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稀记得她的模样。”霍文涛问, “她来找我干什么？”
大霍太太叹气, “昨天我们几个亲戚难得聚一聚, 原本聊得客客气气的，秦婶非要扫兴。”
“她怎么扫兴了？”霍文涛顿了顿，“我想起来了, 秦婶一家是不是特别迷信？”
“对对对。她家但凡遇到点事儿, 永远走的歪门邪路。去年她生病, 不去医院, 反而买了一堆鱼和龟去放生。后来病好了，就到处吹嘘是放生的功德——其实她本就只是普通发烧, 再说她放生的量太大都破坏生态环境了, 居委甚至上门找她理论过，但她充耳不闻啊。
她老公去年做生意失败, 不找找自身原因, 却觉得是店铺风水不好, 找了个什么大师傅在店门口开坛做法, 黄纸撒了一天一夜, 又唱又跳还烧火盆, 居委又上门来让他们别扰民了。”
“后来呢？”霍文涛听得有趣，想着之后告诉桑绮，让她积累素材。
“后来生意继续糟糕，但店铺却意外等来了市政府拆迁，他俩赚了一大笔。这下子，一家人更信邪了。”大霍太太叹气。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她来找我干什么？”霍文涛笑了，“我又不会开坛做法。”
大霍太太抿着嘴角，“这事儿，得从头说起。一开始我们几个女人就聊聊家长里短，挺愉快的，可秦婶那张嘴越说越臭……她说……”
“说什么？”
“她说桑绮……”
“说什么？？？”护短的霍文涛立刻蹙眉。
“……她说桑绮嫁过来都快两年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怕不是生不出吧，得找个大师傅好好瞧一瞧，免得断了香火。当然，她说的大师傅，就是那种又唱又跳，又画符又烧纸的。”
霍文涛顿时怒了，“她放什么狗屁！我和桑绮生不生，管她屁事！”
“我也生气啊，”大霍太太也义愤填膺，“当场就让她闭嘴了。她呢，就摆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委屈模样，说她当年就是找大师瞧过，做了法之后很快就怀孕了，还一举得男呢。”
“……哦，就她那个，都快三十岁还没找到工作，一直当啃老族的儿子？”
“对，算起来也是你弟弟了。”
“不用了，我承受不起。”霍文涛愠道。
“我当时也气啊，差点儿和她吵起来。还是其他亲戚劝着，才散开的。”大霍太太道，“我是真气不过，就坐在一旁喝茶，不搭理她。她就和其他亲戚聊天，聊她宝贝儿子开窍了，开始找工作了，去了某街道办事处应聘，还说很有希望呢。
我当时一听，那个街道办事处不就是云间书店所在地吗？
我就插了个嘴，说文涛的书店就在那儿，文涛和街道办的人也很熟，是朋友。”
“……我什么时候和街道办的人很熟？还是朋友？”
“哎呦就是那个方什么……哦方力坤！”大霍太太道，“他不是你大学时的朋友吗？有几年你俩没联系了，但近两年听你说起过他几回，他不就是在街道办工作，还经常拉着你搞活动吗？”
“……我们，很难称得上是朋友……”霍文涛吞了下口水：关于他与方力坤的恩怨，大霍太太其实不太了解。
“哎，当时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岂料秦婶立刻就上演变脸大法了。上一秒还一副可怜我霍家断子绝孙的悲天悯人样儿，下一秒就变得一百个殷勤周到，还屁颠颠跑来给我添茶水。接下来我怎么怼她臭她骂她，她都承着受着，话里话外还把桑绮夸成了一朵花。”
霍文涛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想干嘛？”
“……她想托人走后门，街道办的招聘结果迟迟没出来，她想找内部人员打听一下，顺便托人给领导塞红包啥的。”大霍太太补充道，“当然，我明白之后立刻就拒绝她了。但看她的神情，估计她很快就会来直接找你。”
“……妈，”一想要自己要被这般麻烦的怨鬼缠身，霍文涛一个头两个大，“下次你再给我惹麻烦之前，麻烦先通知我一声。”
“啊呀，你直接拒绝就好啦！”大霍太太哈哈一笑，“反正我已经骂了个痛快了。”
…………
虽说已有心理准备，但当霍文涛刚推门走入书店，就瞧见桑绮被秦婶缠身时，还是吓得头皮一麻。
他连忙上前横在两人中间，目光看向桑绮，生怕秦婶对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所幸桑绮的一脸尴尬，仅仅是因为从天而降的秦婶对她过于热情。她求救似地拉住霍文涛的衣袖，“老公，这是秦婶，她是来找你的。”
秦婶也殷勤道，“我是顺路过来看看文涛的，也来看看文涛的老婆。哎呦桑绮真的如文涛妈描述的一样，既温柔又大方，一看面相就是有福之人，一看身段就知道好生养呢！”
类似这种热情洋溢，却又听着怪怪的吹捧，桑绮已然被迫听秦婶车轱辘似地说了好几轮了。她努力保持礼貌微笑，笑得连嘴角肌肉都开始僵硬。于是她狠狠对霍文涛使了个眼色，霍文涛则心领神会，他也想趁秦婶胡说八道之前，赶紧把这个麻烦精请出去。
于是他转向秦婶，“秦婶，我们出去聊。”
秦婶不禁一愣，叽里呱啦夸出花来的嘴也憋了下去。因为霍文涛脸上的冷漠显而易见，相对于桑绮硬撑的礼貌笑容，很明显，霍文涛是个不好商量的角色。
脑海里的算盘这么一打，秦婶哪儿肯离开啊，又挂上笑容道，“哎呦喂就在这儿聊吧。想必你妈也和你提过了吧，我就是想认识一下你那个街道办的朋友……”
桑绮闻言，下意识接口道，“你是说，方力坤？”
秦婶眼前一亮：原来文涛妈没吹牛啊，还真有这号人！于是她更来劲儿了，“对，对对，对对对，就是他！”
“你想认识他干嘛？”桑绮不明所以，“他倒是常来店里的。”
“那就帮忙介绍我认识一下呗。哎呦桑绮，你人真好，文涛娶了你真是好福气！”秦婶几乎越过霍文涛，黏在了桑绮身边，“你这么好心，以后一定有好报，将来生一个大胖小子，啊不，两个大胖小子，给霍家添丁进口！”
“额……”眼见着秦婶都快贴到自己眼前了，桑绮下意识地倒退半步，躲在霍文涛身边。
霍文涛默默牵住她，一脸火山爆发前夕的平静，一字一顿，“秦婶，你是来找我的，我们出去聊。”
秦婶却不依不饶，又步步逼近桑绮，“你有那个方力坤的微信吗？现在就推给我吧，你也和他打个招呼，就说我是你们家亲戚，是那种关系很好的亲戚！好心有好报的，你将来一定能生俩大胖小子……”
于是霍文涛彻底怒了，一把护住身边的桑绮，对秦婶怒目道，“你离她远点儿，听见没！！！”
一声怒吼，让书店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
秦婶讪讪地离开了，霍文涛佯装无事地翻看账本，直到他再也无法忽视身边桑绮的目光。
没错，她正用错愕地看着他，问，“……老公，你和秦婶之间有恩怨吗？”
霍文涛扬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一般情况下，哪怕面对不喜欢的亲戚，你顶多就皮笑肉不笑罢了。”桑绮认真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吼别人。”
“……皮，皮笑肉不笑？”
“是啊。”
“……好吧……”霍文涛揉揉眉心，“……是我妈和她之间有过节，你别多问了。以后她再来，别搭理便是。”
“可她毕竟是亲戚。”
“听我的，别搭理便是。”
霍文涛如是道，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就这一吼就把秦婶吓回去了？
然而事实证明，为了宝贝儿子的前途，秦婶才没这么容易放弃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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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一百二十六
隔天下午, 当霍文涛从出版公司回书店，刚推门就瞧见桑绮又被怨鬼缠身时，不禁又是怒火中烧。
秦婶见他回来, 倒是识趣地立刻说, “我就和桑绮闲聊几句, 这就走了，走了。”随即就脚底抹油了。
待她走后, 霍文涛连忙问桑绮，“她又跑来和你说什么了？”
桑绮叹气, “看见她来, 我头皮都麻了, 跑都来不及，她就冲到我面前一顿叽里呱啦。我听半天才明白过来，哦, 原来她儿子应聘街道办, 她想认识下街道办的内部人员, 塞红包通路子。”
“就是这事儿。”
“我刚才直接对她说了, 我老公和方力坤的确认识，但这种忙万万帮不得。”
“她怎么说？”
“秦婶很执着啊, 说只要好处给到位, 天底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桑绮哭笑不得，“她还说, 只要我肯牵线搭桥, 也会好好酬谢我, 会给我一份厚礼, 是一份我梦寐以求的厚礼, 到时候我一定会感激她的。”
霍文涛不禁蹙眉, “……什么厚礼？”
“她刚想说呢，你就凶神恶煞地进来了，她直接被你吓跑了。不过她说了立刻回去准备，我连连说不要，也不知她听进去没。”
霍文涛大感不妙，只得绷着脸再次叮嘱，“回头她要是再来找你，别搭理她！”
“知道啦，我哪能收她什么厚礼呀。”桑绮笑了笑。
……………………
这天晚上，霍文涛与妈妈通了个电话。
大霍太太啧啧，“还真来纠缠你们了啊？”
“确切地说，是缠着桑绮。”这才是他最头疼的地方。
“因为桑绮看上去比你好说话吧。”大霍太太笑道，“让桑绮别理她，她有时真的很魔怔。你知道吗，她又花大价钱找师傅算过了，说他儿子稳稳地能应聘成功。结果那师傅礼金还没捂热乎呢，街道办就公布招聘结果了，他儿子落选了！”
“那秦婶应该能看清事实了吧。”
“才没呢，人家师傅又掐指一算，说这事儿会有转机，只要秦婶肯努力，就能逆转，街道办的人会主动联系她儿子。然后又是一通开坛做法，哗啦啦地撒纸烧符，秦婶又深信不疑地大把给钱了。”
霍文涛沉默片刻，才道，“……妈，以后这家人……”
随即母子俩异口同声道，“离他们远点儿。”
…………
霍文涛还以为招聘结果已出，起码秦婶不会再来叨扰他们夫妻了。
然而他的一颗心还没放松多久，隔天临下班前，当他看见去驿站取快递回来的桑绮，身边竟伴着殷勤的秦婶时，又心悬不已。
“怎么又是她？”霍文涛毫不客气。
桑绮说，“半路遇到的，”又压低声音道，“秦婶说结果出来了，儿子没应聘上，一家人都心情不好。她说得可怜兮兮的，我也不好拔腿就跑啊。”
“她来找你干嘛？”霍文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秦婶说，上次答应了送份礼给我们，不能食言，就带来了。是……”桑绮说着，却被兴奋的秦婶打断了。
此刻的秦婶甚至是异常亢奋的，带着一脸莫名的自信，声音都拔高了八度，“文涛啊，秦婶给你俩送厚礼了。真的是厚礼，你俩之后肯定得谢谢我！”
霍文涛淡淡的，“……不必了，无论是什么都请你收回去。招聘结果已经出来了，我们也帮不了你什么。”
秦婶却激动地摆手，“结果是出来了，但是人定胜天啊！你们肯帮我的话，还是能把我儿子加进名单里的。只要给的好处够多，天底下有什么事儿办不成啊？不管是你俩还是那个方力坤，还是什么别的领导，秦婶我就直说了，价钱好商量啊！”
霍文涛面色一沉，“这不是钱的问题……”
秦婶却插嘴道，“我知道，你们夫妻俩不缺钱，钱打动不了你们。所以我给桑绮准备了比钱还要贵重的厚礼，保你们霍家有后，桑绮立马就能怀上，还是个男娃！当然，如果还想三年抱俩的话，嘿嘿，那你们就得来求我了，毕竟大师傅的符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弄到的。”
“什，什么符水？”桑绮愣道。
“就是开坛做法后，把符纸烧了放进水里，喝了有奇效。”秦婶还做起了科普。
霍文涛冷冰冰的，“我们不需要，如果你带来了，也请你带回去。”
“我可带不回去了哟，”秦婶忽而狡黠地笑了，“因为已经在桑绮肚子里了啊。所以我才说，你们很快就会感谢我的！”
一番语出惊人，随即是一片死一般寂静。
桑绮讷讷道，“……你，你不是说，那是老家自酿的甜酒，请我尝一口吗？”
而待霍文涛回过神，眉毛都竖起来了，“你给她喝了什么？不行，我们现在立刻上医院！”又扬声喊一句，“杨叔！”
正躲在一旁听八卦听到惊呆的老杨忙不迭应声，“我在！”
“帮我押着这个女人一起上医院，必要的话，我要报警。”霍文涛深呼吸一番，随即拽着桑绮往停车场跑去。
…………………………
“回想起来，我真的只喝了一小口，”坐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桑绮握着厚厚一叠检查单，叹气道，“而且味道有点儿奇怪，我趁着擦嘴，大半都吐在纸巾上了，入口的真没多少。”
“没多少也得检查，谁知道她在里面放了什么。”霍文涛道，本还想斥责她几句，警惕性也太差了吧。但见桑绮一脸垂头丧气，他心疼地抿抿嘴角，也就作罢了。
而一旁被老杨押着的秦婶则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哭啼啼个不停，“什么人呀，你们简直暴殄天物，你们知道那符水有多贵吗，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搞到这么点儿的吗？你们还要检查，还要报警，哎呦喂我真是冤枉啊，好心当成驴肝肺，活该你们霍家后继无人，活该你娶个老婆生不出娃……”
霍文涛心烦意乱，压根不予理会，只宽慰地抚了抚桑绮的肩膀。
桑绮咬着嘴唇，“好吧……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你对她这么凶了。她背地里一定没少吐槽我吧……”
“不与傻瓜论短长，这句话的意思你应该懂吧。”
桑绮于是噗嗤一笑，点了点头。
见那厢的老杨都忍不住怒斥秦婶了，霍文涛的声音则放柔了些，“桑绮……”
“嗯？”她仰头看他。
“无论旁人说什么，都不必在意，你只管开心地做自己就好。”
“啊……”桑绮眨眨眼睛，笑了，“嗯，收到！”
一系列的检查完毕，等待报告的时间略显漫长。秦婶被杨叔训了一通，收敛不少，但还是委屈吧啦地强调，“真的是好东西，我是想请你们帮忙的，怎么会害你们？”
“这忙我们是真帮不了你。”霍文涛冷冷道。
“就问问那个方力坤，问问看呗，大师说了，人定胜天，我……”
秦婶的话还没说完，霍文涛的手机响起了来电提示，居然这么巧，屏幕上的三个字就是——方力坤。
于是在秦婶的殷殷期待下，霍文涛接通了，“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