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多年,如今初再重逢,便是如此尴尬窘迫境地,那人那样的神仪明姿,威风堂堂,凌驾于在场众人之上,风光无匹。
而自己通身风尘仆仆,着旧衣,尘满面,发髻散,挤在一众光鲜亮丽的姑娘之间,如野路山草一般鄙陋而不起眼。她还失去理智发了疯病,朝荣华无双的状元郎扔掷干馒头,林青穗颇为绝望地闭了闭眼,“别看见我,您快走啊……”
“咱们继续走吧,状元,前边还有太宣门,长华街,成和坊一路好几条街坊,别为着这小小意外拗气,耽误吉时也不大好是不?”礼部的官员抬手来拉马劝和,林青穗也皱巴着脸,朝他小幅度的快速挥手:“快走,快走。”
后头的武进士们也渐渐起了骚动,有些在相顾低声讨论,有的在询问苏行蕴可有大碍,有的朝林青穗这头探究地打量着,林青穗将头颅埋得愈低。
连手捧圣旨的礼部侍郎也侧身来问:“发生何事?”
“无事,”苏行蕴终于开口应声,嗓音略低沉,却难得的清和悦耳,不知谁“呀”的一声,“状元郎声音可真好听,”姑娘们再次窃喜着小声议论起来。
苏行蕴仍是眸色沉沉地看着林青穗,直到她迫于压力抬起眼来,惶然失措地与他对视着,就像一只胆怯又无辜的小鹿。苏行蕴眼里冰消云散,甚至还带着点笑意,薄唇翕动,似是在说:“等我”。
林青穗头脑发懵,哪里想得了那么多,连忙胡乱点了点头。苏行蕴扯着缰绳,这才复又返程游起街来,鼓乐司礼回过神,再次呜啦啦地吹奏起欢快喜庆的乐曲。
“呼,”林青穗还未舒完一口气,她身旁的几个姑娘全欢喜地来推搡她,“真行啊姑娘,还当你默不作声假拘着礼呢,不想一鸣惊人,真女中豪杰。”
众人嘻嘻哈哈的戏笑,“也亏得你,咱们才能多看那状元几眼,我算是领悟了,寻常花儿帕子有什么稀奇,就要扔些出其不意的,方显得稀罕特别啊”!
众小娘子纷纷若有所思点头受教,余兴未了地散了。然而不等她们想妥善三年后要如何别具一格,礼部已发了公示文书,明文禁止官员、进士学子游街时,民众胡扔乱砸馒头鲜果、金银钗饰等带攻击性的一干杂物。
原是那礼部官员赵默回朝后,啧啧咂嘴着四处跟同僚抱怨,只叹当今世风日下,女教不兴,前有文状元被大红绣球正砸门面,后有武状元被馒头暗器偷袭后颈。
“不成体统,当真不成体统!”赵默摆手嗟叹:“詹都女子行事愈发毫无忌惮。”
“今日连白馒头都能砸出手,那待明日,岂不是臭鸡蛋,酸番茄,什么妖魔鬼怪都敢出来了?”
众同僚纷纷忍笑称是,赵默见众人皆以为是,索性回去写了本折子递达上听。
圣上正为文状元被砸一事发愁,据那嘉柔小郡主所称,文秀才既接了她的绣球,就该正经娶她为妻,偏那文状元郎心似铁,流水无意,孝仁帝劝解外侄女儿:“民间常言,强扭的瓜不甜,咱天家威严,亦不能强人所难。”
嘉柔小郡主一噘嘴:“皇帝舅舅,我就爱吃清淡点的瓜,甜瓜齁得慌。”
皇帝头大间,又见武状元这边出了事,当即朱笔一勾,应了赵默所呈谏言。这自然都是后话。
这厢林青穗和朱俏等人都呆立在场,无所适从,“咱们,咱们如今去哪里啊?”
“林姑娘,承蒙一路照应,眼下既到了京城,我便自去寻我那夫君去了,”夏娘子朝她们福身告辞,又婉言笑道:“若有缘分,他日必是能再重逢。”
林青穗几个也连忙行礼道别,这一路夏娘子对她们多有照拂,彼此间倒生出几分真情实感来,两方恋恋不舍的告别分道而行。林青芜几个初到京城,眼见着建筑雄伟的街道,衣着华美的热闹行人,眼花缭乱的各类商铺等,难免既新奇又怯生。
主心骨儿林青穗却心不在焉的,连林青芜问她话都没回过神,“穗穗,穗穗,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嗯?”林青穗眼睫一颤,脱口道:“不是要等人吗?”
“等人?”林青芜和朱俏面面相觑,问林青松:“等谁啊,姐夫在京城也安排了人来接咱们么?”
她们正商议着,旁边不知何时走来两位魁梧青年,二人同着青白长衣绸衫,头顶镂空银白簪冠,长相穿着皆很是体面,朝林青穗拱手行个礼:“可是朱记酒庄林青穗姑娘?”
“不知您二位是?”他俩出现的意外,林青穗心有防备,朝他俩打量一番,回个礼温声问。
“福隆酒庄迎客使仆,特来相迎林掌柜,”领头那位青年从袖口摸出一块玉牌,递过来给林青穗过目,这边接过玉牌定睛一瞧,只见上头正镌刻着“福隆”二字。
这玉牌通体清润,握在手中沁凉舒适,玉品不凡,竟用作给使仆做令牌,果真是天下第一酒庄的手笔,林青穗连忙恭谨地还了牌子:“失礼失礼,我等正是朱记酒庄一行,多谢二位尊使相迎。”
那二位再与林青穗几个解释几句,便骑马领路在前,带着林青穗一行驶往风泉山庄。林青穗上马车前留恋地看长街几眼,众人并未瞧见苏行蕴走前无声道出的那句,欢快地叽叽喳喳唤林青穗:“快些啊穗穗,看什么呢?可丢了什么?”
“没,没,”林青穗一垂目,掀开帘布钻进了车厢,她心中仍是忐忑不安,临窗坐着撩了车帘一路望着,林青芜和朱俏在一旁欢喜地谈东说西,林青穗暗叹一息,“待做完了正事,再觑个机会去寻人吧。”
***
“咱们既一番好心,费心费力迎了那女子来,你不送她前去苏府,反带去风泉山庄为何?”秦廉颇为不解地问身侧人,“阿珩,这般折腾,苏兄会领咱们的情么?”
“嘿嘿,不怕他不领情,再说,我又不单单为他苏行蕴,”被唤作阿珩的华衫男子翘着二郎腿,怡然自得道:“我也挺爱喝朱记酒庄的酒啊,林姑娘本就来京参加酒赛,难道不该迎去风泉庄么?”
秦廉无言以对,懒得再与他率性胡闹,热闹也看罢,索性打道回府去。
苏行蕴匆匆游完四方长街,顺道回府后换了身便装轻服,又牵马急急往赶太和长街。“苏兄,苏兄,”有人在苏府大门前倚马相待,“这般行色匆匆,所为何事呢?”
“吕珩?”苏行蕴蹙眉,朝他挥手:“我今儿有要事待做,你若有事过后再来寻我。”
“什么要事啊?”吕珩弯唇一笑,一双桃花眼灼灼生光,散漫悠闲的昂昂尖瘦的下巴,就似只玉面狐狸,“我找你也正是有要事呢。”
“有事快说!”苏行蕴跨腿上马,颇为敷衍地急声催促。
“就是啊,”吕珩有意慢条斯理,清咳一声:“上回不是也问过你,我姐夫那酒庄,要举办一场酒宴比试,排面还算入的了眼,再问你一回肯不肯赏脸参加,我给你个面子……”
“不去不去,”然而不待他说完,苏行蕴立马粗声打断:“我近来都忙的很,无空参加。”他说完一拍马腹,骏马快蹄飞奔而出。
“啧啧,看你到时怎么求我,”吕珩撇撇嘴,复又笑嘻嘻道。
作者有话要说: 在奶奶家,山路十八弯的村里,一格信号,上网好艰难……嘤嘤嘤。
第69章 送信
苏行蕴急忙忙走后,天禄街坊巷邻里才晚一步相涌前来贺喜。
苏府的大门四开, 里头走出来位宝蓝锦衫的妇人, 面色极为喜气洋洋的,领着府里的小厮丫鬟婆子, 大把大把地给来道喜的众人撒糖散喜钱,那亲和熟稔的架势,谁见着都她当是苏府的女主人。
吕珩倚在一旁静观了会儿, 见始终不再有旁人出来,感慨着微微摇首, 这苏府啊, 也是怪可惜的。
苏行蕴快马加鞭返回至太和长街,围观群众早散的七零八落, 日中太阳毒辣, 行人多半躲去酒楼吃酒乘凉去了。他一跃下了马,顺着路街前徒步到街尾, 却始终不见说好要等他的人, 苏行蕴来回仔细找了两趟, 连个同林青穗相仿的身影都没瞧见,他甚至于怀疑之前是不是自己心乱眼花了。
他再暗暗一想,林青穗不可能站在路边傻晒着等人, 多半也是去哪里躲凉了,便又在那附近酒楼茶馆一家家的打听,伙计小二们见着来人,均擦着眼睛瞪大了嘴, 疑惑不定问他:“你你...是不是方才那武状元?”
问了好几家徒劳无果,苏行蕴急出一脑门子汗,偏偏一时束手无策,身后尾随着一行看热闹的问候道喜的人群,苏行蕴无心去应付,只得一跨马背,再差人打听去。
“临安那小丫头进了京?”苏靖歇一奇,疑惑道:“你没有看错?”
“真没看错,当时所有人都看见了!”苏行蕴心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捶着手来回踱步:“我还不至于那点子场面都镇不住,一时得意到发癔症花了眼,她,她,”苏行蕴哎的一声,连忙从兜里掏出个馒头来:“她还拿馒头砸我来着”。
苏靖歇噗嗤一声笑:“这不像那小丫头能做出的事啊?”
“就是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苏行蕴皱着眉头暗自嘀咕:“她上京来作甚么呢?什么时候到的?她对这儿人生地不熟的,除了我还能找谁?”
苏行蕴说着说着就坐不住了,想着仍要再加派人手去寻,边往外跑边朝他二叔挥手:“总之你留心着,叫人帮我寻一寻!”
苏行蕴正翻天覆地到处要找的人,此时正在京郊风泉山庄后院静溪堂中。
风泉山庄坐于京城偏南一方,独占风泉山十几座山头,面积宽广,视野开阔,又有青林山溪,鸟语花香,处处空气清新,风景宜人,最适合用来避暑静养。
福隆酒庄将此次酒赛地点布置于此,一来可见庄主凌云狂生财大气粗,再者也以示其对此次比评天下第一名酒的重视,让五湖四方各地来的酒客们能宾至如归。
天色已晚,面容姣美的侍女们叠手垂头着,引林青穗一行人去浴房洗净一身旅尘。浴房内点着袅袅松香,房梁四角都点着莲花宫灯,轻纱灯罩透薄,灯影绰绰透着亮堂的暖光,楠木屏风一扇扇的阻隔着水泉浴池,左右石像接连不断的吐着温热相宜的清泉来,再顺着四周水槽淌淌流出浴房去。
水声汩汩,清香缥缈,勾的人恨不得立马解下衫洗去一身疲惫黏糊。
侍女柔声交待了几句相应事宜后,又极为规矩有礼地微微俯身退下,走时还顺带无声地关上浴房的两页门扇。
“哇,”林青芜和朱俏这才敢惊叹出声:“这也太享受了吧!”两人左瞧瞧又看看,迫不及待地脱了外衫下水,嘻嘻闹闹的游着水嬉戏撒欢:“穗穗,快下来啊,水不冰不热,正好诶,真舒服。”
林青穗正在挽发间,忽听隔扇那侧有娇斥声传来:“隔壁是什么人?”
这边三人瞬即一愣,林青穗抬首和声应道:“阁下也是山庄里新来的客人么?据方才那侍女说,今儿来的人多,就安排咱们同在一间浴室,”她解释说:“您放心,池子里的水沿着水槽另放出去了,咱们的浴池都是分开的,清水也不会混作一道。”
“什么?要共洗一间浴室?风泉山庄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那女子语带恼意,旋即高声唤门外的侍女进来,一阵七零八落的脚步声响起,接着是山庄里的侍女柔声解释安抚,另有丫鬟小心翼翼地劝解:“六小姐,咱们出门在外,要不将就着洗洗...”
“水池虽是分开的,那气息总会相通吧,我闻不得别人的气味,”那女子仍是不饶不休的叱责:“你庄里就是这般招待客人的!”林青穗附耳听着,那声音却是分外熟悉。
未几,那女子似是被人领到别处去了,侍女们在槅门外朝林青穗几人致歉,林青芜拍了拍池水,好奇道:“哪家的大小姐,脾气这么大?”
“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呢,”朱俏疑声道,林青穗侧头想了想,而后猜测:“莫不是晌午时候,山林子里马车拦道那位?听着有七八分相似。”
“噢!正是正是,”林青芜拊掌应声:“气势汹汹的,难怪了。”朱俏却一提眉:“那姑娘也是来参加酒赛的,这么巧?”
“啊?看她那模样,似是很厉害的样子呢,”林青芜一时气短道,林青穗对那几位娇蛮又不讲理的公子小姐没什么好感,不欲多加讨论,细致地绾了发抬脚下水,“不管她,咱们就当来长见识的,到时比一比就知道了。”
***
次日清晨,四位着素纱衣裙的侍女前来厢房,领路林青穗一行人去天香阁吃早膳,路上顺道提起几句此次酒赛比试的内容。
福隆酒庄这次为举办“天下第一名酒”评选,在各方面均颇费了一番心思。能受邀入京的有两类人,一种是似林青穗这般,自家酒庄有较为出名的招牌酒,被福隆酒庄看中了,便直接被下帖子邀至京城。
另有一种是散户,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将欲要参选的品种酒,送至福隆酒庄的人手中,经鉴酒师品过后,评估出优、佳、良、俗、次等几大类,择优佳选取,被选中者同样可进京来参赛。
林青穗首回合呈上去的,便是朱记的招牌茶酒状元兴,此酒口感清淡绵和,甘美可口,哪怕不会品酒的人,喝罢都能赞上几句这酒不错来。
林青穗没打算一开始先藏拙,因不知晓别家的底细,就怕头回合就被淘汰回家,因此先放出一招好棋,好歹站稳一场再说。
一行人出了后厢房的假山木桥,绕过几道雕花廊庑,穿过一溜长长的花墙甬道,便抵达山庄外院平道。这时便可见着庄子里来回忙碌着的仆从酒使,以及同去吃早膳的各处来的酿酒师们。
早膳的膳食丰富多样,因考虑着南北贵客们的不同口味,膳食也分作南北两处摆方着。林青芜看的眼花缭乱,甜酸辣咸各打来好几碟子,林青穗笑着劝她几句,她爱吃甜,只捡了最简单的银丝小馒首,杏仁饧粥,香糖雪花糕几样,坐在一处小口吃着。
才吃个五分饱,又听见偏西侧的小隔间起了争执,仍是那熟悉的女子声音,林青芜起身去看热闹,回来挤眉弄眼道:“果然是先前遇到的那位小姐,又跟人吵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