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汴京时,那样高不可攀,高高在上之人。
竟对着眼前二人自称“身份低”?
二人皆有些不知所措。
完颜宗廷缓了缓气息,方道:
“你别多想,此事从长计议。”
袅袅闻言,只得告辞。
她想耍赖似的央他应下,但不可!
连日的相处,完颜宗廷的缜密与细心,她都一一看在眼里。
再央求下去,只怕会疑她别有用心。
袅袅渐行渐远,忽轻叹了一声。
可自己与完颜宗廷是夫妻啊!果真需得如此小心翼翼去算计么?
她为此感到不屑又失落。
袅袅回头看去,莲塘边唯有完颜宗廷与王妃谢菱。
二人静默对着,又似在说些什么。
商量是否该让袅袅进宫么?
袅袅蹙了蹙眉。身为妾室,任人摆布的滋味,可真不自在。
但她依稀记得,有人说过:
她可以做自己的主!
袅袅蓦地顿住脚步,心下又一阵刺痛。
………………………………………………
“你究竟要作甚!”完颜宗廷冷着一张脸,语气也冷。
炎炎夏日,谢菱只觉拂面的风比严冬还凌厉。
都说金地寒凉,宋人多有不惯。眼下看来,果然不假。
她忽轻笑一声:
“臣妾分明在帮王爷,王爷为何总不领情?”
他转头看她,神情忽变得**而危险。
只听他道:
“帮本王?王妃有心了。”
完颜宗廷含笑。
她何止有心?心眼多如针孔,又细又密!
谢菱摇摇头,垂下眸子:
“夫妻多年,王爷还是不信臣妾。”
她近前一步,仰面逼视他:
“王爷怕是忘了,臣妾是狈。”
“那本王这头狼,做得可真憋屈!”他亦直直回视。
谢菱转头一笑,退后一步,道:
“她进宫,乱的是朱妃阵脚,王爷怕什么?”
完颜宗廷忽而一怔。
谢菱笑笑,接着道:
“如今,她身为王爷侧妃,不过是依附于你身上的蓼丝,连狈也算不上!要捏死她,岂不是太容易了些?”
完颜宗廷心跳漏了一拍,忽觉周身浸满寒意。
“有我在,没人能捏死她。”他道,自有一番斩钉截铁,“包括你。王,妃!”
人事地位皆不同了,如今的完颜宗廷,有底气说这话。
谢菱掩面一笑,像听了个笑话。
她道:
“王爷痴心,臣妾明白。可朱妃,她不明白。”
此话既出,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在朱妃眼里,袅袅不过是九王府的人质。
足以威胁朱妃的软肋!
谢菱接着道:
“这些年,王爷一直不得重用。好不容易有些战功,又被旁人分得干干净净。焉知,不是朱妃在吹枕边风?”
朱妃恨透了他们夫妻,几人皆心知肚明。若非她从中作梗,九王府早已如日中天。
完颜宗廷近前一步,挑起谢菱的下巴:
“王妃好聪明,倒是本王当局者迷。”
谢菱偏头含笑:
“王爷是为情所困,一叶障目!”
完颜宗廷低头一笑,朝她嘴上一啄:
“王妃的大道理讲得真好!但别以为,我不知你想做什么!”
他当然知道,谢菱想让袅袅记起一切。
☆、第一百五十二章 调笑令6
谢菱要让袅袅记起。
记起这个满口谎言的赵廷兰,记起卖国求荣的庶妹谢菱,记起屈辱求存的表姐朱凤英……
记起靖康之耻,记起她曾经的荣耀。
她要让她痛苦,要拉那高贵的七姐姐一起下地狱!
思及此处,谢菱心头有种卑鄙的爽快。
但完颜宗廷的美梦,琴瑟和谐的美梦,会因此破碎得干干净净!
谢菱踮起脚,指尖轻点他的鼻尖,瞧着有些俏皮。
她道:
“臣妾本就没想瞒王爷,女人的嫉妒心,臣妾不怕你看。”
“只是,”谢菱又贴近一步,“让她入宫,王爷敢不敢赌?”
其实,这是份必赢之赌。
朱妃是定会受威胁的,那意味着权利!
唯一可输的,是袅袅。
一个无关紧要,却又让完颜宗廷悬而未决的女人。
见他不语,谢菱又一圈一圈轻抚他的胡渣。
忽嗤笑道:
“还当王爷是有大胸怀之人!不过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她蓦地放开他,冷笑道:
“好没用!”
完颜宗廷眸子阴沉。
在鲁国公府忍辱偷生多年,真要放掉这个机会么?
为一个女人?
不值!
他旋即笑起来,摆出在汴京时的浮浪姿态。
“王妃,”他道,“本王赌!”
谢菱莞尔一笑,不见丝毫惊愕。
她知道,他定会这样选。
只因眼前之人,是大金九王爷——完颜宗廷。
再不是鲁国公府的纨绔孙儿赵廷兰。
他要的,不再是女人,不再是赢得青楼薄幸名。
而是权力!
天下之权,生杀之权!
谢菱端然行一礼,就似狈对着狼:
“王爷既有决断,臣妾这就去打点。”
完颜宗廷扯了扯嘴角:
“有劳王妃。”
这般言语,相敬如宾。此间的氛围,再没更适合的语调了。
谢菱转身告辞。
忽而,完颜宗廷又唤住她:
“你应记得,我从前讲过,下不为例。”
谢菱一愣。
这是从前害死卞大娘子之时,他说的话。那时,还是在鲁国公府呢!
不想他还记得。
那时他待她,也不似眼下这般。
那时死个小妾,尽可以不计较,轻描淡写而过。
然时过境迁,当年那句“下不为例”,与如今这句的分量,自不可同日而语。
谢菱的思绪一时被扯得很远。她鼻头一酸,霎时憋了两滴泪。
“王妃?”完颜宗廷依旧冷语,“有异议?”
谢菱背身摇摇头。
她沉住气,道:
“下不为例,臣妾记得。”
他待她的那些好,不论真心或是假意,也都“下不为例”了吧!
谢菱又勉强行了一礼,便趋步而去。
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直消失在草木丛中。
完颜宗廷冷眼看着,却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他自己亦是一惊。
却又叹什么气呢?
他与谢菱,本就是相互利用,谁也离不开谁。
利用彼此的头脑,利用彼此的欲望。
完颜宗廷转身,面向莲塘。
莲花莲叶随风摆动,自在是自在,却依旧随风而动,受风摆布。
想来,也并非真自在!
………………………………………………
临安的夏,比金地更闷、更热。但宋人消暑的法子,却花样百出。
富贵之家,多修筑凉生亭。终日有水自亭檐流下,自成水帘,隔绝热气。
据传,唐时明皇为杨贵妃所筑的亭子,亦是这般。
而寻常百姓,多靠买冰取凉。
陈酿策马行在临安街头,四下多有卖冰人的叫卖声。
更有年轻的小郎君成群结队,备着游湖去,手中还一面剥莲子一面吃。
“也不知今日的艄公可稳些?昨日荡得我头疼!”
“荡就罢了,只不燃起来才好!”
几位小郎君面面相觑,皆无奈摇头。
陈酿闻着,渐渐放缓了些。
一人又道:
“说来也奇怪,韩将军不是已将金蛮子制住了么?怎还是功亏一篑!”
另一人剥着莲子,道:
“你也说了,是火攻,金蛮子还有援兵,哪是好招架的?”
“到底可惜!”
“我听闻,”一人压低了声音,“岳飞将军本要去增援,却被陛下以十二道金牌召回!”
“我亦有所耳闻。”一人附和。
“这是什么缘故?派出去的兵,岂有召回之理?”
一人夺过一枝莲蓬,只道:
“还不是韩将军轴!非提迎回徽、钦二帝一事!这事搁陛下身上能不膈应?韩将军保得一条命,已是不易了!”
话音未落,一人忙做禁声手势:
“且胡说呢!不要命了!”
“是了是了,闲事莫理,咱们且兀自游湖去!”众人又一番附和。
见他们行远,陈酿才又加速行马。
那场战争,像是朝廷开的一个玩笑,让许多人都成了笑话。
身后的侍从驱马跟上来,唤道:
“陈参军,咱们先上驿馆落脚吧!史副将说了,他接你往新宅子去。”
陈酿愣然点头,却并不言语。
临安的宅子,本该是他与七娘的新房!
可他的新娘,还回得来么?
他握住袖中的红绣鞋,心下直直发酸。
若她真不在了,这便是唯一的念想。
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什么也不给他留下。
陈酿越发紧握红绣鞋,一时连叹气也不能够。
复行过几条巷子,他蓦地顿住。
“参军,不远了,咱们快些行吧!”侍从在身后催促。
一路上,他早已见惯了陈酿的奇怪反应。
陈酿沉吟一阵,只道:
“你先去驿馆,我四下逛逛。”
侍从有些无奈,只笑笑:
“参军,史副将等着呢!”
“让他留下地址,过会子我自去寻。”说罢,他便策马而去。
唯留侍从一人莫名其妙,只得依言而行。
临安街上一片喧闹纷纷,虽国破之际,却见出比汴京更繁华的姿态。
勾栏瓦舍皆仿照汴京而成,飘出丝竹之音,伴随着南戏的吟哦。
而这些,于此时的陈酿,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朝回行了一阵,忽在一家铺子口顿住。
铺子飘出熟悉的甜腻与桂花香,是藕粉桂花糕的味道。
这些点心,七娘是最爱吃的。
陈酿忽而一怔。
恍然间,只觉有人扯着自己的衣袖,又撒娇唤一声“酿哥哥,蓼蓼想吃这个”。
“好,蓼蓼多吃些。”
陈酿喃喃,似是自语。
他转过头,身边却空空如也。
陈酿遂低下头,一声自嘲的笑。
他翻身下马,朝点心铺子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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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夜游宫1
刚行入点心铺子,点心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玫瑰膏、莲子酥、芙蓉糕、云丝糖……
这皆是七娘教陈酿认的。
当日月下花前,她对着碟碟点心,如数家珍般向他一一道来。
她一面说一年吃,那几年还小,也不怕胖的。
谁知罢了,陈酿却让她将适才吃的点心,皆作诗吟咏一番。
七娘这才悔得肠子都青了!直直耍赖不肯。
她又噘嘴又跺脚,娇纵得可爱至极!
思及此处,陈酿忽垂头一笑。
他正欲开口,习惯似的转向身旁。
还是空无一人啊……
陈酿暗自叹息,忽略年光渐远,自己蓦地老了。
从前,怎未早早觉出她的可爱呢?
竟荒废了那么些年的时光!
当年谢诜提亲之时,若一口应下,一切是否都不同了呢?
她是否还会在他身旁?
又或者,在某个庭院,等着他归家?
然后捧上一碟半熟的菜,小脑袋一偏,道一句“酿哥哥且用饭吧”。
他再不论好坏,如尝珍馐地吃光。
但这些,如今俱成奢望了!
陈酿又一声叹息,只觉心头堵了一股酸楚。
化不开,亦无法驱遣。
“最后一份藕粉桂花糕!”忽闻店家叫卖。
陈酿微怔,这才回过神。
藕粉桂花糕,七娘顶爱吃的。
他行过去:
“店家,我要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小娘子冲上来:
“店家,替我包起来!”
她轻喘着气,神情急切。看打扮模样,像是大户人家的丫头。
店家看看二人,有些为难。
陈酿蹙眉:
“小娘子,藕粉桂花糕在下已要了。抱歉。”
那丫头看他一眼,只道:
“你这个书生,怎生胡诌?藕粉桂花糕分明还在此处,怎是你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