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尽快赶回太墟宗。
宗门里大佬众多，假如舟舟这回真的重伤不起，他们应当能够治好他。
……
大雪覆盖山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地上无数死尸，暗沉的血迹被冰封掩埋。
沈晏舟踏过尸骨，用剑身支撑着自己，踉跄着往前走，全然不顾还在流血的伤口。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在一处壁沿前停下。
风声紧密，雪粒落在他的睫毛与脸上，冰寒彻骨，他不曾退却，望着那由匠人一刀一刻完成的，与自己近乎一模一样的天道石像。
那石像脚下堆砌着无数枯骨，却生了一双慈悲目。
它仿佛在问，何至于此？
沈晏舟举起了剑刃，一字一句：“还给我。”
“把她还给我。”
回应他的是骤然紧密的雨雪，顷刻之间他又一次被掩埋禁锢，剑无力脱手，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池小羽！”
沈晏舟猛然起身，满头冷汗。
“舟舟。”
桌边的池羽听到动静，赶忙在床沿边坐下：“你怎么样？”
沈晏舟怔然看着她，根本来不及多想，便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温热的吐息传来，让他切实的感受到身边人的存在，被雪掩埋的窒息感逐渐消失，他才能确定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梦。
在屠冥深渊之中，他感知了无渊的所有记忆。
那种失去挚爱的痛苦令他十分恐慌，所以才会做这种梦。
沈晏舟不自觉地将她抱紧，眼中带泪，却不敢让她察觉，只呢喃道：“你在就好。”
池羽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是不是做噩梦了？你放心，我一直都在的。”
他低声应下，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池羽以灵气试探了一下他的伤，发现全都愈合了，这才放心。
但与此同时，她心中不免隐隐有些担忧。
在带沈晏舟回太墟宗的路途中，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大量灵气，接连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
他的伤口得以痊愈，灵气回升。
而系统在查探之后，发现他的气运值又再一次回到了100％。
因为沈晏舟的伤好了，再加上当时即将入夜，她也就没急着回宗门，选择在沧浪城休息一晚，顺带把莫芊芊送回莫家。
然而她刚到客栈，便听到一件事。
“听说了吗？青炎宗又有一条灵脉枯竭了，他们宗门弟子前往查探，什么线索都没找到，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止青炎宗啊，十方宗的灵脉也枯竭了。”
“洞冥宗也是如此，不过听他们弟子说，那条灵脉只干涸了一半，宗门药峰上的灵草花树全都死了。”
彼时池羽着急安置沈晏舟，也就没在意，如今细想却觉得不对劲。
这种情况以前也出现过。
当时她同舟舟决裂，去了风月居游逛。
也就是那时候，舟舟来找她，头一次坦白自己身怀记忆转生五世的事。
他的气运值突然跌到近乎于0，都快死了，也是不知道何处来的灵气救了他，气运也在一瞬间恢复到100％。
而后她被数十道天雷劈了，没多久就传出灵脉枯竭的消息。
彼时彼刻，恰如今日。
思绪纷乱复杂，池羽叹了口气。
她轻拍沈晏舟：“舟舟，客栈里的饭菜好难吃，我早上都没吃饱，现在又饿了，你在这等着我，我去市集买点吃的回来。”
沈晏舟下意识就想去给她买。
然而他虽然伤好的差不多了，身体却很虚，还没下床，就觉得腿脚无力，差点摔倒。
好在池羽及时扶住他：“哎呀，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逞能啦，我自己去就行，听话。”
可这回沈晏舟却难得没听她的话，强撑着站起来，紧紧抓住她的手：“我可以陪你去。”
池羽心中疑惑。
他往日对她言听计从，怎么如今受了伤还非要陪她出门？
沈晏舟指尖轻颤。
他害怕。
深渊里的那个系统说，天道随时可能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并出手。
他怕她出了这扇门，就会受伤，就会危及性命。
他怕她再回来，就不是池羽了。
“让我陪你去。”
看到他眼中的执拗，池羽到底是妥协了。
市集并不远，只是期间池羽明显感觉到，沈晏舟比往日更加粘着自己。
她心有疑惑，一直忍着回到客栈吃饭时，才终于开口：“舟舟，你今天很奇怪。”
沈晏舟拿筷子的手微顿，否认道：“没有。”
她皱眉：“我这么聪明，你别想骗我。”
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池羽灵光一闪：“在深渊里发生了什么事对吧？快老实交代！”
沈晏舟可是天命之子，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真的跟别人一样，被屠冥深渊压制修为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况且他从深渊里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本命灵兽长离没护着他也就罢了，赤霄剑都没出鞘！
这说明他压根就未曾反抗啊。
见池羽面色越来越严肃，他默然片刻，才轻声道：“我遇到了很多你的幻象，她们每一个，都能答出你跟我曾经约定的暗号，我没法儿出手。”
“所以你就任由那些幻象伤害你？”
“嗯。”
池羽无言以对。
系统却嗷的一声：“宿主！我明白了！”
“干什么玩意儿突然这么大声，吓我一跳。”她没好气：“你明白什么了？”
“东方离告诉过你，沈晏舟之所以消失不见，是无渊动的手脚，这是一个阴谋！”
系统分析得头头是道：“无渊把沈晏舟送进了深渊，再制造幻象杀他，结果天雷横插一脚，救了沈晏舟。”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些幻象都知道他们曾经的暗号了。
池羽大惊失色：“你居然说的这么有道理？我以为你只知道吃来着。”
系统：“可恶，你踏马的，别小瞧我好不好！”
“好好好，你最聪明了。”
眼看着它怒了，池羽赶紧顺毛。
等与系统的嘴炮结束，池羽想了想，道：“舟舟，我们来制定一个最新的暗号吧，这样你将来遇到的我只要对不上来，就是假的。”
见池羽没有追问有关于深渊的事，沈晏舟心下松了口气：“好，你定吧。”
她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有了！”
池羽打了个响指：“上联是，池小羽英明神武，气吞万里如虎。”
“下联呢？”
她嘻嘻一笑：“沈舟舟能吃是福，三餐饭量赛猪。”
沈晏舟：“……”
他颇有些哭笑不得：“好。”
系统都替他无语：“宿主，一共就买了七盒点心，你吃五份，到底谁饭量赛猪啊？”
池羽懒得理它：“我在长身体，多吃点怎么了，再说了回来的路上你偷吃两份，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就偷吃了两块！”
“两份！”
“两块！”
……
听着她们吵吵闹闹，沈晏舟心下反而轻快许多，溢出几分笑意。
他希望池羽一直这样活泼不羁，哪怕以他的性命为代价也没关系。
待到夜幕浓重，尚未完全康复的沈晏舟终于沉沉睡去。
池羽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看着身侧的人，眉头不自觉皱起。
事到如今，她终于确定，枯竭的灵脉就是被天道拿来给舟舟补气运了。
而白日里系统说过，这方世界的灵脉都是天道用部分能量制造的，灵脉枯竭，意味着能量流失，天道的力量会减弱一些。
在那一瞬间池羽猜想了很多事。
比如无渊伤害舟舟，很可能就是为了削弱天道。
再根据从前天雷劈她的情况来看，能让无渊不惜逆转时空回来对付天道的理由，只有她。
所以曾经跟无渊在一起的她，绝对是被天道害得情况非常糟糕。
这般设想之后，池羽觉得一切都说的通了。
系统曾经将灵脉枯竭的事传信告知总局，但到现在还没有得到回复。
思及此，池羽心下更加忧思重重。
敌暗她明，不好对付啊。
池羽眯了眯眼。
不过也许她可以从东方离入手，利用他在无渊身上扒出些线索，从而自救。
第219章 你爹来了
翌日清早。
沧浪城，莫家府宅门前。
管家看着背着少女、让他们接人的男子，疑惑道：“敢问阁下是？”
来人懒懒散散：“魔族三护法，东方离。”
此话一出，在场的守卫纷纷拔剑。
管家瞳孔地震，吓得手都在哆嗦。
谁人不知魔物残忍，尤其是魔域那几个护法，好以屠人全族为乐！
一时间，莫家进入万分警戒状态。
见他们如此害怕，东方离反而笑了，本性暴露，阴恻恻开口：“趁现在，交代遗言……”
话音未落，一个雪梨从后袭来，砸向他的头，好在他反应迅速，单手接住了。
“你都成俘虏了，这时候还装个屁啊，给我老实点，再随便吓人我真扒了你的皮。”
东方离回身看到来人，识趣闭嘴，将接住的雪梨咬了一口，冲她道：“不错，挺甜。”
池羽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上前道：“他如今修为尽失，老伯不必害怕，在下太墟宗池羽，来送芊芊回家的，烦请通报家主一声。”
为了防止东方离在回程路上耍手段，池羽借助山海卷的神力，封住他的经脉，阻断灵力流通，还特意找系统兑换了外挂锁住他的修为。
这也是为什么，东方离会背着莫芊芊出现在这的原因。
他要是不背，池羽就会拆了他的脊椎。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之前在莫家寿宴上，管家见过池羽跟沈晏舟。
听她如此说，他赶紧让人去通知家主，把人往府里迎。
不过即便东方离如今修为尽失，莫家人在扶过莫芊芊时，还是有些胆寒。
池羽他们被迎往正厅，不多时莫家主领着人过来。
看到昏迷的莫芊芊，一位美妇人眸中泛起泪花，上前抱住她：“芊芊，我的宝贝女儿啊，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见莫芊芊没有回应，她慌乱地去探她的呼吸。
池羽赶紧道：“夫人，芊芊她先前中了傀儡术，不过我已经替她解了术法，约莫两日后就能醒过来，如今沉睡是正常的，切不可强行唤醒她，否则有伤神魂。”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瞪了一眼东方离，后者一脸平淡，好似无辜。
那夫人闻言，连连道谢，都快给她跪下了。
她身侧的男人也忍不住拭泪，看向池羽：“多谢池道友大恩，救了小女，来日若有机会，我定以命相报。”
“伯父，我同芊芊是朋友，这点小事不必挂怀。”
莫家主也出言感谢了几句，他也知道池羽最喜欢什么，还奉上了灵石。
在看到一旁的东方离时，莫家主眸中闪过惊惧与痛恨。
当初东方离利用傀儡术，重创莫家，还断了他一只手臂。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莫家主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然而他也知道，池羽大概是要带他回太墟宗的，所以隐忍不发。
“莫叔叔，莫重阳师兄如今在何处？”
池羽不见莫重阳，便问了一句。
当初她还同他约好，要替他解蛊呢。
如今山海卷也拿到手了，是时候帮他一把赚大钱了。
前厅之中，顿时一片寂静。
莫家主苦笑：“不瞒池道友，重阳他……唉。”
池羽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
该不会莫重阳死了吧？！
那她以后赚钱的渠道岂不是少了一条？
莫家主眸中泛起泪花，从旁有人替她解惑：“池道友，莫重阳犯下大错，中了妖蛊后不自我了断也就罢了，还瞒了我们许多年，前两日他妖化之后，暴露此事，还打伤了族人，好在父亲与叔伯们合力制住了他。”
“族中有人堕落成妖，可是丑事，为了莫家的前程着想，族长将其关押，让他自裁谢罪。”
池羽抬眸看去，说话之人是莫重阳的某个兄弟。
他说这话时，眸中不见丝毫对兄长的担忧，只有责怪与庆幸。
也是，这种世家大族的兄弟之间，为了争夺家主之位，什么都做得出来。
往日莫重阳天赋高又拜入青炎宗，得到了全族的资源，把他们这些人压的没有出头之日，好不容易等到他犯错，当然要趁机落井下石。
“他死了？”
“那倒还没有，不过也就这两日了。”
池羽看向莫家主：“叔叔，可否让我去见莫师兄一面？”
先前那人忍不住插嘴道：“池道友，我知晓你同莫重阳有交情，但这是我们的家事，他死到临头，我看没有见面的必要。”
“家主还没说话呢，轮得到你在这做决定？”池羽毫不客气，“莫师兄就算要死，还不能让昔日好友看望了？”
那人脸色微变，刚想辩驳，一旁沈晏舟冰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让他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差点忘了，这可是硬抗天雷的池羽同沈晏舟。
他惹不起。
考虑到池羽刚才救了莫芊芊，他心中也舍不得儿子，莫家主同意了此事。
“请随我来。”
莫家宗祠。
几十张牌位供奉于案上，桌前放了诸多供品与明烛。
莫重阳的修为被人为封锁，他跪在堂下，望着其中一张牌位。
那是他的母亲。
虽然她早早去世，可莫重阳仍旧记得她温柔地告诉他：“重阳以后一定要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斩妖除魔，壮大莫氏一族，娘亲在天上，会一直看着你，陪着你的。”
只可惜，他根本没做到。
莫重阳摸着手边的佩剑，眼眶湿润。
这剑是青炎宗长老传给他的，希望他能以剑道剿灭妖魔。
却没想到，如今要杀的人是自己。
身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动静，有人走了进来。
莫重阳不曾回头。
父亲娶了很多妾室，生了很多儿子，家中兄弟情分轻薄。
他原也以为，父亲知道他身中妖蛊，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他。
可在他妖蛊发作，即将被就地格杀时，父亲到底是替他挡下了刀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