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不是有之前那个垃圾赔给我的钱吗？”
甘耀想起来了，这都是过去真实发生过的对话。那时候他已经得到了镜先生的帮助，对方告诉他，无毒不丈夫，而且只是让曹静雯把孩子生下来而已，又不是要她的命。到时候就说给孩子找了领养的人家，悄悄弄死，她也不会知道，顶多伤心几天。
同居一开始还挺顺利的，为了安抚曹静雯的情绪，他还带着她去见了房东。
没想到对方因为身材变化越来越焦虑，反复提出要给家里人说，时不时就哭闹顶着个肚子怎么去学校考试之类的事。
他为了省事，索性把她关起来了。
事情由此开始失控。争吵、逃跑、抓回……意识到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后，他的犯罪开始升级。他声称失眠，找学医的朋友要了些药，在他出门的时候混在汤里给曹静雯喝下，她就没力气跑，也发不了声。
终于他等到了孩子出生的那天。
沾着血的小孩看起来皱巴巴的，甚至占不满两只手掌的面积。他抖着手扼死对方后装进事先准备的玻璃罐里，这才发现曹静雯已经因为大出血咽气了。
“我好痛啊……你还记得吗？你是怎么找人借车，连夜把我拖到医学院的？我现在都好奇，你怎么弄到那边泡尸池的钥匙的？”
听到这句不存在于记忆中的话，甘耀发现自己能动了，他转过头，一股混着福尔马林的尸臭味扑面而来，他看到了拦着自己手臂的是一个面容憔悴，嘴唇和眼睛被扯破的女人。她头发湿漉漉的披散着，上面还沾了枯黄的树叶。
哐当一声，甘耀摔倒在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脚下是904号房的地板。
“怎么会？我明明在牢房里面，怎么会跑到暮山小苑这鬼地方了？”地砖冰冷的触感那么真实，甘耀崩溃地拍打地面，转头对曹静雯喊：“你又入我的梦了对吧？告诉你，我已经不怕了，你也就能带着那小鬼在梦里吓吓我，实际上根本伤不了我！”
曹静雯动作略僵硬地站起来，缓缓说：“你把我害死了，害怕我报复，还用不知在哪学的法子，用胶水沾住了我的眼睛和嘴。我跟那些尸体一起泡在池子里，不知道你把孩子带去了哪里。”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自己咽气后也被他的父亲亲手扼杀了。
不知道多久后，在她以为自己要在泡尸池里躺到魂飞魄散那天时，她听到了孩童哭泣着求父亲不要抛弃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很陌生，她从未听过，却感觉很亲切。
听到那个孩童哭着喊疼，她早就不再跳动的心脏就跟着疼了起来。
等她回过神时，她已经来到了一个电梯里。金属门上映照出她被泡得变色的身体，旁边似乎还有人在尖叫。
“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和孩子……”一脚踩上甘耀的左腿，曹静雯觉得自己只稍稍用了些力，就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甘耀杀猪般的叫声害她的讲话都无法继续了。
于是甘智明拿着个针线盒，蹲到甘耀的面前。
他拿着根最粗的针，比划着要穿线，笑嘻嘻地问母亲：“妈妈，爸爸好吵，我把他的嘴缝起来好不好？”
曹静雯弯腰接过针线：“我来吧，你还小，不能做这种事。”
她一双枯瘦的手稳稳当当地穿好线，一点一点把甘耀的嘴唇缝起来，针脚甚至可以说漂亮。
“初生的孩子，刚见到一缕光，什么都还不懂。”欣赏着从针孔中流出来的血，她继续说，“你让他替你作恶，让他到处害人，又怕控制不住他，就想找人把他封起来。就那个骗子道士，他也能对付我？你知道吗，那天我出现的时候，他道袍里面的裤子都尿湿了。”
甘耀此时已经无法回答，只能拼命瞪大眼挣扎着向大门的方向爬，好像爬出去就可以得救似的。
曹静雯慢悠悠地又断了他一条腿，然后把他翻个面，踩到他的胸口上。
看着甘耀引以为傲的脸因为喘不上气涨成猪肝色，两边太阳穴青筋暴突，她踢开他想要拉拽自己的手，轻问：“难受吗？你把我大卸八块，一根一根抽出我的肋骨时，我可比你现在疼多了。”
听到脚下属于甘耀的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曹静雯拉起他一只手，挑了个比较顺眼的指头，轻轻松松折断了。
“教你把我分开镇压的那个人还算有些本事，可惜了，现在这里是我的鬼域，没有他的存在。有本事，你就把他叫到这儿来，再封印我一次？”
甘耀两只眼眶因为剧痛瞪得裂开，鲜血流了满脸。
被曹静雯的话语提醒，绝望的他脑海中闪过一道影子。他费劲地抬起头看向房间的窗玻璃。
他脑海中的影子投射到了玻璃上。
第70章 这世道居然还有魔修？
号房内。
容意把从现场带回来的黑色神像放在书桌上，随意地用手指拨弄着玩。在还没到家前，这神像中的邪气曾趁她不注意散溢出来，似乎准备转移凭依的物体。但因为挎包里放甘智明的口袋很近，立刻就被他叫破，让容意抓了个正着。
那之后这神像的邪气就全部收敛进了内部，容意暂时还没想到将其抽取出来的办法。强行破坏的话，很有可能就像容家老宅中的那尊一样，神像一破，气也就跟着没了。
只不知道这神像收敛气息的做法是和之前那件嫁衣一样，畏惧容意所以本能反应，还是与它存在联系的某种存在远程操控的。
半晌没取得进展，容意失望地屈起手指将神像弹倒。
但下一秒，就有一缕气息从神像中飘出来，有意识一般飘向曾供曹静雯母子附身的纸人的方向。
“嗯？”从这缕气息中嗅到自己讨厌的味道，容意皱起眉，放出镇魂青灯虚影，闭上双眼。
她准备跟着这缕气息入梦，瞧瞧对方到底打算做什么。
甘耀的梦中，随着镜先生投映在玻璃窗上的身影越来越明晰，曹静雯也渐渐感觉到一股充满威压的气息正迎向自己，似乎准备与她争抢甘耀的魂体。
见状，曹静雯的双眼渐渐变成一片赤红。她的长发飘起，脚下的地面有腥臭的血液缓缓渗出，其身上的鬼气也越来越重，整个房间都因为急速降低的气温开始结霜。
今夜是她等待已久的复仇之夜，被人打断兴致已经是一种冒犯，更何况对方还想夺取她的猎物！
在身上穿着的衣服彻底染上血色的瞬间，曹静雯一脚踏碎甘耀的肋骨，接着借力冲向窗户的方向。
倒影中的镜先生露出不屑的笑容，似乎并不把来自厉鬼的攻击看在眼里。
曹静雯长出尖锐指甲的右手狠狠抓向窗玻璃，双方接触的瞬间，她就感到自己像抓到了一片烂泥之中。而就在她收回手的瞬间，由她的怨力凝成的指甲已经被吞噬了一半！
惊疑不定地稳住身形，她不敢再冒然出手，只下意识地挡在窗玻璃与甘智明之间。
甘耀搬来的这个救兵连她对付起来都吃力，甘智明就更不必说了。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一瞬间的示弱却被镜先生抓到了破绽，对方忽然主动从玻璃中走出来。
曹静雯感觉到从这个男人落脚的那一瞬间，她的鬼域就开始动摇，属于她的凶煞之气源源不断地被对方抽取，如果她再保守下去，就会形成敌人越来越强，而自己越来越弱的不利局面。
明白这点后，她将大部分怨气集中到头发中，黑发变得宛如狰狞盘旋的黑蛇，卷向镜先生，在被吞噬了一部分之后，她成功捆住了对方的身体。脊背猛地后仰，曹静雯的胸腔蓦然被她自己的肋骨穿破、撑开，形成一个深邃的血洞。
她准备把镜先生整个吞进自己的身体中。
男人原本整洁的衣着染上血污，他与甘耀一模一样的脸上也出现了死气。在缠绕住他的黑发被彻底吞噬干净之前，曹静雯成功将他吞进了体内。
“啊！”她发出痛苦的嘶吼，用力捂住重新闭拢的胸口，蜷缩在地。
把镜先生融入身体中并不是一切的终结，对方正在她体内反噬她的力量，而她必须在对方冲破自己的限制之前，抢先把他“消化”掉。这是一场邪物之间互相吞噬的生死之战。
“妈妈！”眼见母亲痛苦挣扎的样子，甘智明冲过来拉住她的手，想要把自己的鬼气借给对方。
母子俩的手刚一接触，曹静雯体内的镜先生忽然就变强了。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掰开曹静雯的胸腔从中钻出，一把掐住甘智明的脖子：“不过是用我的方法造出来的小鬼，还想翻天？”
他的声音很奇怪，似苍老，又似年轻，仿佛没有个定型。
甘智明在他手中迅速发生了逆龄的变化，从一个五六岁孩童的模样，一直变成一个全身泛出青灰色的婴儿。
这是他没被甘耀用养鬼的邪术养大之前，最原本的模样。
目睹孩子即将被镜先生毁去，曹静雯心中燃起悲愤的恨火，奋不顾身地抓住镜先生的腿，狠狠地咬了下去，想要生吃下这个帮凶的血肉。但镜先生被她咬中的地方却化为虚无的黑雾，在她扑空后才又再度成型。
“别急，等我解决完这个小鬼就轮到……”
“你说，你要解决谁？”
一道清亮的女声突兀地从甘智明体内传出，与此同时，他干瘪的小小身躯开始由内部散发出朦胧的青光。
发现情况不妙的镜先生抬手要将甘智明扔出，但对方却牢牢粘在他的手上。
见形势有变化，曹静雯拼尽最后的力气，将镜先生周围半米都化为血沼，拖延他逃走的速度。
甘智明体内冒出的青光渐盛，终于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容意一眼就明白了此时的局面，她朝曹静雯摆摆手道：“继续做你的事，这边不用你插手。”
曹静雯惊疑未定地接住掉落的甘智明，收起血沼，抱着孩子推开。然后她抓住甘耀的腿，将这人拖去了另外的房间。
镜先生不复之前气定神闲的模样，在容意现身的瞬间他就化为一股黑烟想要逃回窗玻璃中，离开曹静雯的鬼域。然而他转身时才发现，房间里所有能反光的物体都被和容意同源的青光覆盖了，他根本进不去！
嫌弃地看着被自己困住，像无头苍蝇般乱窜的黑烟，容意低语道：“魔气……此界连妖都没几只了，竟然还有魔？”
虽然凡人总把邪魔混为一谈，容意却从不觉得自己跟魔修是一路人。
这种东西……
微微抬起左手，将那股黑色的魔气吸入掌中，渐渐压缩成一个弹珠大小的黑球，容意正准备问镜先生一些事，对方却忽然自毁了。
魔气四散溅开，容意飞入曹静雯鬼域中的这缕灵识也被弹了出去。
第71章 啧，竟然不能吃
神识回体，容意睁开眼，果不其然看到放在桌上的那个小小的黑色神像炸成了一堆黑色碎粒。
她的肉身倒是没被碎片伤到，只是此时心情很不爽。
因为之前在容家老宅的时候黑色神像曾试图吸收她的功体，所以她一直以为这是个能让自己大补的邪物，没想到对方居然是魔修搞出来的东西！
难怪甘耀越使用对方教他的法术，心性就越发变态，因为魔本来就是把人心最阴暗扭曲的欲望无限放大的存在。借着在甘耀心中种下的魔种，黑色神像背后的魔修这五年来不知道从他身上取得了些什么东西。
不过这都跟容意没关系了。
她抽了张纸巾把桌面散落的黑色碎粒扫成一堆，随便拿过一个假货符袋，把里面的符纸抽出来，将黑色碎粒放进去。
房间里的灯光闪了闪。
两道散发着可怖阴气的身影出现在容意身后，正是完成了复仇的曹静雯母子。
曹静雯血红的双眼盯着容意的后背。活人的血肉气息对于她这种刚从多年镇压中活过来的厉鬼充满了吸引力，她就算知道眼前这是自己的恩人，也忍不住喉头微动。与她相比，本来就没有受过善恶教育的甘智明就更加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在母亲的鬼域中被镜先生抽走了不少阴气，虽然镜先生自毁逃生后，那些阴气又回到他的体内，却还是给他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他嗅着容意的生气，难耐地咬起自己的手指头。
老大之前跟鬼域里那个可怕的陌生人相斗，也许受了伤，所以连他们到了她身后都没发觉。只要抓住机会吸一口她的生气……
布满牙印的小手缓缓朝容意的方向伸出，半途却被曹静雯牢牢握住了。
曹静雯抗拒着厉鬼害人的本能，忍得全身颤抖地对容意说：“我们……报完仇，回来了。”
容意叹了口气，失望地转过椅子，看向刚回来的两个厉鬼。明明故意卖他们破绽了，结果他们居然忍住了没动手，这让她怎么好“反击”呢？
觉得自己这次做了白工，她一手托腮，轻问：“你们吃了甘耀几个魂魄？”
曹静雯先是伸出四根手指，随后又有些心虚地把最后一根拇指也张开了：“两魂，三魄。”活人的魂魄对厉鬼而言是大补，正因为分食了甘耀的两魂三魄，他们母子才能在镜先生打伤后恢复到正常的模样。
“多吃了一个魂啊……”容意事先说过只能吃一魂三魄，但看来这对母子还是没控制好。“罢了，顶多是转世后可能运气不太好。”
见事情交代完了两鬼还不走，容意目露奇怪。
“你们不会想赖在我家吧？”
听到容意的问题，曹静雯摇了摇头道：“容小姐，你、你想吃我们吧？”她在鬼域中与镜先生互相吞噬过，所以刚才也感应到了容意一闪而过的杀气。
容意看着眼前这个女鬼，想知道她的目的。
曹静雯缓缓把甘智明护到自己身后，诚恳地说：“你帮了我们，我们该报恩的，但你能不能只吃我，放过智明？”
“呵，我想要的东西，你觉得可以由你商量吗？”容意说着，优雅地站起来。
曹静雯瑟瑟发抖，连带甘智明也紧张地瞪大了眼。
两个刚在鬼域中把甘耀的生魂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厉鬼，此时在容意面前就像待宰的羔羊般无辜。
房间里的阵法启动，两只厉鬼无处可去，随着容意的靠近，他们身上的阴气、邪气、煞气都在源源不断地流失，这抽取的过程比镜先生那恶心的手段来得更加安静，但也更高效。
曹静雯只能一边哭求一边绝望地抱紧甘智明。
从她决定借助容意的力量报仇的那一刻起，就明白这是自己迟早要付出的代价，但事到临头，想到为人为鬼都没好好“活”过的孩子，她后悔了。
“呜呜呜，妈妈，被吃掉会很痛吧？”
“呜呜呜，宝宝，妈妈会陪着你的。”
容意抽取完自己需要的阴邪之气，一睁眼却见从厉鬼变成两道阴魂的母子俩还在抱头痛哭，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你们在说什么呢？我只要你们身上的气而已。”设下法阵也是想给这两只鬼一点威慑，让他们放弃反抗的念头，别浪费自己的时间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