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也慢慢冷了下来。上一秒还柔和带笑的眼里瞬间蒙上了极夜的寒冰。
高傲如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明确的拒绝。
就算是拒绝的语言对方尚未说出口。
气氛一度凝固。
滴――滴――就在这个时候，量子通讯的请求音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闷。
*
第一要塞。与虫洞中的量子通讯会议。
众人等待的通讯请求终于接通了。
由于‘宇宙绝域’的情况特殊，菲茨杰拉德身处的虫洞的环境又使得传输的量子纠缠态大量衰减。为了信号的保真，接通后的众人只能以音频和文件传输的方式进行沟通。
因此他们并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关乎整个帝国命运的绝密军事会议上，有一个平民omega静静旁听了所有的过程。
而如果不是这样极端特殊的情况，菲茨杰拉德也绝对不会让一个自己本想完全圈护在羽翼下的omega涉足如此危险复杂的政治关系。
苏熙在菲茨接通量子音频的时候，就远远的坐到了最角落的位置。
他看了她一眼，虽然脸色依旧沉凝，但却似乎想通了什么，眼里寒冰稍退。但不高兴的信息素仍然隔空警告了她一下。
苏熙裹紧了他给的外套，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外面，还有几缕微卷的调皮短发。
漂亮的眼珠子滴溜溜的漂移了一瞬，表示她对他表达警告的信息素压根没闻见、没感觉、不影响！
菲茨杰拉德收回了视线。
在简单的见礼后，艾伯特的报告迅速切入了主题。
他先把科特洛爵士的推演发现简要叙述了一遍，然后说起目前最首要的接应问题：“亚III型虫洞的物质抛洒的模型已经完成，最安全的着陆点位于‘宇宙绝域’最荒芜的‘大荒星域’，现在正在根据您回传的定位信号，推算最适合的几个接应点。”
“虽然无法获得对‘宇宙绝域’的全景扫描，但可以确定的是‘大荒星域’的四周残留有大量的反物质能量的辐射波动，资料已经共享到黯炎的智脑系统，请您最好切换到人机模式以保持机甲最灵敏的反应。”
艾伯特提到的‘大荒星域’的人工反物质能量波动，那是数千年前人类驱逐虫族的最终之战所留下的残余物。
当时那场牺牲几乎一比一的惨烈决战之中，人类自杀式的采用了大规模的反物质武器。虽然以微弱的优势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但是不可逆转的造成了‘大荒星域’附近一大片的反物质污染。
从此‘大荒星域’成了真正的死亡地带。把‘宇宙绝域’真正隔绝出人类探索的视线之外。
‘宇宙绝域’成了被人类彻底放弃的地方，反物质武器留下的时空扭曲效应，也有效成了大规模防御虫族的第一道屏障。
被迫在一旁默默听着整个过程的苏熙，突然想到了广岛原子弹，只不过反物质武器的能量污染的后果，可比原子弹可怕多了。
而作为这个宇宙极为特殊存在的‘虫族’，在数千年的繁衍中，也进化出了‘时空跃迁虫’这种王将级的高等级虫族，得以拖拽同族穿越危险的反物质能量湮灭的区域。
人类该庆幸的是，‘宇宙绝域’过于稀少的生存资源，从根本上限制了这种高等级虫族的孵化。
第一要塞的‘虫族防御工事’便成了保护人类的最后一道安全锁。
但现在，从报告上来看，情况显然有了另一个变化。
苏熙细白的手指翻阅着机械臂递过来的光板，上面有几个现编的小游戏，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alpha的背对她的身影。
心里暗暗一笑。好贴心呢，怕她听着无聊么？
可她听得很有兴趣，好意不可辞，苏熙接过光板，随意点开了一个游戏玩！
一个很简单的立体数独游戏，配合三维投影的‘戳泡泡掉宝藏’的动态效果。满屏的粉红泡泡从平面的光板中游荡而出，快乐亲昵的围绕着她转圈圈。
就算她停下来不玩，也有好些泡泡虚影亲吻到她脸上，然后――嘭的破灭，掉出一堆宝藏逗开心。
简直――是给智障儿童逗开心的游戏！
苏熙心里嘀咕，而且那样冷硬坏脾气的男人，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会编写这么粉红少女心的游戏程序，简直人不可貌相！
实在忍不住想吐槽他，苏熙又抬眼朝那个红发alpha看过去，但只看得见他冷峻而专注的侧脸。查收文件的三维光幕投影在他面前，有微微的光勾勒出完美冷肃的脸部线条。
他几乎同时就感应到了她的注目，微微侧脸看她，然后竖起食指点了点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苏熙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表示知道了。
然后她一边心不在焉的玩着游戏，一边断断续续的听着他们讲话。
好奇心充沛的苏熙在听不明白的地方，还会下意识搜索起会议中涉及到的一些名词的解释。
会议室的艾伯特停顿了一下，看着三维沙盘上模拟出来的影像，亚III型虫洞仿佛一条‘活着’的颈部细长的葫芦虫，正在空间曲面上无规则的翻滚着，朝着‘宇宙绝域’最深处虫巢的方向前进，而影像上测定出来表示可安全接应的绿色锚点，随着这条‘葫芦虫’的移动和扭转闪烁不定，仿佛围绕飞舞的绿色萤火虫。
这样的状态下，确实无法有一个固定的接应点。
就比如在太空中，运行轨道都是不规则形状的两个卫星，要在有限的轨道相交点上，找到相交和停留时间最长的那个位置。
而对于被接应的人来说，如果错过最合适的测算点，在自身的时间轴上，也许需要等待上百年才能等到下一个适合的点。
对于菲茨杰拉德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精神等级低、肉身脆弱的苏熙来说，一旦错过就有可能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时空点上。
艾伯特调整了参数，最后确定道：“虫洞出口定位坐标已生成最合适的、时间最近的三个测算点，吞日号改装飞梭随时可前往接应。”
“资料已传送，请查收！”
“由于‘宇宙绝域’的数据尚不完全，”看见背景模型大面积的黄色未知区域，艾伯特皱眉叮嘱：“请您务必小心！”
“克里斯，你有什么问题吗？”量子通讯的音频器里传来淡淡的询问。
“指挥官，虽然在这个会议上询问这个问题并不是很恰当，但我还是向问一下，那位娜亚小姐进入虫洞后是否无恙？”
克里斯想起了还在基因修复中的蕾拉阿萨伊，硬着头皮插嘴问了一句。
“她跟我在一起。”语音通讯那边传来淡淡的一句回复。
“好的，我没问题了。”
*
就在会议要结束的时候，量子通讯的音频会议里突然想起了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
“殿下，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份重要推演报告，跟‘宇宙绝域’有关，请允许再延长五分钟！”
“可。”他简要回答。
科洛特爵士不顾其他人惊讶的目光，点击传送了一份加密文件，然后一边展示一边讲解：
“做为对宇宙能量最为敏感的种族，虫族是高维度生物被降维分解后遗留在当前宇宙的产物，这个观点虽然至今仍有反对的声音，但是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这一千年以来宇宙背景辐射的广谱监测出现极其剧烈的峰值变化！”
“而埋在‘宇宙绝域’的虫族监测器，也忠实的记录了这近千年以来虫族‘群体性的恐慌’的发生规律！”
“而一旦对比这几组数据进行推演――”
“这就能很好的解释和佐证我这个‘宇宙演变进入衰竭期’的波动模型！”
刷的一声！他示意助手拉开胶质幕布，跟与会的众人展示他在边陲星球将近六十年闭门研究的结果。
“从宇宙背景辐射的广谱监测来看，这种‘宇宙演变衰竭’即将进入密集期。”
他敲了敲被重点圈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波形图，那是三百年后的时间段，老科学家的话越说越压抑沉凝。
“三百年后，将由最高的峰值进入最低峰值！到时候宇宙将发生大规模的坍缩！”
“当前宇宙大爆炸以来的253亿光年的历史数据中，有过数次局部坍缩，‘宇宙绝域’就是120亿年前上次局部坍缩的残留区域！”
“如果我这个模型的预测成真！”科特洛年老的手不禁有些颤抖，“那么当前人类在宇宙中的所积攒有一切将会被毁于一旦！”
艾伯特：“就是说，有可能三百年后，宇宙再次调整进行‘大荒芜’时代，现存的文明，也就是我们的文明，将被全面洗牌？”
“怎么可能？”
“太不可思议了！”
“从未听闻！”
与会的其它人员纷纷低语。
“会议纪律！”量子音频通讯器中传来了菲茨杰拉德淡然的声音，会议室立刻恢复了平静。
“请科特洛爵士继续。”
而一旁一直坐着没出声的霍德曼眯眼向这个‘科特洛爵士’看过去，想起了有关他的资料。
这个被媒体贴上‘一生桀骜不逊’美誉标签的科学家，年少时曾倾尽整个没落家族贡献点，才换取了基因溶液和‘全面基因修复’的名额。
从一个天赋点在智能潜力上的普通Beta强行提升到A+alpha的等级。但这种强行提升上来的alpha等级，是不可能再具备持续进化的资质了。
啧！看看，仅仅不到一百五十年就呈现出如此年老衰竭之态，基因端粒失去活性，寿终已是最好的结局。
但是，望着这个科特洛展示出来的结果，这个算得上是皇室最顶级的秘密之一，只有成功经历了宙墓考验的alpha强者才能在宇宙法则之下隐约体验到的未来。
但显然，皇室的决意是并不打算公布于众，甚至连隐约知道的人都不会多于八个。
他眯了眯眼，有必要让他活到寿终吗？
来自死亡的冰冷威胁袭上了科特洛的后背，正在讲解的他恍惚了一下，仔细分辩却又分辩不出是谁的信息素。
这个脊背硬朗的老科学家心里哂笑一声，自从在上次虫核暴动的事件前后默默旁观了菲茨杰拉德，这个帝国王储第一继承人的所有言行，他对于人类帝国在下一个五百年的发展稍微有了点信心，这才彻底放弃了隐居边陲星球的晚年生活，再次踏入了中央星系的权力漩涡。
死亡什么的，反正他的基因活性也不足支撑到五十年后了，默默研究的东西就早点拿出来吧。
不然死也不瞑目。
“殿下！”科洛特郑重发出了他的请求，“虽然有些推演还不完善，如果能取回样本，这个设想就能被完全验证！”
就能完全验证他苦心九十年的研究心血，就不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而是佐证！
“为了帝国，我请求您此行返回之前，前往虫巢更换监视器，并取得样本！”
霍德曼突然严肃的说到：“菲茨，你要考虑清楚。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模型推演，你完全不用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霍德曼虽然没有任何正式的职务，但他地位极其特殊。
平时笑嘻嘻的他，一旦明确的表示反对某个事情，那是现任皇帝安东尼都会让步三分。
会议接通的那边，菲茨杰拉德却说：“霍德曼，你没有资格再插手此事。”
众人噤若寒战，而出乎意料的是，脾气乖张的霍德曼并没有如他们预料的那样发火，反而叹息一声。
“我是早没有了资格，”才嫌弃过科洛特的衰老的霍德曼，此刻也仿佛苍老了几百岁，他声音暗哑低沉了好几度，“好吧！你们自己决定。”
“唉！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不管了！”
“无聊透了，撤了！”
拍拍屁股就走的霍德曼大摇大摆的出了会议厅，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菲茨杰拉德没有在意，而是让会议继续。
“克里斯，计算一下‘大荒星域’与第一要塞的时间流速差，然后拿出一个详细的接应方案。”
“在艾伯特圈定的三个接应点中，在A时间点最接近虫巢的位置投放坐标，我会通过黯炎感应坐标并通过虫洞的物质抛洒降落A定位地点。”
菲茨杰拉德转身低头，早已被会议内容吸引的苏熙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
“降落后，我会立刻前往虫巢及取样并更换监视器，”菲茨杰拉德望着溢满了信任的琥珀色的眼眸，极慢的说出了自己接下来的决定，“克里斯亲自带队前往B地点接应一位帝国公民，并安排吞日号留守B地点，等我汇合。”
“任务等级S5，”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微动，语音暗哑：“我会在离B点坐标最近的一个时间点把她抛下。”
又一次的抛下。
他抿了抿唇虫梦中的幻境又一次在眼前飘过。
一只细白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衣服。
苏熙的信息素腺体再感官迟钝，也无法对着这个alpha压抑着的极糟糕的气息视而不见。
在菲茨杰拉德看来，这就是一只怯怯的小兽主动向他靠近。
它睁着一双温暖的，满怀抚慰之意的眼眸，略带担忧的看着他。
“殿下？”克里斯对于通讯器那边难得的迟疑感到疑惑，在另一头发出了询问。
在这个红发alpha无法言喻的眼神下，苏熙的心突然变得柔软无比，她挪动脚步，离他更近了一些。
把自己的手塞到他手里。
菲茨杰拉德反手握紧，以五指交缠的方式。
一大一小的两只手对比鲜明，这次苏熙没有脸红，她低头用另一只手点着他的手指关节，一根一根数着玩。
菲茨杰拉德迅速的做完剩下来的安排，最后总结：“克里斯负责整个行动，艾伯特做好后勤和收尾。今天的会议内容按最高机密存档。”
“另外，”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五指交缠的手，“准备清除第一要塞所有的‘旧钉子’。”
“是！”克里斯语气微凛，“会在您返程前全部清除完毕！”
“就此决议。”
话音一落，菲茨杰拉德就利落的挂断了通讯。
黯炎的机甲操控舱内，气氛平静。
“做你想做的，”苏熙仰头认真的对他说，“我这里并不重要。”
“不，”他垂眸，用眼神细细摩挲着她的脸，神色平静但专注：“你很重要。”
“你对我，很重要。”
随着量子时钟轻微的嘀嗒声，他们十指交握，等待暂时分别的时刻。
苏熙看向时钟的显示，第一要塞与虫洞中的时间流速比将近1：15。在非量子状态下，克里斯大概需要五分钟做完方案，而他们还有七十五分钟的时间在一起。
“啊！”苏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她笑着说，“既然还有那么多的时间，那再教我一点什么吧？”
“虽然我现在还很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