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一笑，推推眼镜腿：“小谢啊，我把话先说在前头，你这个科研能力有目共睹，院里绝对是看重你的，我们没有一点打压年轻教师的意思。 但是吧，你看，你都已经是副教授了，又发了那么多顶刊，前阵子还拿了个专利，这评职称问题肯定不大是不是，那这个国自然基金…….是不是缓一缓？ 名额有限，你看是不是先把机会留给还没评上副教授的同事。先进带动后进么！你想要经费的话还不容易，回头横向的纵向的随你挑！”
谢与非脱口而出就想说那行啊，我正想申请点经费做个风洞实验。
那边张教务偕同郑书记款款而来，张教务老远就喊：“哎小谢！你可别磨蹭了！对象在楼下等你呢！我们都看见了！”
郑书记也笑得满脸菊花开：“院长先放过我们小谢吧，工作明天早会再谈也是可以的，得让年轻人有时间谈恋爱是不是？”
然后转向谢与非：“我刚才下楼看杨杨都等了半天了，对了，我这有盒茶叶你帮我拿给杨杨，叫他拿给他爸爸。 老凌最喜欢正山小种了！”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完全没有给谢与非一点反应的时间，就被张教务拉着手又拽进了书记的办公室。
谢与非下楼的时候，手里果然又抱了两盒茶叶。
一出办公楼大门果然看见凌杨一身黑地等在车旁边，手里抱个盒子，一脸的不乐意，车玻璃上还给糊了张 A4 纸。
谢与非一看就笑了：“你这是乱停车被抓了吧，那是化工系特制的胶，没有十天半个月的洗不掉。”
学校里乱停车没法罚款，保卫部就想了这么个馊主意，满满一张 A4 纸糊你车窗，不咬人膈应人，被贴了的车主几乎都不敢再犯。
凌杨等了快一个小时，满肚子火气，但还是装出霸总的标志性扑克脸：“女人，你怎么这么慢！”
我就去上了个厕所回来车就这样了！找谁说理去！
谢与非看看他：“你应该觉得幸运，我今天晚上没别的安排。你这种不预约突然找上门的行为，很可能根本见不到我。还有，我有名有姓，麻烦你不要用物种来称呼我，这样很不礼貌。”
“那你为什么叫我偶蹄目。” 凌杨脱口而出。
谢与非还在挣扎：“ 我没这么叫过你啊！”
凌杨一把拿过来她的手机，眯着眼，自以为邪魅狂狷地靠近谢与非：“你敢把手机通讯录给我看吗？ ”
谢与非脑内一声轰鸣，完了，露馅了。
但她还在坚持嘴硬：“你这样是侵犯我的隐私权。” 心里想着，回去可得赶紧给这偶蹄目改名。
而且要赶紧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应该把车先挪走？一会保安巡逻过来了说不定会再给你贴一张。”
说来也巧，远处保安的巡逻电瓶车已经晃晃悠悠开了过来。
凌杨拉开车门，把盒子往里一扔，跟谢与非说：“上车。”
谢与非心里有鬼，就暂时没有抗议他这种不客气的霸总式命令，先坐到了副驾上。
凌杨熟门熟路开起车，一路到了“沈记”门口。
跟谢与非说：“走吧，去吃饭。” 说完自顾自下了车，拿起后座上的盒子塞给谢与非：“给你的。”
谢与非看看他，没说话， 跟他进了饭店。
凌杨在前面走，虽然没能拉上谢与非的小手，但是心里洋洋得意，经过关沛连日来的突击训练，他自认为已经了解的霸总套路的精髓。首先，第一点，就是态度要强硬 ，要专横，要说一不二。 那些两百米大床二十架直升机之类的都是噱头，霸总让人沉迷的特质不是有钱，而是霸气。 那天然散发的雄性气息就可以吸引女性，谢与非这种本身就很强悍的女人一定喜欢这种浑然天成的强者气质。
凌杨就这么一路美滋滋地往前走，心里描绘着他和谢与非的美好未来，如果那段走廊再长一点，怕是连以后孩子上哪个小学都计划好了 。
好在没走几步就到了凌总订的 VIP 包间。
凌杨牢记霸总准则，和绅士风度完全背道而行，既没给谢与非拉凳子也没问她想吃啥，坐下来先噼里啪啦把在家研究好了的霸总菜单点了一通。
计有：鱼子酱臭豆腐一盘，鲍鱼包子一份， 牛油果燕窝两客， 三十年陈皮苏梅鱼一份。还有些个七零八碎的炒蔬菜和甜品， 总之十分符合他的霸总气质。
还是服务员看不下去，问一直坐在旁边不吭声的谢与非 ：“小姐还需要什么吗？”
谢与非逮到机会，终于出声点了一份咸肉菜饭。
服务员唯唯诺诺地撤退，凌杨隔空指指谢与非放在旁边座位的那个盒子：“ 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谢与非抬头：“你为什么要给我礼物？”
凌杨一抬下巴，从鼻子里哼出几个字：“我想让你当我女朋友！”
谢与非眯起眼睛瞅瞅他：“因为你想追求我，所以送我礼物？”
凌杨心里眨巴着大眼睛点了一万个头，表面上还是成功地憋住了，只是意义不明地嗯了一声。 其实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出了一升的冷汗，要是她拒绝了怎么办！我这个霸总还咋演？真的强取豪夺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吗？不行啊那违法啊！我爹得把我腰斩了！
好在谢与非居然没拒绝，她甚至还挺理解：“求偶期的雄性的确会给雌性送礼物，白鹭会送树枝，海鸥会送鱼，园丁鸟还会盖房子呢。”
凌杨心中暗喜：“有戏啊有戏，她这是暗示我买房子么？ ”
费了好大劲才把嘴唇崩起来：“看看喜不喜欢。”
谢与非倒是没跟他废话，直接稀里哗啦把那个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盒子拆了，里头是个 DIOR 的经典三格戴妃包，粉色的，还带小亮片。
姚真真三五不时就在朋友圈发图说好喜欢的那种。
谢与非把它拿在手里，来来回回看了三圈，目光很认真，就是像在检查实验仪器，而不是看一个包。
凌杨很得意：“这个是限量版，叫专柜特意帮我留的。”
限量版，专柜货，甚至都没有代购哦，够有诚意吧！
然后他只听见谢与非说：“我不喜欢。”
如同晴天霹雳，差点没给他从椅子上震掉地上。
谢与非唯恐凌杨没听明白，还认真地解释了一遍：“这个包为什么要露那么多缝线在外面，还一块一块鼓出来，像个没缝好的棉被。 而且这个容量，别说笔记本电脑了，连个 IPAD 都放不下，难道里面只能放手机么？”
谢与非试着把自己的手机放进去，勉勉强强卡着对角线塞下。
她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连个 6.5 寸的手机都放不下，这个设计是不是有点反人类？”
凌杨差点都张嘴说了个“是”。
的确，21 世纪了，一个连手机都放不下的包，还能干点啥？
但他是霸总，霸总只能说：“不喜欢？ 我买的东西，你必须要喜欢。”
谢与非放下了那个包，正襟危坐，注视凌杨：“ 凌杨，我觉得你可能心理有点问题，需要去寻求专业帮助。”
凌杨被她凌空一棍抡得晕头转向，既然霸总不能直接骂回去，说你才有问题呢，你们全小区都有问题。 那就只能摆出那个在家跟关沛练了八百遍的万能姿势，鼻子里继续哼出来一个：“嗯？”
谢与非接着问他：“你家里面家长是不是比较专制？”
凌杨想起他爹的拐杖，屁股一疼，嘴上还在硬撑：“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觉得你的人际交往功能有问题么？ 做事情从来都不会征询别人意见，只会用祈使句不会用疑问句，一直都是一意孤行，也不考虑周围人的感受。说真的，我有点怀疑你是不是高功能阿斯伯格综合征。”
谢与非看凌杨没有反应，当他没听懂，继续解释：“ 阿斯伯格综合征是一种自闭症谱系的发育障碍，没法通过非语言交际感知人类的情绪，也不太能理解话语里的细微变化，总体表现为没有同理心，但是智力上没有什么障碍。我之前在美国有个教授就是这个问题，跟他沟通要多花很多时间。但是很多不了解这方面的人会把这种障碍当成是简单的性格问题，把一些刻板印象安在上面，比如叫这种人是大猪蹄子之类的。其实他们是认知障碍，这不是他们自己能控制的。”
谢与非当老师的一大短板，就是一讲起专业内容语速就飙到飞快，对听众极不友好。
凌杨听了半天还没反刍明白，突然就抓到了重点――大猪蹄子！
放屁！扯淡！他恨不得当场跳上桌子敲锣打鼓：父老乡亲走过路过都来评评理！到底谁是大猪蹄子！ 谁张嘴就一堆听不懂的鸟语！谁半个小时就把人家小姑娘气到夺门而出！谁相亲约会去动物园！
谢与非，一个著名的读不懂空气患者，还在滔滔不绝：“我小时候我妈甚至也怀疑我有这问题，还带我去医院测过。 好在医生说没有，我只是比较容易专注于某样事物而忽略了其他的。但是你吧，我说真的，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有没有这方面障碍。毕竟这种问题是男性高发，数据显示有 75%的患者都是男性。”
凌杨咬着后槽牙，挤出了几个字：“不用了， 我很正常。”
谢与非还不死心：“正不正常是医生说了算的，很简单就做几个量表就可以了，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推荐医生给你，我们学校附属医院的心理科很出名的。 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很多名人都有这个问题，比如安东尼霍普金斯。”
凌杨觉得， 自己好好一个大活人，真的快要被气出心理问题来了，自己是不是吃饱了撑的非要追谢与非找罪受呢？
第32章 Chapter 28 杨杨，得意吗？-下
凌杨和谢与非的对话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我觉得你有毛病。”
“我没有！”
“你可能是有毛病自己不知道。”
“我确定我没有。”
“有没有毛病要医生说了算，你不要讳疾忌医。”
“我说我没毛病就是没毛病。”
“那你为什么表现得十分没有同理心，从来不征求别人意见？”
――那是我在表现霸总气质！
凌杨一句绝望的呐喊已经到了嘴边，如果不是服务员进来上菜，他在家修炼多日的霸总神功就要毁于一旦。
眼含热泪吃着他的鱼子酱臭豆腐 ，凌杨由衷地感到了自己是在没事找抽，默默下定决心回去就改换路线，看来霸总式没礼貌对她没用，下次是不是应该改用金钱攻势。说到这，三傻答应的钱呢！这都快一个礼拜了，我爸咋还没给我打钱！
谢与非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吃饭时候不要说话。
所以菜一上桌她的嘴就暂时被堵住了，只是脑子里念头飘忽，想着这偶蹄目如果没病那就是家庭教育问题，不管哪个都得趁早进行心理干预，算了看他一时间地抵触情绪比较严重，回头再找机会吧。
单单没想到人家那是装的。
也是，正常人谁光天化日持之以恒地装霸道总裁啊。
凌杨几块吃的下肚，看谢与非不再追究他心理有没有毛病的问题了，干咳两声开始没话找话。
“最近都忙什么呢？”
谢与非沉浸在猪油的香气里，毫不设防：“研究生开题，推免面试，申请基金，还有两个项目在做。”
凌杨一笑：“还挺忙，那我得谢谢您拨冗前来跟我吃饭了。”
谢与非完全没听出来讽刺意味：“下次找我记得提前预约，今天这个饭也差点吃不上，临出门的时候还被院长书记给叫住了。”
然后突然想起来茶叶：“对了，那个茶叶是书记要给你爸的。”
凌杨当场开始纳闷：“给我爸茶叶？我爸和郑叔不太熟啊，他是我妈老乡，年轻时候听说还追过我妈。”
谢与非饿了一下午，此刻眼里只有碳水化合物，埋头向鲍鱼包子发起攻势：“那我就不知道了，临走时候书记特意过来喊我，让我拿去给你爸。”
凌杨皱眉，难道郑叔和我爸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我们家榨菜要进军他们学校食堂？
他趁谢与非低头吃饭，暗戳戳把茶叶盒子打开看看，啥也没有啊， 就两罐普通茶叶，目测市场价不超过五百块。郑叔为啥非得给我爸送两盒这玩意？ 我爸也不爱喝茶……没中风之前，凌大壮热爱金门高粱这种烈酒，七十度的闷倒驴也能整两口。 中风之后，杨美玲只让他喝白开水，敢有异议就筋膜枪伺候。
凌杨想了半天，决定还得问问谢与非：“书记给你拿茶叶的时候，是个啥情况？”
“我在跟院长说话呀。” 谢与非答得理所当然。
“那你在跟院长说啥？” 凌杨有点无力，这咋还得一戳一蹦Q。
谢与非倒也没在意，不涉密的事反正没啥不能说：“就今年申请基金的事啊，院长跟我说能不先不申让没评上副教授的同事申。哦，这个基金比较重要，基本上申到了就能达到评副教授的标准。”
谢与非怕凌杨听不懂，还特意解释了一下，也算十分尽心。
毕竟，对心理有缺陷人群得有耐性。
凌杨脑子里警铃大作，一瞬间闻到了宫斗的气息。
“你答应了 ？”
“没有 。”
还好还好。
“书记就那会把我叫走了，让我给你爸带茶叶。后来我听他一说，挺有道理，那我还是申吧。”
“郑叔，不是，你们书记跟你说啥了？”
老郑今天可真的是搞了一次走廊惊魂，本来好好地在办公室窗户里往外看，只见楼下凌杨跟个傻狍子一样杵在楼下，车被人贴了条都不知道。不由得愉快地畅想起了未来，等凌杨谢与非这事成了，就去忽悠凌大壮来捐点设备，要是能成立个横向基金就更好了。谢媒酒哪有谢媒设备来得实惠。这也算是自己的政绩啊。
正在那美滋滋畅想未来，张教务敲门进来，慌慌张张说院长跟小谢在走廊里聊天呢，说啥让她别申请基金了 ？
郑书记一把薅起张教务就出了：“赶紧把她给我喊回来！”
于是出现了谢与非被临时截胡的拎进书记办公室拿茶叶那一幕。
郑书记从柜子里掏了两盒正山小种拿给谢与非，叫她给凌大壮带过去，结果一拉脸子就进入了正题：“院长是叫你不要申国自然吧？”
谢与非点头：“是啊。我也觉得……要不还是让给后来的同事吧。”
书记脸色越发严肃了起来：“小谢，你有这种想法可就不对了，我得批评你了啊！怎么能为了让大家都当副教授而去申国自然呢！科研基金又不是分猪肉！啊，吃大锅饭，你一勺我一勺，谁也别饿着。 这是应该一碗水端平的事么！”
谢与非试探地跟一句：“不是？”
书记接着慷慨激昂：“我们申请科研经费是为了什么？为了评职称吗？ 是为了科技进步！一天天的眼里就知道职称，工资，政策房！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纳税人吗！不怕本院创始人那些个老院长们半夜来骂这些个不肖子孙吗！啊，我国的基础学科本来就薄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