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发扬东北人的精神，做人实诚点。”
“好，那我就坦白说了。”许明月迎上他的目光，态度真诚，“我不想再做湘琴了，靠着一腔蛮劲不顾一切往前冲，可结局，往往都不好。”
“我长大了，开始想要把旺盛的生命力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面，但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无论是生活方式还是恋爱方式，卡在这个尴尬的节点上，我怕。”
“你怕什么？”
“因为你很重要，我不想这么仓促地开始，我怕我们的结局和过去一样。我想好好珍惜你，所以，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算是什么回答呢？
周应淮沉默了，她的意思就是，暂时还不能给你名分，先苟着吧。
这功夫，摔到腿的陈易安拄着拐，一瘸一瘸走了过来，“一下雪，路可太难走了。”
是啊，这条路也太难走了。好不容易赶走了陆云川，结果依旧停在原地。
大兴机场，原本拥挤的人群里出现了一抹亮色。
干练又时尚的焦糖色大衣，半身裙搭配过膝长靴，内短外长衬出高挑身材，略带俏皮的贝雷帽下面，是一头蓬松的卷发。
许明月踩着欢快的步伐，一路走出了机场，望着雾霾蓝的天空，她感慨了一句，“北京，我回来了。”
北京服装周，几乎是每年业内最盛大的活动了，可谓流行的风向标。除了一些专业的峰会论坛、赛事颁奖、和高定秀发布以外，国内外各大品牌的新品展示，也吸引着不少行业内的关注。
作为新的原创品牌，经历了组委会重重考核，M系列才获得了这次展示机会。
这是打响声誉战的第一枪，响了，目前公司最缺的钱就有了。
“不过，眼前最重要的是，好久没有开荤了。”
到了北京，许明月第一时间去吃了四季民福的烤鸭，晚上，约了一堆朋友去酒吧叙旧。
“来，拍个大合照。”她高高举起手机，眼睛笑成了一道弯，身边簇拥着一群帅气男模，“快乐终于回来了！”
酒吧门口，依依不舍和众人告别以后，许明月一转身，终于发现了背后的周应淮。
“我现在明白，你想念北京什么了。”
“……是我喝多了的幻觉吗？”她试探性捏了捏周应淮的手臂，从肌肉的触感可以判断，还真是活人，“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收到了一份情报，说你已经乐不思蜀了。”周应淮双手抱胸，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比起项目进度停滞不前，更可怕的是，对手在路上畅通无阻。
许久没见这种法官审视犯人一般的眼神了，一瞬间，许明月有些心虚，毕竟眼前的树再好看，也不比外面的林子新鲜嘛。
“确定有那么一点。”她心虚地笑了笑，“出差嘛，就相当于半个假期，旅行的意义当然是吃好喝完玩好了。”
来北京是旅行……听到这句话，周应淮瞬间就不生气了，也就是说，东平才是家，既然她心里还有家，外面的莺莺燕燕就先算了吧。
“你来北京，是有事要处理吗？”许明月问道。
北京的深秋，夜空如墨、星辰稀疏。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曳，路口的烤地瓜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三三两两的夜归人，或匆匆赶路，或悠闲散步。
冷风不断吹过，周应淮开口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想通了，我来做你的湘琴。”
“什么？”
“我说我来做你的湘琴，靠着一腔蛮劲不顾一切往前冲，送上热情而坚定的喜欢，你尽情生长，偶尔回应我就好。”
他的语气轻松，似乎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了许明月的心上。
她预感到自己，好像有答案了，也好像，找到了万物生长最初的那一点勇气。
近足球场那么大的会场里，拥有几十个展区，每个展区放置着不同风格的衣服，华丽的高定、优雅的旗袍、亮眼的潮服……
各种设计充斥着众人的眼球，布置好展区以后，许明月逛了一圈会场，她带了两部手机，一个用来处理工作消息，一个用来拍照记录，这就是职场老油条的优势。
周应淮跟在她后面，第一次近距离见识了工作场合的她，不仅对每一个品牌都如数家珍，更是可以一整天都保持热情和细心。
“这是丹麦时尚设计师品牌ArtFusion Ace与德国品牌SANNA PATRICK以及潮流品牌ART CROSS发布联名系列……”
展示开始前，已经来了不少业内的人。早在半个月之前，许明月就发了消息，邀请原本在工作中认识的客户，过来参加活动了。
因此，演讲开始前，是寒暄的社交时间。
“张总，希望你可以多多支持我们原创品牌……”
就在她努力营业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好久不见啊。”
竟然是林黎？！
许明月不禁愣了几秒钟，随即，生硬打了个招呼。
“在这儿见到你，证明你有了新的突破。”林黎笑了笑，转头递给张总一张宣传单，“我们的新品牌在C区展示，下午2点钟。”
这是在暗暗示威，许明月知道，张总也算她的资源，谁也不会放弃潜在客户。
比起这个，和师父同时段打擂台，是更可怕的事。
扫视了一圈，原本的目标客户果然都去了林黎那边。再加上，原本，林黎就是她的心结，许明月的心瞬间乱了，“给我五分钟，我冷静一下。”
“明月姐，你还好吧？”过来做兼职的实习生小妍担心问道。
冷静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道，“待会儿我做展示的时候记得开个直播，结束以后邮件发录制视频和信息整理给那些走了的客户。”
说着，许明月翻出了活动的宣传页，圈出了几个品牌，“我刚才想了一下，这几个品牌和我们有相似之处，待会儿你去他们的展区逛一圈，给目标客户发一下介绍手册，只能这样了。”
最后，在偏远的展区位，她开始了展示，即使没有什么观众，即使可以瞥见林黎那边人数越来越多、氛围也越来越好，许明月依旧用饱满的热情，打完了这场仗。
“M系列是新国风潮服，并非中式元素的堆砌，而是融合东方意蕴的都市简约实穿主义风格，平衡个性与生活的穿搭需求……”
“橘红色、铁锈红、红玛瑙等这些颜色来自于大自然的恩赐，薯莨、茜草、苏木，都赋予了设计师丰富的创造灵感，因此，取名为M系列……”
会场内，人潮涌动，许多客户来了又走，希望转瞬间就可能破灭。
“下次有机会合作。”听了无数次这句话，终于，她收到了一个正向反馈，“下个月方便去你们公司考察一下吗？不过，我应该投不了太多。”
许明月松了一口气，有机会就好，无论大客户小客户。
其实，赢不赢林黎不重要，重要的是，赢了自己。
现在，她的原创品牌在业内迈出了第一步。而那个有关于林黎的心结，也终于化解了。
散场前，许明月和林黎在卫生间遇到了，“我听说你的设计不错，祝贺。”
“谢谢学姐。”
不过此时，她已经不在乎林黎的评价了。
持续三天的展示顺利结束，虽然过程中难免紧张，但幸好，有熟悉的人一直陪着身边，让她十分安心。作为感谢，许明月准备带周应淮好好转一转，“我们去CBD的旋转餐厅吃饭吧，那里可以看到中央电视台，和CBD最好的夜景。”
“是你记忆里的地方吗？”
“要不要吃这个甜品？是三里屯必吃榜第一名。”
“是你记忆里的味道吗？”
“晚上去听live house吧，这个乐队还去过乐夏呢。”
“是你记忆里的声音吗？”
不管去哪里，周应淮都酸涩无比，因为总是忍不住猜测，是不是她曾经也带陆云川去过这些地方。
“那你想知道我的记忆里都有什么吗？”许明月故作神秘。
在传媒大学地铁站附近，有一条河面宽阔的河，名为通惠河，附近的小广场，有不少正在跳广场舞的老年人。
“我在这儿住了好几年，离公司近、房租又便宜，河边可以散步，那边的小公园，经常有中传的学生来拍作业。”
回顾在北京的这几年，许明月有不少重要的记忆，但，真正珍惜的，和陆云川无关，是那些独属于她一个人的那些瞬间。从“北京我要让你知道知道我”到“北京，我认怂了”，这是她一个人的旅程，其他人，不过是过客。
“设计稿被毙的时候，我经常晚上一个人在河边溜达，蹭旁边音乐餐吧免费的歌听，再去小卖店买个冰淇淋……”
跟着她去了住过的小区、光顾过的便利店、散步过的公园，周应淮第一次走进她原本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心里有种不一样的滋味。
“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吧。”许明月猜到了他的心思，“不过，原来那家音乐餐吧倒闭了，这边有一家新开的店……”
“新开的店，才值得去。”周应淮终于不再酸涩，推开了餐厅的门。
这里是一家音乐餐吧，食物和环境都不错。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她说了些过去工作的趣事，他说了些读书时的见闻，像是第一次约会的情侣，迫切交流着彼此没有去过的过去，以打开对对方的了解。
绚烂的灯光不停流转，耳边回荡着缠绵的情歌，再加上酒精带来的微醺。
这种氛围，很容易发生些什么。
突然间，随着话题的结束，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目光，却十分默契地没有移开。
漫长的对视里，许明月可以感受到，他的眼神中，有暧昧而微妙的情愫，很软，但，十足的侵略性，像一双手托住了她的两边耳后，叫人动弹不得，只能被这种目光黏住。
咚咚咚的心跳声混合着鼓点，许明月想起了前几天刷到的那句话，对视是人类的精神接吻。
她想说些什么化解暧昧，又觉得此刻说什么话都十分多余。
这时，台上的驻唱弹着吉他，用婉转的声音开始了下一首歌。
当你突然看我的时候
当话语开始多余的时候
当心慢慢靠近的时候
这时天刚好黑了
当我快忍不住的时候
当别人开始多余的时候
当爱悄悄来临的时候
这时天刚好黑了
无需言语 无尽浪漫 无限可能的夜晚
让蜡烛代替所有灯
让音乐代替话语声
此时无声胜有声
如果要我开口
只能说一句话
“。”周应淮比歌声先说出了这一句歌词。
“……你说什么？”
“喜欢你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在一起的决定，等你来做。暂时不能转正的话，让我成为你的有可能，这个要求总可以答应吧？”
面对这个告白，许明月终于点了点头。
原本，她对自己生活尚不确定，不知道要去哪里，所以，没有办法邀请别人同路。可是他的这句话，让她放下了压力。
“好，至少我可以答应你，我的有可能名单里，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
哪有那么多清晰的界限呢，好好享受两个人当下的关系，就够了。
歌声依旧在耳边回荡，撩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弦，她抬头看向了周应淮，一切尽在不言中。
让yes代替所有no
让勇敢代替所有酒
刚下眉头却上心头
如果要我选择
只能爱一个人
让我成为你的有可能
小剧场：
陆云川临走前，打通了许明月的电话。
“跨年的时候，要不要来北京一起？”
“陆云川，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过去了的人，那些意义再大，过去了，就没有意义了。”
“东平什么都没有，没有星巴克没有黑天鹅，你真的习惯吗？周应淮太安稳了，不适合你。”陆云川语气轻佻，在他的认知里，她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你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但他那样的人，我没见过。”许明月语气决绝，“这里不是假期，就是我现在的人生。”
这个短暂的插曲，让她更加明确了眼前的路，无论如何，都要把原创品牌做出来，这是她交给自己的人生作业。
作者的话：
小小的预告一下，下一章开始，就要进入本故事里最刺激的背德文学啦。
第31章 难道真的只能做小伏低
园区里有一排长长的涂鸦墙，画着晚霞晨雾、海边月升……
即使在冬日，依旧十分鲜活，像是从遥远的夏天，偷来的一墙风景。
几个月前，得知周应淮的漫画作者身份，负责人特意将绘制涂鸦墙的工作交给了他。
也是那一天，他遇见了许明月，陪着失落的她在江边度过了难熬的一晚，知道了她对于姥爷去世的悲伤，也知道了她因灵感枯竭而陷入瓶颈期。
第二天，绘制涂鸦墙时，周应淮想起了她刚学画画时的本子，尽是一些无法理解但天马行空的想法，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就当是为了表哥吧。”
那是许明月职业生涯最难的时刻，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放弃这条路。可是，她看见了那面涂鸦墙，画着她最初的灵感，还获得了路人的广泛好评，就好像一阵春风吹进了心底，尤其是那句，“你的设计，不是没有意义。”
然而，下一句话就打破了氛围，“等涂鸦墙彻底完成，就是你跟我表哥公之于众的那天。”
现在，涂鸦墙的收尾已然完成，两个人坐在晨雾弥漫的山顶，天空中没有太阳，是月亮在发光。
沈岐，已不见踪影。
深夜。小区角落里，出现了两个人影。
“你约人家来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有什么企图啊？”许明月咽下最后一口烤红薯，故作娇羞道，“我老舅说了，放学不回家，容易给男同学犯错的空间。”
“12个烤红薯已经英勇就义了。”周应淮收起垃圾袋，递过了一封情书，“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有犯错的机会。”
“曹丕那么想当皇帝，还不是刘协让位了三次才同意。”许明月拆开情书，“周应淮同学，很遗憾，这封情书我不能收。字数太少了，根本就没有诚意。”
“一天三封，当我是ChatGPT吗。”周应淮有苦难言，“你当年速度快，是因为情书都是抄的。”
这是近来经常上演的一幕，为了满足许明月被追的心愿，周应淮认真扮演着舔狗的角色。
“下楼，吃夜宵。”每次收到这条微信以后，许明月就立刻跑到窗前，见他站在路灯下挥手，日常的场景，也变得特别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