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莓只能眯着眼睛，努力去看外面的景色。
远处的风景全部被浓郁的雾气笼罩，眼前只能模糊看见大片的黄土平原，一阵阵的风沙打着卷漫天飞舞，让人没办法睁开眼睛。
岚莓模糊意识到，这是梦境的力量尚且不够，让她无法再看清更多的细节。
也就是在这时，空气中发出玻璃破碎的声音。
岚莓眼前的画面逐渐出现裂痕，很快变得四分五裂。
她仓促后退，回头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大哥——以及大哥手中正在剁着的烤鸡。
居然还有烤鸡。
……
“圣殿里不能烧烤。”洛斯里亚面无表情地盖上花茶的盖子，“烤鸡炉也不能做。”
岚莓：“……好吧。”
好想吃烤鸡。
大哥做的那种，表皮烤得油亮酥脆，内里鸡肉鲜嫩多汁，酥香却不油腻的烤鸡。
洛斯里亚看着她挣扎的表情，忍住笑意问：“怎么，昨天梦到烤鸡了？”岚莓点头，趴在马车的窗口，掀开一道缝隙偷偷朝窗外看去。
来建设围墙的普通信徒又增多了一倍，围墙建设工作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变大的结界维护住的新区域内，虽然还没有围墙的防护，已经开始同步建设起了新的房屋。
在这里干活的大部分信徒都还没有固定住所，算是这座中心城的底层人士。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期待和向往，仿佛已经看见充满希望的新生活。
这个世界有神力和魔法的加持，房屋建设比岚莓原本的世界还要更快，但辛苦程度却没有减少。
人们可以用魔法抬起大量砖块，或是用咒物制造相当于水泥的东西，但使用魔法和咒物的那些人，笑容灿烂的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汗珠。
她趴着看了一会儿，缩回马车内，轻声地说：“大家都好辛苦。”
“嗯。”洛斯里亚应道，“工作哪有不苦的。”
他拿起水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花茶，接着说道：“你躲在我这里偷懒半个小时了，还要躲多久？今天发的一个银币你别拿了。”
岚莓：“！！！”
她难以置信地瞪了洛斯里亚一眼，仿佛在说“你怎么和万恶的资本家一样”。
洛斯里亚抬眼看她：“待会我也要去工作。”
“您还是去消灭异端组织吗？”岚莓好奇地问道，“中心城这附近哪来的那么多异端组织？”
“没那么多异端，现在最大的异端就是……”洛斯里亚说着，目光看看岚莓，又低头看看自己。
岚莓：……就是我俩了呗？
她无言几l秒，继续问道：“那您是要去哪里？”
洛斯里亚：“回圣殿。”
岚莓疑惑道：“圣殿内还有什么工作？”
洛斯里亚手指抬起，马车门自动打开，很明显是送客的态度。
岚莓也不好再说什么，默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刚一回到自己的小队，就听见希尔露兴致勃勃地问：“怎么样怎么样，问到了吗？”
岚莓点头回答道：“嗯，大概还要半个月的样子。”
一开始岚莓进入圣女殿下的马车，就是想问扩建工作需要多久。黛米不在，希尔露和安娜加入了她的队伍，现在队伍反而变成了五个人。
刚好轮是他们的休息时间，伙伴们又想知道扩建工作什么时候结束，忍不住让岚莓去问了圣女殿下。
“岚莓女士。”赫伯格的声音严肃得近乎强硬，“您跟尊敬的圣女殿下，关系很好？”
岚莓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只是说过几l次话……因为我差点被异教徒当成献祭仪式的祭品，那时候被污染了。圣女殿下救了我，特意为我做了好几l天的净化，因此稍微熟悉一些。”
赫伯格面无表情地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即说道：“即便如此，我们对尊敬的圣女殿下也要保持敬畏之心，不能什么小事都去麻烦他。”
岚莓：“……好的。”
有点知道为什么没人和他组队了。
赫伯格没有表情的脸上，那双祖母绿的眼眸十分坚毅，但换个角度看又让人觉得很无神，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按照圣女的说法，他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是很危险的人。
岚莓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感觉自己的背包鼓动了一下。
下一秒，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又出现了。
到底是谁？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偷窥她。
刚才在马车上摸鱼……不是，打探情报的时候，岚莓也跟圣女殿下提了一嘴这件事情。
洛斯里亚说他心里有几l个目标，还不确定，让岚莓维持现状不要打草惊蛇。
岚莓还以为对方今天不会来，没想到圣女殿下刚一离开，这种感觉又再次出现。
这说明对方很可能是忌惮圣女殿下的。
与此同时，对方也很可能，知道圣女殿下的行踪。
这一次窥探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晚上，岚莓入睡之前。
她没办法再做之前的布置，梦境的启示无法生效，就不能和昨夜一样，看见大哥现在的状态。
但岚莓睡前把背包挂在床边的阴影里，于是她仍然可以在睡梦中，神不知鬼不觉地使用小兔的能力，借用黑暗权柄，开始创造一个全新的梦境。
她想用这个梦境来联系一些人。
岚莓漂浮在黑暗之中，有意识地捏造出一个方形的空房间，再给房间里放上几l个坐垫。
自己脚下的地板则是抬高一尺，制造出阶梯，再放上一看就更高级的坐垫。
整个房间的构造全部采用这个世界已有的东西，但摆放涉及都按照自己熟悉的风格来，力求一个还原道馆氛围。
她原本还打算在自己身后做个点香的台面，又觉得过于神棍，对祖师爷也不尊重，只好放弃。
等这些东西都构建完，岚莓才在自己身后的墙壁上用目光框选出一大块，然后写上一个充满正气的“道”字。
这下软装算是全部完成了。
可惜她对于黑暗领域的能力掌握还不算太强，整个梦境的加密程度不够高。
换句话说，像是瑞因那个水平的黑暗信徒，是可以随意入侵自己制造的这个梦境空间的。
岚莓对此有些没安全感。
她又呼唤小兔，给自己裹上一层阴影，让自己的外在表现更加接近黑暗的信徒，以此来模糊身份。
这也是洛斯里亚先生指导的。
岚莓在梦里忙活了大半宿，好不容易从梦境中出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还好在梦中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境——也就是说她其实是在睡觉的。
顶多只是有点多梦，所以有点疲惫感。
岚莓伸了个懒腰，从床上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接下来三天，她都在这样的日常里度过。
白天跟着队伍巡逻，和希尔露、安娜、维恩聊天，再一起被赫伯格说教，所有人很宠他的没有反驳。
晚上忙着建设自己的梦境，偶尔睡前会和洛斯里亚或者黛米通话，但都是匆匆几l句就挂断。
到了第三天晚上，轮到她们小队值班。
岚莓跟着队伍在墙外巡逻时，第一次直面了这个世界的怪物——
那是一种暗绿色的老鼠，个头能到她膝盖附近，灰暗的皮肤和黑暗中的树林几l乎融为一体，只有一双赤红色的眼睛偶尔闪烁。
细长的尾巴形似枯枝，如果不是点着圣殿的灯，或许会以为它只是掉在路边的一丛灌木。
灰扑扑的大耗子一照面就超他们猛扑过来，赫伯格当即举起盾牌格挡。大耗子撞在闪着银色微光的盾牌之上，发出“duang”的一声——
赫伯格当即大喊：“是灰歧鼠。掩护！”
安娜当即唱诵起舒缓的歌谣，维恩高举盾牌站在后方，警惕着赫伯格照顾不到的地方。
岚莓手中拿着灯盏，跟着念诵起古老的咒文。
灯盏顿时亮起更加耀眼的光辉，将附近的区域都照亮了，一时间仿若神光降临。
灰绿色的大耗子无处遁形，大家清楚看见它原本再次进攻的动作停了下来，唧唧叫着就要往神光外的范围奔跑。
似乎是因为安娜歌声的影响，大耗子的行动速度变慢了不少。
希尔露拔出腰侧的长剑，直接跳出高大盾牌防护的范围。
赫伯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洪亮坚实：“躲我身后！”
希尔露才不管他。
平常聊天时被他训斥根本无所谓，到了消灭怪物的时候，他休想来胡乱指挥！
她速度极快，噔噔两步就要追上那只灰耗子。
举着灯的岚莓看她就要跑出光照范围，连忙将灯盏举得更高，脚下也要往希尔露的方向跑去。
赫伯格横过盾牌拦住了她的去路。
岚莓无奈，只能把灯盏举得更高，口中诵念：“光明！！”
这是岚莓见证洛斯里亚使用的第一个咒语，记得很牢。
灯盏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一时间仿佛变成了一座迷你的灯塔，光辉朝着希尔露的方向射去——
在圣洁白光的照耀下，希尔露超前挥舞手中的长剑，口中同时诵念出古老单词：“斩！”
一道纯白剑光飞出，将灰绿色的大老鼠拦腰斩断。
它的上半截身体掉在地上，身体里漏出一大堆颜色无比鲜艳的内脏，红黄蓝绿相互交织。
下半身还在继续往前奔跑，在圣光的照耀中跑出去不过两三米的距离，也向前扑倒在地上，从内部流出亮黄色的液体。
……真恶心啊。
明明都是鲜艳的颜色，如同一张缤纷的儿童画，却让人觉得更恶心了。
岚莓单手捂着嘴巴，有点反胃。
希尔露却是毫不畏惧地靠近，用长剑尖端翻了一下灰歧鼠的尸体，回头用很自然的语气说道：“检查过了，没有异常，是最常见的那种灰歧鼠。”
岚莓嘴唇微动，下意识问道：“哪里常见……？”
“课本里。”希尔露理直气壮地回答。
岚莓：“……”
维恩紧张地看着周围的黑暗，生怕再有什么东西窜出来。安娜反倒是松了口气，掩唇轻笑起来。
他们小队不是唯一一个遇到城外怪物的。
以往出城的任务都是在咒物或是圣女殿下借用的神力保护之下，被神光笼罩的队伍十分安全，几l乎没有过这种正面对敌的情况出现。
而最近这个阶段，外出巡逻是二十四小时轮换，强力咒物都留在扩建地区保护附近工作的信徒，巡逻小队偶尔是会遇到一些怪物。
但大家都会按照课本中所讲的方式保护自己。
——两到三名圣光骑士背对背竖起盾牌，圣殿侍女围绕灯盏，强化神光。
这还是第一次，有小队成功斩杀怪物。
赫伯格当即黑了脸，一边从领口拽出缀着心形红宝石的项链，一边走向灰歧鼠的尸体。
那具颜色艳丽的尸体仿佛正在蒸发，身上缓缓冒出了五彩斑斓的烟雾。
赫伯格低头让项链悬挂在尸体的上方，口中念出封印的咒文。
缤纷多彩的烟雾又慢慢回到尸体内，就连地上流淌的明黄色液体都开始倒流，回到断裂的下半身当中。
一道纯白的光华降下，像是盖子一般，分别盖住两个半身链接的地方。
五彩的颜色彻底消失。
赫伯格紧皱的眉头这才放松了一些，回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几l名队友，语气不耐：“以后不要做这些事情。”
希尔露：“什么？”
“面对怪物，只需驱逐，不能斩杀。”赫伯格沉稳说道，“否则会被诅咒，被污染，远离神的国度。”
希尔露不屑地嗤笑一声，回头问岚莓她们：“他是不是疯了？”
“……别这样。”维恩上前一步，很小声地说，“我哥只是比较较真，别生他的气。”
希尔露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他是个不可救药的老顽固，要是和他计较，心胸再宽大也要被气死了！”她一点都不害怕地抓起老鼠脚，晃晃悠悠地拎在手里，开心道：“既然封印好了就带回去吧，这可是我们的战利品！”
赫伯格：“…………”
岚莓：“……？”
这是可以的吗？
她看向身边的安娜。
安娜眯着眼睛，掩唇笑着说：“好。”
她也是唯一回应希尔露的人。
……
这次危险结束以后，岚莓整个小队都去神殿内部接受了净化仪式。
所有人都穿着当时的衣服，泡进净化用的冷泉之中。
岚莓也是这一次才发现，平常用的净光池和她一直用的那个不同，比那个更大、更加宽阔。
原来那个池子好像只是圣女一个人的专属净光池。
约瑟夫主教眉头紧皱，捂着鼻子对赫伯格说：“把东西送到封印室。”
灰歧鼠的尸体被赫伯格拎着，听从主教的吩咐送去圣殿内部的某个房间。送完尸体的他又马不停蹄回来，将自己泡进池水当中。
约瑟夫主教在旁边念了会儿净化咒，就不耐烦地甩手离开。
五个人泡在宽敞的池子里，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圣女殿下来了。
他似乎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岚莓看着他的表情，如此猜测。
洛斯里亚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眼睫微垂着，和平常的状态别无二致。但岚莓知道他如果不是没睡醒，应该会维持一些圣女殿下该有的体面。
比如嘴角会挂着点标志的微笑，脊背也会挺得更加笔直。
看见她们时甚至会弯腰蹲下，询问一些刚才的细节，再说出一些安抚的话语。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然后抬手让头顶膨胀收缩的净光加大功率。
同时很敷衍地诵念：“伟大的光明神，请除去脏污，为他们净化。净化，净化。”
岚莓：“……”
她用余光看见赫伯格严肃的表情都开始出现怀疑。
洛斯里亚就连声音都没维持住圣女的那种温柔声线，隐约能从懒散语调里听出一点青年的音色。
但他总共也没说几l个词，夜色昏沉，沙哑一点也没人在意。
咒语念完后，洛斯里亚转身离开，刚走了没几l步又突然回头，看向池水里的岚莓。
“你。”他抬手一指岚莓，“出来，你不用泡。”
岚莓：“啊？”
“你没有直接接触灰歧鼠吧？”洛斯里亚说道，“没有触碰对方的血液，也没有被它死后的彩雾碰到？”
岚莓用力点头：“嗯嗯，都没有。”
“那就行。你之前接受过长期净化，本身已有一层防护。”洛斯里亚再次转身，“走吧，跟我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