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坐在一棵梨树下，怔怔地望着远方，身后的小屋炊烟袅袅，小岛上生长了各式各样的花朵，此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头顶飞下来一只乌鸦，落在她脚边，开口竟然口吐人言：“徒儿何事失神落魄？”
坐着的女子正是东方既白，她看着会说人话的乌鸦没感到惊讶，一张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寻找玄翎的进度如何了？可有遇到无法解决的难关？说与我听，我竭尽所能帮助徒儿。”
她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不知到底是听没听见，像是被人夺去魂魄了。
乌鸦这时候意识到不对劲了，正欲再说，发现远处走来一人，便飞到梨树上，隐匿身形站在枝干上。
“家主，该吃饭啦。”一脸浅笑的男子来到东方既白身边，正是石雨浓。
他坐在她腿上，怕压着她没敢坐实了，满足地窝进她怀中，嗅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气息，被她打横抱起来，笑得更开心了。
“好喜欢家主这样对我。”他抱住她的脖子，任由她就这么抱着回屋，没发现外面有一只乌鸦。
可东方既白脸上自始至终没有任何神情。
自从那一天发现她失忆，石雨浓立刻就做好打算，将蠢钝的温泉骗过去的同时，以防万一没让他看到是他动手，之后便把东方既白带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两个人一起生活……自打那以后，他就没见过她有别的情绪。
但是没关系，他只需要和她相守此生，安静地生活就行了，不被任何人打扰，别的任何事都不重要。
至于别的东西，他都可以慢慢引导她。比如，她已经不需要他主动请求，就会自己抱着他，抱着吃饭，抱着回屋，抱着到床上……
“吃饭。”东方既白像没有感情的躯体，程序化地行动，给他喂饭，见他出神，筷子戳戳他的嘴唇命令道。
“是，家主。”
石雨浓喜滋滋地张口，嘴边蹭了汤水：“啊，弄脏了……”
东方既白竟用唇吻去。
他心跳如擂鼓，眼睛闪烁地望着她：“家主……”
她还是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家主，你爱我吗？”
她没有回应，眼中呈现一丝疑惑之色。
“……爱？”
“没错，爱。”他期待地望进她眸中，久久没得到回应，“没关系，我都知道的，家主这是爱在心口难开。”
无所谓，只要能够相伴一生就够了，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家主，若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一切和你看到的不一样，你会怎么想呢？”
东方既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哎……我问这个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祈求帝娲娘娘保持现状，让家主永远陪在我身边。”
饭后，石雨浓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在床上，盯着她的眼睛：“家主，我们偷偷私奔，来到这里生活，你还没有给我一场真正的婚礼呢。”
此时的东方既白无法理解这些话。
“婚礼，就是两个相爱的人相守一生的承诺，对于世间的男子来说，这是世上最美好、最值得期待的事，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了。”石雨浓解释道。
然后，他试探性地问：“家主，曾经你为我买了一件嫁衣，答应在我表现好的时候会送我的。”
他引导着她用法术将嫁衣取出来，就是在断月湖小镇买的那一件，那时他们四个互相争抢，她就只能收起来，暂且保管，并承诺等他们以后谁表现好就给谁。
没想到啊，如今落到了他手中，还有这世上最好的、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的她，也永远陪着他了。
当着她的面脱下衣服，把嫁衣穿上，石雨浓心里是无尽的喜悦。
“家主，我们现在就大婚吧，只有我们两个人。”
次日石雨浓就迫不及待地布置简单的婚房，带着她一起走过婚礼的程序，被她抱回婚床上。
半途，门口哐的一声突然被撞开。
看清那人的脸，石雨浓脸色大变，一把脸已经呈现手中。
“阿姐！”
来人正是东方殷，他要上前，被石雨浓的剑尖指着，怒气冲冲：“再过来把你杀了！”
“阿姐，你看看小殷啊……你真的要和他成婚吗？你看看他如今的丑态！”东方殷无视威胁道。
然而同样一身婚服的东方既白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你这贱人，屡次三番坏我好事，如今连我的婚礼都要毁掉，那我就杀了你！”
怒喝一声，石雨浓已经带着十足的气势攻击，东方殷还念着东方既白不能互相残害的吩咐，此时还不想伤人。
躲过一剑，他逼问：“阿姐失忆了是不是？你又用了什么手段？”
石雨浓不答，专心攻击。
“你把温泉的眼睛弄瞎了，又丢下水要害死他……你简直恶毒得没救了。”
“是又如何？你也跟着他一起去死！”
“把阿姐还给我！”
东方殷忍无可忍，和石雨浓扭打起来。
他刚恢复就大动干戈，牵扯到内伤，又呕出一口鲜血，站稳了继续打。
此时屋外降落一白胡子老者，一甩手挥出一道光华，罩住二男，顿时将他们都定住。
老者来到东方既白身边，施展半天法术，她闭上的眼睛又睁开，这一次不再无神，又恢复了色彩。
而石雨浓绝望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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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 来世再见
◎在我眼里你就是你◎
回到岸边时, 白小溪和温泉已经在那儿等着。
“多谢师父出手相助。”东方既白路上已经听说事情经过。
“徒儿平安就好，原本我也只是来探望一二，不想还出了这等意外, 正好帮上忙。”渔溪散人说着，咳嗽两声, 抬手掩唇。
他手上留了伤口, 已经包扎好，东方既白见此问道：“师父这是受伤了？可严重？”
“不打紧, 一点小伤, 两日便痊愈了。”
一边的温泉走到跟前，愧疚道：“前辈这都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若不是为了拿到灵药治好我的眼睛, 前辈也不会……”
东方既白抬起他的下巴, 看着那双眼睛确实与寻常一样，问：“身上没有别的不适吧？”
“没有, 幸好有表姐送的护身符保佑我, 在我落水时保住我的性命, 这才幸免于难。”
身后的石雨浓一直低着头不敢吭声, 东方既白晾着他，先是和渔溪散人交谈一阵后目送走对方，然后问起另外三男一些事，最后才召唤落在远方的天星罗盘。
但她没有立刻踏上去, 而是不发一言，就这么盯着石雨浓, 直到他受不住跪下认错。
如果说以前的争执都是他们之间的恩怨, 小到小打小闹, 大到互相陷害, 现在就是切切实实地威胁到她了, 不但危害其他男子的性命，还影响她的进程，竟敢有这种限制她的心思……
“念在你家里把你托付与我，同行历练，也是为了让你有所长进，石宗主威名远扬，贵人事多，我算是帮她一次也无妨，可你……”
平静的语气使人无法分辨喜怒，实际上东方既白非常无语，如果不是刚刚答应人家，现在就想把石雨浓打包送走。
“刚刚答应了那番话，我一时不好驳了石宗主的面子，暂且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若还有下次，我会直接告知石宗主，不再顾念什么脸面了。从现在开始，友你来当班值守，照顾大家的日常起居，还是同之前一样，没有要紧事不准说话，不准擅自行动。”
她看向另外三男，他们头一次见她这么严肃，被压抑的气氛压得大气不敢出。
“今后由他们三个监督你。温泉，过来。”
突然被点名，温泉吓了一跳，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脸色，挪腾脚步上前。
“由于这次情况恶劣，你受害最多，你来执行刑罚。”
他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看了一眼旁侧，东方既白随手扯下一根树藤，塞到温泉手中，命令道：“打，用尽全身的力气打，打到你出气为止。”
他不敢动手，连连摇头：“表姐息怒，我没有生气，我已经痊愈了，就不怪他了……”
“你也不听我的话？”东方既白有点烦躁，微微皱眉。
“没、没有！表姐别生气，我照做就是……”
他更怕了，握着树藤的手抖个不停，在她的眼神压迫下，最后只能咬咬牙，闭着眼，抬手甩下第一鞭。
石雨浓吃痛，痛呼出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指甲痛得掐进大腿肉。
“继续。”
又是一鞭子落在身上，温泉看起来弱弱的，可打人的力气不小，再加上树藤抽人本就更痛，石雨浓再也忍不住痛喊出声，哭得看不清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温泉气喘吁吁地停手，看向东方既白：“表姐，这样够了吗？我已经累了，我也不生气。”
“好。”她应了一声，看着地上已经遍体鳞伤昏死过去的人，率先踏上天星罗盘，“你们把他抬上来。”
三男面面相觑，东方殷道：“表公子刚刚累了，还是我和白兄弟抬吧。”
待回到罗盘，没有得到吩咐，他们只能把石雨浓放着。
罗盘稳定前行。
直到次日下午，石雨浓才缓缓清醒，看了一眼远处聚在一起的四人，自己默默地用治愈术疗伤。
回想起来，幸好之前遇到了父亲，苦苦哀求，他才肯替自己说话，让她同意把他留下来，否则这一次又一次的败露，他一定会被驱逐的。
只要还能留下来，就有希望，只是今后需要多多收敛了。
入夜，温泉不知为何突然高烧不退，呓语不停，服下丹药用了术法才退烧，只是还沉睡着。
不得已，东方既白降回地面先歇着，石雨浓自觉地去寻药材，东方殷和白小溪照看他。
最近一直在心烦郁闷，东方既白放空脑袋，独自悠闲散步。
前方一片红吸引她的注意，仔细一看，是一丛虞美人。
“阿姐也喜欢虞美人吗？”她正在半出神地赏花，就听到柔柔的声音响起。
其实她并不懂花，见着好看的人和事物就会多看两眼罢了。
“虞美人，光洁似绸缎，小殷喜欢它的红。小殷曾经幻想过，若用虞美人做成嫁衣，那该有多美……也只是存在于幻想中。可小殷还是很喜欢，无法放下。”
看着那抹红，东方既白想起在他意识中看到的那些过往，脸色沉下去一分。
“确实很美。”
东方殷正要再说，撞上她平静如水的眼神，顿时所有话都被堵住。
“我一向有话直说，如今心里有个念头，不说不痛快。”
“阿姐请讲。”
“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东方殷被她冷漠的语气惊住，内心慌乱起来，为了避免被误以为是心虚，稳定口气道：“小殷对阿姐的心天地可鉴，愿为了阿姐付出一切，哪怕五百年的痛苦小殷也忍受了……阿姐何出此言？”
东方既白看了身边的虞美人一眼，摘下一片花瓣在指尖轻捻，面上是若有似无的浅笑。
“在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说过，我是我，是东方既白，不是东方青冥。”
东方殷彻底呆在原地：“阿姐都记起来了？”
“没有，只是在你昏迷时看到一些你以前的经历。不同的经历造就不同的人格，就算我真的是东方青冥的转世，我们也不算同一个人，只是拥有同样的灵魂。”
“阿姐，小殷不明白。”他说着，声音已经哽咽，泪眼汪汪，摇摇头不想面对这些。
“不明白，我就说得更仔细更直白些。你再怎么忘不了东方青冥，那也是你前世的事，和现在的我没有关系，现在的我没有东方青冥的经历和记忆，而且……她已经离世，所以我们必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东方殷已经泪眼朦胧，不想再听：“不是的阿姐，只要是你，不论任何时间地点，身份容貌，我都爱着你，在我眼里你就是你……”
“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很不公平吗？”
他彻底怔住了，眼泪都忘记流。
东方既白淡淡启唇道：“你带着前世的过往找上我，把对于前世的寄托放在我身上，可我并不知情，你再怎么喜欢我，那也是基于前世的基础，你喜欢现在的我，不过是心里有底，可我没有。你自己分得清到底是喜欢前世还是今生吗？”
面前早已哭成泪人的人儿动了动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若是爱我，就是对前世的东方青冥变心；若是爱前世，现在爱的就不是我，还是东方青冥。你真的分得清吗？”
东方殷脱力地跌坐在地上：“我……可是……”
“我可不喜欢心里住过别人的人。”
东方既白淡然离去，无视了想抓住她下摆却扑空了的人。
“不……不是……我爱阿姐，阿姐也爱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真的爱你啊……”
东方殷在原地慌乱许久，也哭了很久，脑子一片混乱，身子忽冷忽热，回过神来才发现，眼泪再一次流干了。
上一次流干眼泪，还是在被禁足以为被她抛弃的时候。
可这一次远比任何时刻还痛苦，那煎熬的五百年都没有这么痛苦，至少以前心里还有期盼，可现在，那个人不需要他了，而他自己心中一阵迷茫……
眼前漆黑一片，东方殷不知道是天黑了，还是他哭瞎了。
是哪一种又能怎么样呢？一切都不重要了。
就让他一个人就在这里，被虫蛇啃食，被飞禽啄烂身体吧，变得再丑也无所谓了。
反正最在乎的那个人又不要他。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了前世听人说过的一件事。
有个男子救了一位仙姑，悉心照料，打动了那仙姑的心，可大婚之日，仙姑恢复记忆，原来是历劫受伤被他碰到的。
仙姑无情地将他一剑穿心离去，他被人用仙丹救下，仍不死心，历经磨难终于爬到仙姑面前，可仙姑早已成家立业，娶了一个仙门之子。
他再也不堪心中痛苦，穿着嫁衣在仙姑面前从高楼一跃而下，想让仙姑一辈子忘不了自己，但仙姑修为日渐上涨，纳了一个又一个侧夫，早已将他抛之脑后。
他的魂魄不甘心地守在仙姑周围，看着她波澜壮阔的一生，原来从未爱过他，早就忘了他，得知一切的他彻底心死，魂飞魄散。
东方殷本以为自己比那男子幸运些，至少能一直陪在心爱的女子身边，她也会关心自己，可如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