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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后，华国射箭女队奥运选拔的最后一站拉开了帷幕。
程清的韧带损伤在手术后恢复得比想象中更快，但奇迹还是没有出现，医生的诊断是，现在还没完全恢复，临时上场有可能会反向加重韧带的伤情。
但程清当时特别倔，梗着脖子和医生讨价还价。
“我就想让自己不留遗憾，就这一次，好吗？”
程清的坚持和真诚还是打动了医生，毕竟，作为和国家队长期合作，他们比其他人更了解这些运动员们心中的执念。
“但只有这一次，如果你最近两天还要赛前训练的话，我是不可能再答应的。”
医生的潜台词很明确，这一次的许可更偏向象征意义的争取，而在无法恢复系统性训练的前提下，程清能够超常发挥拿下奥运参赛名额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但程清别无选择。“好，我答应你。”
在比赛的前一天晚上，程清平躺在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眠。
她的脑海中浮现了受伤那天，朱虹进来看她时的场景。
朱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问道：“感觉还好吗？”
“还好。”程清顶着一双透着红的眸子，让这句话的可信度大大降低。
“受伤，谁都不想的。”朱虹安慰道，“但手术很必要。”
“嗯......”程清感觉鼻子一酸，眼泪又在眼眶打转，“我......我是不是不可能再上奥运了？”
“别乱想。”
现场的两人都很明白一个现实，那就是程清真的与奥运永远地擦肩而过了。
四年的光阴足够改变很多。
程清今年已经25岁了，再过四年，很难说能在新人辈出的射箭队获得一席之地。
空气沉默而压抑。
朱教练进来时，带了一束程清最喜欢的蓝色绣球花。她将床头的花瓶清洗，将那束新鲜的花朵插进瓶子，重新放回了程清的床头。
绣球花的花朵小而饱满，一簇簇挤在一起，不断地向上蓬勃生长。
小小的花束给这个沉闷的病房带来了无限的生机，以及微不可查的特别力量。
“真好看啊。”程清歪着脑袋，感叹着说出这句话，打破了平静。
“你说过，你最喜欢绣球花的。”
“教练，你竟然真的记得！”
朱虹笑了一下：“你都说过好几遍了。”
“嗯。”
程清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蓝色的美丽花朵，突然又沉默了。
朱虹平静了一下心情，对程清说道：“大家的意思是，如果你能在一个月后的比赛中发挥好，总积分拿到前三的话，这次奥运名额就会是你的。”
程清听完，暗淡无光了许久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真的吗？”可就在这句话出口之后，程清就意识到，客观存在的可能主观上成的概率太低了。
“可......我真的能在选拔赛前完全恢复么......”
程清啪的一下靠在了床头的靠枕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们都希望你能恢复。”朱虹说道。
“......”程清呼气，“我也希望。”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手术那天我会来的，早日康复，我在赛场上等你。”朱虹用尽力气将最后的安慰和祝福说完。
“好，朱教练再见。”程清勉强扯起嘴角，挤出一个比哭稍微好看一点的笑。
嘎吱——
病房门被关上，程清独自承受着受伤过后的痛苦和哀愁。
程清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再睁眼，她该和她许久未见的弓箭一起，踏上通向奥运的最后一站了。
在此前的奥运选拔比赛中，邱贝特以绝对第一的身份早早锁定了一个奥运名额，而张舒则是紧随其后拿到第二。
这场比赛的唯一焦点和悬念，全部都落在了华国队的最后一个名额归属上。
按照此前的积分排名，汤乐在这一年后来居上，以微弱的优势排名第三，接着是简晗，第五才是程清。
不过这三个人之间的积分差距极其小，这一场比赛的最终结果，将可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改变三人的最终名次。
比赛的前两名毫无疑问，是这两个赛季都保持着极佳竞技状态的邱贝特和张舒。
邱贝特的好成绩让来观赛的月路鸣特别与有荣焉。
月路鸣全程都用关注的炙热眼神看着邱贝特，心情为比赛而上下波动。
甚至，当旁边的同事问他，现在简晗和汤乐比到什么程度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
“不好意思，刚没看。”
“那你在看什么......”同事顺着月路鸣的眼神望去，了然道，“哦......是邱贝特。”
“嗯。”月路鸣点头，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眼神。
好吧，但除了月路鸣，这个场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关心的是比到最后三箭的汤乐和简晗。
当然，还有一些人正在看着跌倒后不断挣扎着爬起来的程清。
程清由于并没有做恢复性训练，整个人的竞技状态低迷。
程清无数次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却肉眼可见地渐渐垂下头。虽然医生给她打了封闭展示感觉不到手肘的疼痛，但本能的生疏，让程清退出了争夺奥运名额的行列。
最后一组箭此刻于程清而言，失去了意义。
但程清仍然没打算放弃，她不想让这场可能成为整个生涯距离奥运最接近的一场比赛，变成永远的遗憾。
在最后一组开始后，程清慢慢地将手臂握着弓抬起，咬着牙，将摇摇欲坠的身体和近乎眩晕的脑袋稳住，然后用尽全力将弦拉开，瞄准着对面的靶子，全力以赴地射出一箭。
啪——
这是一个十环。
虽然此刻的十环已然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结局，但程清仍然扬起了嘴角。
第71章 “我拿到名额了，对吗？！”
而正在激烈地争夺仅剩的奥运名额的汤乐和简晗, 则再次默契地同时射中九环，将悬念调得更加高。
两人的表情都严肃不已。
平时特别爱笑的汤乐，在面对如此重要的决定性时刻，眉头都隐隐皱起, 动作也比平时僵硬上两分。
比汤乐多了那么两年国际比赛经验的简晗, 此刻的状态也没比汤乐好到哪里去。简晗破天荒的, 在比赛现场特意停下来深呼吸了很多次。
还有两箭, 此刻汤乐、简晗和程清都在和自己战斗。
最先射出最后一组第二箭的，还是为了不留遗憾的程清。
在败局已定的现实面前, 程清没有了任何的心理包袱。但困扰着程清的伤病和体能问题，还是成为了她的绊脚石。
第二箭只有一个九环。
现场的其他几人遗憾地摇摇头, 将目光转回到了竞争激烈的简晗和汤乐身上。
两人到了最后时刻, 射箭的节奏越来越慢，每每都要努力到最后一秒，确保每一个步骤万无一失，这才把箭射出。
汤乐的箭先飞到了靶子上，摇摇晃晃的, 还是射中了十环。
一秒之后，身旁简晗的箭也尘埃落定——这还是一个九环。
以一环之差, 汤乐在这场奥运名额的争夺战中，率先取得领先地位。
但还有最后一箭, 一切皆有可能。
程清虽然退出了名额的争夺，但最后一箭，她真的非常想给自己这四年以来的努力, 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封闭的效果似乎在慢慢地消失, 程清感觉手肘处正传来一阵阵的刺痛。尤其是自己的这条手臂经过快一个小时的比赛，已经来到极限。
光是拉弓这个动作, 程清就感觉自己的手臂疼得快要断了一样。她每将弓拉开一厘米，那钻心的疼痛就在不断地这么折磨着她。
可是如果连弓都不拉开，如何能把这一箭射好呢？
朱虹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看向程清，显然是想问问她要不要别拼了。可朱虹自己都很难问出口，毕竟她太了解这场比赛对程清的意义了。
欲言又止，朱虹还是决定让程清不留遗憾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程清没有看到朱虹的眼神，此刻的她正全心全意地专注在最后一箭的比赛中。
距离将弦拉到平常的位置，却在还差最后的毫厘时，感觉到了手臂的无力和手肘的疼痛。
不行，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程清颤抖着手臂，再进一步，将弓弦拉到紧绷的位置。
她慢慢完成靠位，眼睛从瞄准器中看到了七十米开外的靶子。
程清在心里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完完整整地把最后一场选拔赛走完。
精神专注到了这样的地步，程清甚至已经感受不到胳膊的疼痛了。连耳边也是无比的寂静，似乎只有胸膛中的心跳在砰砰砰地狂响。
显示屏上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五秒，程清终于完成了每一步，靠着本能和肌肉记忆将箭射了出去。
程清甚至能听到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以及箭头扎进靶子上下摇晃的声音。
下意识的，程清有些害怕看靶子上箭的位置。
但在片刻的犹豫过后，程清还是决定面对结果——那是一个十环，毫无疑问的在靶子最中心的十环。
程清终于放松了下来，为自己的美满结局而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
她做到了！她给自己了一份能力范围内最好的答卷。
疼痛的感觉在如释重负后重新袭来，让程清疼得呲牙咧嘴的。
就在程清的左侧，另外两位竞争的奥运名额也最终出炉。
这第三箭，汤乐和简晗再次打平，而这一次，两人都拿到了十环的成绩。
也就是说，汤乐将第二箭的一环优势保持到了最后，在选拔赛的最后一场拿到了关键的积分，拿下了最后一席奥运参赛名额。
汤乐看到最终结果的时候开心得一蹦三尺高，激动得直接泪洒现场。
“我成功了？”汤乐跑到邱贝特的身旁，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朝邱贝特确认，“我拿到名额了，对吗？！”
“是！你拿到名额了！”邱贝特肯定地拍拍汤乐的肩膀。
汤乐的泪水彻底流满了整张脸，哽咽着一下抱住了邱贝特。汤乐现在是出于本能地兴奋，下意识地抱住身边的任何人和物体。
邱贝特能感觉到汤乐的情绪，她也知道汤乐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她一下一下拍着汤乐的后背，说道：“对，你做到了。”
汤乐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是国家二队的成员，挣扎着努力了很久，才获得了一次宝贵的高规格比赛的参赛机会。
而汤乐知道，只有一次的机会，她必须抓住，否则等待她的将是再次毫无止境的二队生活，而且，这极有可能持续到她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天。
所以，那时的汤乐卯足了劲，紧紧地握住了那唯一的一次机会，让朱虹教练和其他国家队的领导们，看到了汤乐的潜力。
从此，汤乐陆陆续续获得了更多的机会，终于走到了国家队一队的名单，代表华国参加世界顶级的射箭赛事。
可一队有五个选手，真正能拿到奥运名额的只有一位。
大概是这一切太过坎坷和不易，汤乐在真的拿到奥运名额的这一刻才会如此激动和自豪吧。
“我……我能和你一起比赛了。”汤乐在长达两分钟的拥抱后，总算松开了邱贝特。
“对！我们并肩作战。”邱贝特笑着和汤乐说道。
不过，名额只有一个，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邱贝特抬起眼，突然看到了三米外正低着头的简晗。
简晗正一个人落寞地站着，有几个和她平时玩的好的选手围在她的身边，应该是在安慰她。但简晗显然心情糟糕透顶，任何的安慰都起不了一丁点儿的作用。
邱贝特拍拍汤乐的肩膀，走到了简晗的面前。
“学姐......”邱贝特和简晗之间的羁绊，比起现场很多选手都更为特别。
“贝特。”简晗面对自己的学妹，试图扬起一个笑容。但心中的难受如同压抑着嘴角的巨石，让她的笑容僵硬，“恭喜你啊！”
“谢谢。”邱贝特看向简晗的眼神带着关心和担忧，“你还好吗？”
可是这个话一出口，邱贝特就觉得自己在问一些傻瓜问题。
这不是废话吗？简晗当然不好啊！
“说好的话，是不是对奥运未免太不尊重了吧？”简晗呼吸的动作很沉，在不断地给自己鼓励和勇气。
“嗯......”邱贝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脑袋里酝酿了很多安慰人的话，但都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觉得那些话太过官方和浮于表面。
“你别费心思想怎么安慰我了。”简晗也没对邱贝特报什么希望，毕竟，邱贝特说话的角度每次都挺特别的，“我就是......有点儿难过，因为自己的失误，和这个名额擦肩而过了。”
“但学姐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邱贝特想起自己在苏安大学射箭队的日子，想起曾经简晗作为学姐和队长，给当时还算是个新人的自己，许许多多的帮助。
“真的！我觉得我的名额有学姐很多的帮助在。”邱贝特说得很真诚，眼神里没有一丝虚假。
“那你可要带着我的份，在奥运上拿到两枚金牌。”简晗于是说道。
邱贝特连连点头。“肯定的！”
选拔赛最终的结果在晚上公式，女队入选的三人分别是邱贝特、张舒和汤乐。
三人将在团体赛上并肩作战，为华国队的第一块射箭团体金牌而努力。而在个人赛中，三个人则会各自作战，为项目的另一块金牌战斗。
论坛在公告出现后，讨论和帖子就层出不穷，大家对华国队的看好，到了空前绝后的程度。
国家射箭队进入了最后的准备阶段，在世界杯分站赛开始前，她们还在进行着系统性的各项专训。
而另大家没想到的是，央视体育频道还特地过来进行了素材的拍摄，采访了队里的参赛人员。
轮到邱贝特的专访的时候，记者特地又重新梳理了一遍问题提纲，希望这一次的采访能够顺利。
邱贝特坐在椅子上，看着低头认真看问题的记者，想起了今天早上朱教练对自己的嘱咐。
“这次采访你回答的时候稍微说得详细一些。”
朱虹这也是受上级领导所托，生怕邱贝特又是一本正经说得特别官方。虽然说官方话术在面对媒体记者的时候是一堂必修课，但邱贝特修得有点儿太好了，让节目组闻风丧胆，特意提前通气。
“嗯嗯。”邱贝特点头如捣蒜。
朱虹看着邱贝特，没忍住，又补充两句：“就尽量可以讲一些你自己的真实经历嘛，节目组也是想做偏纪录片的风格的片子。”
“嗯嗯。”邱贝特继续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