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言辞,说的滴水不漏,甚是周全。官家听着,也觉得罗昀这条,着实过分了些,不由微微蹙眉,瞥向罗昀。
罗昀沉默半晌,自嘲似地笑了。她笑容惨淡,微垂着眼,口中沉沉说道:“好。也罢。也罢。”
稍稍一顿,她又很是无力地低低说道:“那姓唐的呢?这一点可得应了我。那小子生得一副狐媚相,又是个缠人的性子,若是让他当家做主,你这府邸,可就彻底毁了。”
徐三见她神色缓和,心上一松,含笑说道:“徒儿绝不会让他当正夫的,这点倒是可以应下。”
罗昀扯了下唇角,随即缓缓说道:“那薛菡之事呢?你是认得他的,知根知底,才貌双全,品行贤淑,没甚么可挑剔的。”
徐三心上一沉,赶忙抬起头来,巧声笑道:“狸奴嘛,我自然是认得的,只是我跟他,也就远远见过那么几回,连他的模样都没瞧仔细过。再说了,人家比我整整小了七岁,不过还是个半大孩子,我若是娶了他,岂不是老牛吃嫩草,糟践了人家孩子?”
薛菡小字狸奴,便是那长得像猫儿一样的小男孩。他先前乃是宋祁的侍读及玩伴,与他向来十分亲近,只可惜自从宋祁生出夺嫡之心后,他打从心底厌恶薛氏子弟,便随便找了个由头,打发了往日的好友狸奴。
狸奴虽年岁不大,却也是个美人胚子,五官俊秀,韶颜稚齿,模样自然不差。他小小年纪,便能做宋祁的侍读,可见论起才学,在同辈兄弟中也是极为突出的。他样样都好,但是徐三确实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又如何能娶他为夫?
再说了,薛菡姓的可是薛,和薛鸾一模一样的薛。就算徐三愿意答应,难道官家真就任由她与薛氏结亲吗?
徐三话音落罢,忍不住抬起眼来,再度看向官家,而那妇人却是淡淡移开眼来,看着罗昀,沉声笑道:“瞧三丫头,说的这是甚么话,分明是想逗你开心呢。俗话说的好,女大七,抱金鸡。大七岁正合适,乘龙配凤,天配的好姻缘,怎么就成了糟践狸奴了?”
徐三见她如此笑言,心中不由暗暗一惊,一时竟拿不定主意,想不通她为何非要促成自己与狸奴的亲事。
她是要哄骗罗昀,还是说,她真有此意?
徐三微微蹙眉,又见官家挽起罗昀的手,低着头,温声说道:“五娘啊,依朕之见,亲可以定,但不必急于礼成。三丫头年纪还小,当官儿没几年,以后还要高升呢,可不能在这时候怀了孩子。而那小狸奴,虚岁才十四,虽说是个知书达理的,但他要想当徐府尹的主夫,还得再练练手腕,可不能急着凑合。五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官家所言,确实在理。徐三初入仕途,绝对不能怀孕,似先前与徐三同批的何采苓,多嘴多舌的那个,就因为一当官就怀了孩子,妊娠反应很是强烈,连本就不高的七品官也丢了——这就是身为女性天生的不便之处了,欲登高位,必然要有所牺牲。
罗昀听着,沉默半晌,扯了下唇角,哑声说道:“官家所言极是,是我性子太急了。不如这样吧,就请官家先降下旨,给两家定亲,至于何时礼成,就再等上三五年,等到三儿这官当得稳了,等到薛家郎君会持家了,再接三换九,花烛洞房。”
官家温声笑道:“五娘想通就好。朕对三丫头如此爱重,她的亲事,当然得朕来赐婚。”
罗昀见她应下,心上大为宽慰。她扯着唇角,稍稍一笑,眼神却是愈发涣散起来。
待到官家出门之后,罗昀便唤了徐三近身。那妇人用极为冰凉的一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随即叹了口气,断断续续,低低说道:
“三儿,我知道你在怨怪师父。方才你一声不吭,我早就明白过来了。但是你听我说,俗话说三岁见老,山大王我早些年是见过的,生来就带着戾气,绝不会是明君圣主。你啊,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扶上了那位子,他也当不长久。他一没了,还得让薛鸾接替不是?你若能跟薛菡成亲,日后说不定,还能因此,保全一条性命。”
她方才态度强势,咄咄逼人,实在让徐三心中不大舒坦。可此时此刻,听了她这番解释,徐三不由得鼻间发酸,想她待自己倒是真心实意,自知命不久矣,也要为她打算。
罗昀稍稍一顿,又长叹道:“近二十年前,为师熟读兵书,只想亲上沙场,领兵作仗,但最后,只打了几场小仗,不咸不淡,未能一展身手,实为此生大憾!那姓周的阉竖,常讥讽我,说我是纸上谈兵,坐而论道。我问心有愧,无可辩驳。”
她握着徐三的手,骤然收紧了些。徐三缓缓抬眼,只见罗昀直直地盯着她,沉沉说道:“为师已经跟官家求了,日后若是还要打仗,一定得让你去当大将!你就替为师试试,到底师父的这套兵法,能不能解困救围,八攻八克,无往而不胜!师父不拦着你跟那阉人往来,但是你记好了,你不能依附于他,你是罗昀的徒儿,你要让他知道——你比他更强!”
徐三骤然明白过来了。
方才她才一进屋,罗昀让她发誓,说此生忠于大宋。这个誓言,并不是她想听,而是她想让徐三亲口说出来,也好让生性多疑的官家暂且安心。
毕竟,若是以后她真能上战场,多半是要立下军功来的。可她若是出将入相,文武兼济,难保不会功高震主,惹来官家忌惮。罗昀逼她发誓,反而算是一种特殊的保护。
徐三心间一热,反手将那妇人的手紧紧握住,口中平声说道:“师父放心。徐某今生今世,绝不会依附于任何人。我或许会借别人的势,或许会乘别人的东风,但我绝不会做任何人的从属之物。我是师父的徒儿,我自然有我的本事。”
罗昀缓缓笑了。她胳膊无力,垂下手来,只默然望着面前女子,便见她身着紫绮官袍,腰围玉带,头戴官帽,当真气派得很,就和她当年想象的一模一样,毫无差分。
罗昀微微眯眼,薄唇微动,似是说了甚么。徐三赶忙低头,凑近她唇畔,便听得罗昀有气无力地道:“阿翠是个好丫头。你啊,带一带她。”
罗昀所指,自然是徐三的师妹,从前的吴阿翠,如今的吴碧琼。徐三本就对那少女有几分喜欢,自是不会苛待于她,赶忙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已在我开的那驿馆里,给她安排了住处,师父放心,自然是分文不取。那屋子旁边,都是科考的书生,阿翠若是有心,或也能广结善缘。”
罗昀微微颔首。她笑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瞳孔涣散无焦,徐三看在眼中,心上一惊,赶忙握紧她的手腕。
然而时至此刻,便是握得再紧,也是无济于事了。
黑沉无光的厢房中,竹窗一点,日影交晃。徐三无言之中,只见罗昀那眼皮愈发沉重,最终紧紧闭上,再不会睁开,而那妇人的手臂,也再没有一丝力气,沉甸甸的搭在徐三膝上,动也不会再动一下。
徐三叹了口气,好生将她手臂掩于锦被之下。她缓缓起身,垂袖而立,迎着晕黄日光,心间怅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第160章 晦日忽惊雪堕空(四)
晦日忽惊雪堕空(四)
崇宁十二年,夏末秋初之际, 罗昀病逝, 撒手西去。她死后隔日, 官家就降下旨来, 对她赠官封墓,追封其为正二品的开国郡公。
而随着追封的圣旨, 一同降下来的, 还有一卷赐婚的圣旨。开封府尹, 徐挽澜,与左都御史之子,薛菡, 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望自此之后, 同心同德, 忠君敬国。
徐三自是百般不愿,但这是一个封建王朝, 皇权高于一切。按着官家的示意, 她终究是服从了这样的安排, 身着一袭惨白孝服, 于遍布丧幡的灵棚中, 跪下接旨,结下了这门婚约。
她心里清楚,罗昀想让她和薛氏结亲, 是希望危难之际,她能因此保全性命。然而官家想让她与薛氏联姻,绝不可能是抱着这样的目的,这一纸婚约背后,定然有她想不到的政治考量。
徐三跪于蒲团之上,眼睑低垂,只见双膝前的铜盆之中,火光舐动,焰心赤红。她在官袍外套着孝服,手中将罗昀生前爱读的书,常穿的衣,一一都扔进了火堆中去。
浮生幻化,犹如灰烬,到头来,都不过是冢内埋身,黄土一抔。
赤红火光,映照着徐三的面容。五官虽与从前无异,但那气质,却和往日又有些不一样了。一旁的吴阿翠看在眼中,敬服钦佩之外,心上不由多出了几分惧意。
少女咬了下唇,捧着旧书,跪坐于徐三身侧,随即轻声说道:“三姐,我,我唤你一声三姐,你莫怪我没规没矩,只是我,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唤过你的,也不显得身份。三姐,我,我有话要跟你交待。”
徐三淡淡一笑,点了点头,并未多言。阿翠心上稍定,赶忙低声说道:“先生去之前,也给我留了几句话,说日后三姐若是成了贪官、奸臣、叛国贼,就让我想方设法,哪怕同归于尽,也要,也要杀了三姐!”
徐三微微一顿,缓缓抬眼,定睛看向吴阿翠。
少女将罗昀遗言,和盘托出,显然是为了向她表忠心。果不其然,吴阿翠一边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一边轻声说道:“三姐,我跟你说老实话。我小时候,你救了我爹娘,那时候我在堂上,就觉得你实在有本事。后头你让我去伺候五娘,我想你竟还惦记着我,实在让我高兴坏了。”
吴阿翠满眼憧憬,凝视着她,唇边也生出了一丝笑意来:“我对五娘,伺候得如此尽心尽力,都是因为有三姐你的遵嘱,我记在心中,不敢怠慢。三姐,我不信你会成为贪官、奸臣、叛国贼,便是你成了,又或者是别人觉得你成了,我也依旧坚信,你一定有你的理由。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对你下手的。”
徐三听到这里,稍稍勾唇。她摸了摸吴阿翠的头,轻声说道:“你放心,我啊,无愧天地,不负百姓。至于谁觉得,谁不觉得,是非功过,千秋之后,自有后人评说。他们爱说甚么就说甚么吧,反正到那时候,我早已作古,听也听不着了。”
她笑了笑,稍稍一顿,又对阿翠温声叮嘱道:“师父的身后事,自有我来料理。马上就是州试了,你住到驿馆里,好生读书,勿要分心。”
吴阿翠说过了心底话,又见徐三态度温和,心怀坦然,更对她服气了几分。她重重点了点头,拜过罗昀之后,这便匆匆回了驿馆,捧卷而读,伏案而作。
几日过后,梧桐叶上,三更急雨。那雨下得劈里啪啦的,竟惊得徐三从梦中转醒。一团漆黑之中,她神思恍惚,缓缓睁眼,哪知上下眼皮才一分开,便见床帐被人掀了开来,一双黑洞洞的眼,正从上而下,俯看着她。
徐三一惊,抬手就要从玉枕内抠出镖刀,哪知说时迟,那时快,那人低低笑了一声,欺身而上,一把钳住她的双手,狠狠咬上了她的唇来。
那侵略意味十足的吻,还有那唇齿之间,淡淡的血腥气息,令徐三立时意识到了来者何人。除了金元祯,还有哪个变态乐于此道?
她知道,自己越是挣扎,只怕金元祯就越是兴奋。徐三微微眯眼,死人一般任他亲着吮着,心中却是飞速思考了起来。
金元祯作为使者及人质,近一年来,都老老实实待在宫中,一步都不曾迈出过宫城。他留在这儿,代表的是金国的承诺,他要是敢轻举妄动,金宋合盟必会走到崩溃的边缘。
大宋、大金与西夏的战事,现如今已经接近尾声,剩下那几座负隅顽抗的城池,几日之内就会攻破。西夏一旦全境沦陷,那么马上要摆到台面上的事儿,就是金宋两国该要如何分割城池。
虽说之前金元祯保证过,说什么金国只出了三成兵力,因此只要三成地界,但是这男人虚伪成性,金国亦是狼子野心,他们许的承诺,未必就会作数。
徐三心上微冷,她嘴上骤然用力,狠狠咬了男人一口,咬得对方鲜血横流,满口铁锈气味。金元祯却是不急不恼,眯着眼,舔了下唇上的血,随即低低笑道:
“牙口不错,反应也够快。我还当你睡熟了呢,不曾想才一掀开帐子,你就醒了过来。”
徐三分外厌恶地凝视着他,低低说道:“你怎么在这儿?”
她眯起眼来,咬牙问道:“西夏的仗打完了?你想撕毁合约,金国想出尔反尔,所以你这是打算逃回北方了?我告诉你,你跑不掉!”
金元祯顿了顿,倒是不否认,含笑说道:“是,打完了。我的消息快,你伺候的那老女人,得明儿一早才能收到捷报。老婆还是知我懂我,我一来这儿,你就知道我是要跑了。小一年了,我夹着尾巴装老实,人家都信我,就你不信,合该你我是夫妻。”
自打来了开封之后,金元祯便一直想趁机跟江笛亲近。但是他一直忍着,克制着,因为他做戏要做全套,千万不能在这时候露出破绽,惹了宋国女帝猜疑忌惮。毕竟,他的政治抱负,宏大理想,远远要比这个穿着官袍过家家的女人重要得多。
徐三听到这里,急火攻心,当即就想叫喊,只盼着常缨今夜没偷懒,好生守在了院里头。哪知金元祯却是眼明手快,她口中才喊出一个字,男人那带着龙涎香气的大手,便死死堵住了她的嘴巴,闷闷的,甚么也喊不出来。
金元祯含笑低首,欣赏着她紧皱的眉,忿恨的眼。对于他来说,似这般小小欺负着她,实在令他很是快活,远比杀人和做那档子事儿还要快活。
江笛太过要强了。他喜欢她这一点,也怨恨她这一点。他嘴上不愿承认,可却还是处心积虑,想要强过她一头,这才有了前生的不择手段,也有了今生的五年之约。
他借着沉沉月色,近乎贪婪地打量着她,视线在那副熟悉而又陌生的眉眼不住来回。哪知便在此时,金元祯忽见眼前寒光一闪,等到再一回神,一把小小的月牙形镖刀,便已深深扎入了他的肩部。
啧,蒲察的刀,又伤了他一回。她呢,三番五次,又伤了他同一个地方。
金元祯微微眯眼,纵然疼痛难忍,鲜血直涌,却仍是不肯松开手来。徐三被他死死捂着嘴,心中虽急,却也知道叫也没用,只能紧盯着他,但听得面前的男人沉声笑道:
“江笛,你可真有出息。老公我还把正妻的位置留给你呢,你倒好,老牛吃嫩草,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都下得去嘴。人都说五十女人如狼似虎,你年过半百了,甚么都试过了,那小子伺候得了你吗?”
他话中带笑,语气却是阴测测的,显然对此大为记恨。
徐三听着,垂下眼来,睫羽微颤,一言不发。金元祯听着帘外雨声,心知自己还有要事在身,必须趁夜逃奔,断然不可多待。他嗤笑一声,用另一手掐了两下徐三的脸,随即俯下身去,温热的鼻息扑在她脖颈之间,口中则沉沉说道:
“甚么五年之约,你还当真信我不成?我还当真会等五年才下手?江笛,我告诉你,这世道,谁强谁有理,我强,我就能趁你弱的时候弄你!你等着,马上,我们就要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