怎么有个羊头？”
难不成是个山羊精？赵有余在心中直犯嘀咕。
按说羊这种动物，通常都比较温顺可爱，怎么会散发出那样强大而危险的气息呢？
对方正准备把眼镜带回去，闻言手一顿。
“陶帖先生”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的说道：“钩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是食人……”
赵有鱼被这一长串顾问绕迷糊了。
她听出来，这是一本古书中的记载，也听出来，这描述的一定是一种具有无穷力量，十分强大而危险的妖兽。
但是联想到刚刚的羊头，再看看眼前戴着眼镜的陶先生，赵有鱼本着不懂就问的朴实精神，问道：“这说的是什么？”
“陶帖先生”彻底放弃了。
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再度一字一顿的说：“我是饕餮。“
不姓陶，谢谢！
文质彬彬的饕餮先生很快通过了赵有鱼的“厨师上岗测验”。
或者换句话说――他的厨艺让赵有鱼大跌眼镜，喜出望外。
人家二话不说，炒了一道麻椒鱼片一道辣子鸡丁，吃得赵有鱼涕泪横流还搁不下筷子。
旁边的孙小橘和老李也是话都顾不上说，吃得津津有味，一致好评。
说实话，这男人，将衬衫卷到肘部，一本正经，严肃认真的开始做饭的时候，还是有几分吸引力的，一旁的孙小菊看得眼睛都直了。
赵有鱼这才意识到自己小看了大人物，扭扭捏捏的道了个歉，“实在不好意思啊，陶……不，饕餮先生。”
她吸溜着口水，又夹了一筷子红辣辣的鸡丁送进嘴里，好辣，好香！
找了个理由让老李去接新送来的食材，又打发孙小橘去后厨打扫卫生，嘴巴一抹，赵有鱼就进入了面试模式。
“你这两道菜做得真好，以前真得当过厨子吗？”
饕餮推了一下眼睛，淡淡道：“并未。”
“只是在蜀地待过一段时间。”
赵有鱼反应了一会儿，心中暗道，四川就四川嘛，文绉绉的，还“蜀地”呢。
饕餮笑了一下。
这小女孩儿怎么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
他很久没见过这样“单纯”的妖怪了。
“我存在的时候，那里的确称为蜀地。”
赵有鱼自知又被人看穿，眼观鼻鼻观心地“哦”了一声，再度举筷向麻椒鱼片进攻。
“那个，你怎么知道我是妖怪的？”
赵有鱼打了个饱隔，这才迟钝地吻了个问题。
难道那些实力强横的大妖怪都具备的这种技能吗？
就拿卫慈来说，赵有鱼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人家却一口笃定的告诉她，她是个血统高贵的纯血怪。
而今天她再次在饕餮先生这里听到了这个说法。
带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笑了笑，道：“你应该知道，你的食物中蕴含着一股非常明显的灵力。这对于妖怪来说具有极强的吸引力，”也正是他寻来的原因。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只要稍有些修为的妖怪，就会知道你的身份。我觉得你还是警惕一点比较好，猫咪小姐。”
毛茸茸的尾巴尖儿都露出来了，居然还天真的以为，没人知道他的身份？
饕餮先生不由得有些好笑，也罢，这样的人的确可能不知道“饕餮”意味着什么的。
她懵懵懂懂地开这么一家店，售卖蕴含了深厚灵气的食物，已经吸引了无数这座城市里隐姓埋名，甚至埋藏在阴影之中的妖物。
――居然还这样平平安安地活到了现在。
还有胆量问他是不是姓陶！
赵有鱼咧嘴笑笑，后知后觉地想，她是不是应该……谢谢饕餮先生的不吃之恩？
按照男人的说法，饕餮具有吞噬天地的力量，吃，就是饕餮最原始、最强悍的技能。
而他不仅仅可以吞吃食物，更以吞噬人类的贪欲，作为力量的源泉。
“那……能说说你为什么要来海鲜大饭店当厨师吗？”
饕餮很直白。
“我很饿。”他在赵有鱼惊恐的眼神中继续道：“你的食物可以抚慰我的食欲。”
他吃过许多东西，属于人的，属于妖的。
他也品尝过许多蕴含着丑恶欲望的血肉，那只会让他吞食的欲|望更疯狂，更加叫嚣着吞没一切。
饕餮已在人世间活了千万年，也饿了千万年。
刚刚，是他第一次短暂地感觉到一种的新奇的满足。
那些看起来无比普通的人类食物中，蕴藏着一股清正的灵气，掩在红尘烟火的味道之后。
足以让妖怪趋之如狂。
饕餮道：“我可以成为你的……厨师，”他似乎对这个自我认知也还不太习惯，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只需要你亲手制作的食物。至于客人，凡人的舌头，我很了解。”
五味之道，他早已谙熟。
赵有鱼一边听他说，一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划划，一副十分认真的样子。
然后她问：“就这些，没了？”
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点头道：“没有了。”
赵有鱼飞快地把笔记本上最新一页撕了下来。
――“这是厨师的聘任合同，你签一下吧。”
在场的饕餮，和躲在门缝后面的孙小橘都是一愣。
孙小橘嘬着卡在牙齿里的孜然粒，恨不得就地变回原型，拿尾巴给赵有鱼比个心。
这么英俊，这么优秀的厨子，不要白不要呀！
看这位陶先生穿的像位商务精英，可居然连工资都不要！
赵有鱼“嘿嘿”一笑，无商不奸，她今天才觉得自己终于验证了这句话，心里非常骄傲。
饕餮先生看了一下那张简单的合同，然后又看了一眼赵有余，最终接过那只普普通通的马克笔，在这张普普通通的白纸上，签下了“饕餮”两个字。
就在“雇佣方：赵有鱼”几个字的旁边。
他的字很漂亮，带有一种大巧若拙的古朴，挺复杂的两个字像是一种古怪的花纹。
赵有鱼带着“捡到宝了”的心情端详了半天，感觉都快不认识这俩字儿了。
答应第二天来上岗，饕餮先生就暂时告辞了。
临走之前，他向赵有鱼露出一个温和而优雅的笑容，道：“另外还有件事，刚刚小橘趴在门缝那里。”
赵有鱼背后一凉。
她顾不上看男人那饶有兴味的眼神，窜起来就往后厨去了。
“怎么急成这样。”饕餮低语道：“难不成还不知道她那员工是只橘猫？”
他忽地低低一笑，“是了，这傻样子，大概真的不知道呢。”
自从上次教训张春荣那事儿以后，孙小橘同学没事就追问她“变魔术”的事儿，看她的眼神也透着股奇怪。
没想到刚才和饕餮的对话全都被她听到了！
怎么办，她的妖怪身份要暴露了！小橘会伤心还是会害怕？
赵有鱼急的一脸汗，一头闯进厨房，没人。
她来不及想好怎样和发现“真相”的孙小橘解释，焦急地搜索着女孩的身影。
厨房通往后巷倒垃圾的小门开着。
――不会是吓得跑掉了吧？！
赵有鱼三两步从小门冲了出去。
后巷里。
赵有鱼四下张望，仍没瞧见孙小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