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莺面露怜色:“你这孩子,倒也是吃了苦头的。”只是话头一转,笑道:“但我却是不怕的。若真是我家相公要纳妾,我便痛快地给他纳妾,总是我有娘子做依靠,如今还有了骨血,我这辈子,已是心满意足,再没有其他遗憾了。”
萧淑云听这话音不对劲儿,叫珠儿和碧儿把料子包好了,赶紧送去名绣庄,自己背过人,就去问那绿莺:“你和你家相公,可是生了间隙不成?”
绿莺笑了:“娘子不必担心,相公待我很好,只是,他再好,也好不过娘子。我有娘子做依靠,本就没想过靠了他去。他好好的和我过日子,我便也好好待他。他若起了二心,我这里自然也不会一心一意,总是我是个有女万事足的,娘子不必为我多操心了。”
难得绿莺竟是这样一个性子。
萧淑云听罢倒是心中感慨万千,比之绿莺的洒脱明白,她倒似井中的青蛙一般了,竟是眼界太过狭窄了。
“《论语》里头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今日里,你倒是做了一回我的老师了。”萧淑云笑了笑,心中意念轻动,颇有些豁然开朗的意思了。
她有娘家,还有嫁妆,若是以后孔辙也变了心,她自带了孩子,做个清心寡欲的夫人,倒也不是不可能的。
“二爷来了。”
萧淑云眉心骤然一跳,整个人“呼”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等着站起来后,却是忽的意识到,这个二爷,却不是她要嫁的那个二爷,正是她娘家里的那个二爷。
心中激动过去,倒是生出了一丝失落来,然而很快,就抿唇笑起了自己的在意和紧张。
萧明山撩起了帘子,面无表情地就走了进去。
萧淑云见他脸色不好,示意绿莺先出去,自己坐下,看萧明山坐定后,便问道:“你这是哪里憋屈了一肚子的火气来,怎的脸色这般不好?”
萧明山抿着唇好半晌,眼中渐次生出了许多的烦躁和怒气来。
萧淑云见他只生闷气不说话,便又问了几次,萧明山才闷声闷气道:“爹爹让我纳妾生儿子。”
龙氏嫁进萧家也好几年了,怪道爹娘等不及了。以前爹爹还能耐得住性子,有时候还能去说道说道娘,叫她莫要一逼二逼的,叫孩子们不高兴。可如今爹爹都发话了,这事情就有些严峻了。
“你是如何说的?”萧淑云觑得萧明山的脸色,晓得他八成是不肯的。
果然,萧明山眉梢一挑,怒道:“我和我家娘子情投意合,自然是不肯多了一个人夹在里头叫人不自在的。”
萧淑云伸见萧明山额角青筋直蹦,叹着气起身,给他倒了茶水,叫他喝喝茶,先消消气。
“爹爹既是开口了,只怕这事儿也不好说。”萧淑云叹气道:“爹不比娘,娘那人,看着闹腾得厉害,法子也谈不上良善,却是比不过爹,一出手便是击中要害。”
萧明山本是慢慢嘬着茶,听得这话,先是顿了顿,而后仰头把茶水一饮而尽,重重将被子掷在案桌上,板着脸道:“只要我不肯,难不成他们还能跟着我进屋子里,看着我生儿子不成?”
这个口无遮拦的臭小子!
萧淑云脸上一臊,捻起帕子,按了按唇角。
萧明山却是浑不在意,继续大声发泄道:“姐姐,我这话儿先说这儿了,若是家里头爹娘逼得紧,我就要带着龙氏往外头避一阵子了。到时候,你帮着劝劝娘,莫要叫她太过伤心了。”
看着弟弟火烧眉毛一脸黑黢的颜色,萧淑云心叹这世上之事,不如意者总是十之八九,倒也是苦了这小两口儿了。
“行,这事儿就交给我了。”萧淑云一口应下,又道:“你和弟妹平素里也好好说说话,别叫她心里难过,再误会了你。”
而岳氏那边儿,听得萧老爷说,她那好儿子说了,若是以后生不出儿子,便要从萧明泽那里过继一个承继香火就是了,好歹都是萧家的种,也没甚不一样得的之后,直气得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萧明泽的孩子,她才不要认了做孙子呢!
岳氏气得要死,那廖贱人是她一辈子的仇人,山哥儿那个死孩子,脑子里头叫门板儿砸了不成?
虽说都是自己的孩子,可萧老爷到底还是希望萧明山能有自己的骨血。他侧头瞧了瞧已然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儿去的岳氏,心里终究还是对她生出了一丝怜悯来。
虽说她如今的性子着实叫他厌恶,可到底是他曾经真切喜欢过的,她的心意,她的期盼,他还是希望能够实现的。
“得了,你也别气了。我已然叫人在外头买了一个身世清白的女子,如今正叫人私底下教着呢,等着好了,就给了山哥儿去。长者赐不能辞,山哥儿是个孝顺孩子,那龙氏,除了子嗣上的毛病,也是个好孩子,我若执意,他们不会拒绝的。”
岳氏将眉梢挑了挑:“城里头好女子多得是,何苦在外头买了女子来。”
萧老爷道:“我瞧那龙氏待你也足够尊敬孝顺了,你好歹也为她想想。买来的到底底子薄,便是生了儿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到时候把儿子养在她膝下,不就跟她自己生的是一样的。”
岳氏一听这话,却是忍不住气儿来,脱口便道:“这可说不准,咱们家的姨娘,还是青楼楚馆里头买来的呢,如今也不是骑在我的头上呼风唤雨,我又能如何。”
萧老爷顿时失了说话的兴趣,站起身道:“照我说,那廖姨娘虽是娇滴了些,可你若是不去寻她的麻烦,我还真不曾见过,她专门跑过来,踩你的脸面呢!你这性子,也柔和些。眼见年纪一年大似一年,便是为着自己的身子着想,也别总是肝火太旺了。”说罢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岳氏气得说不出话来,心说若不是你移情别恋,自从家里头好了些,便开始寻花问柳,女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往家里抬,她又哪里会变成了如今这种泼辣难缠的性子。如今倒是嫌弃了她,可真是薄情得很。
孔家孔老太爷的屋子里,孔辙端坐在椅子上,正听那萧老太爷说话。
“……若不是你执意如此,那萧家的门楣,我可真是看不上。更何况,还是个和离在家,又退过婚的。只是过继那事儿,你到底也是受了委屈的,这婚事,就都顺着你。”
孔辙听见祖父瞧不起萧家,又看低了萧姐姐,心里就不舒服起来,本是想忍下去的,到底是祖父,还卧病在床,可是没忍住,小声辨了两句:“依孙儿看,这都是身外俗物,这过日子,还是和自己可心可意的人儿一起过,才有意思。”
孔老太爷不意他这自来乖顺的孙儿竟还敢顶嘴,只是听在耳里,唇角勾了勾,却是没说话。
这样也好,家里头关系复杂难处,若是能得了自己相公如此毫不避嫌的偏袒喜爱,想来那个萧家的女子嫁进了孔家后,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关于这门儿亲事,孔家上下,却是反应不一。
大太太廖氏,自然是心满意足,欢欢喜喜的。这亲事是她一手促成的,想来不论是辙哥儿还是那位萧家的娘子,都会对她心怀感激的。这般一来,以后她的女儿和孙女,岂不是就能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而柴氏那里,自打她那侄女儿柴宁嫁了进来后,她心里头就没舒坦过的。总是她柴家也没有适龄女子,便是有适龄的,那模样也远不如柴宁俊俏。柴宁都打不动不得那小子的心,那些子货色便是来了,也是白来一趟罢了。再闹出些没脸面的事情,可是要她的命了。如是,柴氏也默默无闻地接受了。
然而夏氏那里,却是气急败坏,还背着人砸了一套茶碗呢!只是如今她是婶娘的身份,这事儿又是老太爷应许的,她一个从来都没话语权的人,丈夫又是个孬种,又有谁,会把她的意思放在心上呢?
*
虽说是订了亲,反而不能像以前一般,随意的就能相见了。
孔辙本也是告假回了家一趟,于是临行前,便捎了信儿给萧淑云,只说是将要离开,想要走之前,见得一面。
萧淑云将信纸慢慢折起,放在手心抿唇笑了笑,而后拿出了一张花笺来,研磨提笔,便定下了日子和地方,叫人捎给了孔辙去。
于是一日后,萧淑云和孔辙,便在乡下的庄子里头,终于见得了一面。
第070章
自从上回孔辙负气而去, 两人之间, 便再不曾见过面。此番相见, 却又是未婚夫妻这么个身份,感觉到底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萧淑云只看了孔辙一眼,心觉这人多日不见, 仿佛又长高了少许,只是人却是消瘦了不少, 也黑了。
“进来坐吧!”萧淑云见那孔辙只立在院中望着她看, 好似痴了一般, 动也不动,垂首抿唇轻笑, 再抬起头来,便往后退了半步,捻着帕子的手往屋里略微一指,便先一步转身走了进去。
这庄子是萧淑云的陪嫁, 往日闲暇时候,也会过来小住几日,沿着田垄看看乡下的景致,再叫下人去后山坡上捉几只野兔回来, 就在外头的荒草地里, 拢了火堆儿,涂抹了辣子盐巴, 就那么烤了来吃。
孔辙跟着萧淑云进得屋子里,一路上眼珠子都未曾从那缓慢摇曳着的背影上移开过少许, 停了片刻,孔辙笑道:“这屋子此番倒是布置得喜庆。”
见得萧淑云唇瓣微抿,在临窗靠着的罗汉床上坐下,视线一溜儿,孔辙就瞧见那罗汉床上的大引枕,却是一色大红色的绸缎料子,上头拿了银丝勾出来了团花,倒是比之以前总是用着的石青色,瞧着就热闹了几分。
孔辙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笑道:“若是姐姐也穿了喜庆的颜色,倒能相得益彰了。”
萧淑云听了便翘起唇角笑了,绿莺此番也跟了前来,觑得屋中此种情景,便奉上了两盏茶后,领着几个丫头,退了出去。
一出得屋门,绿莺便笑了:“果然还是孔二爷,他一来,只那么一张嘴,便能叫娘子欢喜地笑。”
珠儿和碧儿相视一笑,碧儿道:“可不是说的,那位章大爷每每来了咱们家里,娘子便是笑,那也是淡淡的,哪里见过这般眉眼里头,那都是渗着欢喜呢!”
“慎言!”绿莺一下便拉了脸,往后头瞧了一下,转头低声呵斥道:“以后家里头再不许提那个人了,如今娘子和孔二爷好容易修成了正果,可莫要多嘴多舌,再惹出了非议来,倒是叫两位主子不高兴了。”
屋子里,孔辙已然开始和萧淑云说起,他自打走马上任,那些子叫他或是,或是啼笑皆非,或是气愤不已的案子来。
“……姐姐是不知道,那对儿夫妻真真是全无心肝的人,别人家卖儿卖女的,那都是走投无路,给自己,也给孩子寻条活路。他们倒好,自家大白米饭吃着,却是舍得把那新生出来的孩子,当做牛马就给卖了。”
绿莺的福姐儿如今三个多月了,眉眼也长开了不少,倒是比才出生的时候俊俏了许多。抱在怀里头,还是软绵绵一小团,颇得萧淑云喜爱,每日里都要抱来逗上好半晌,吃的用的,都是萧淑云花了银子下去亲自叫人置办的。
她如此喜爱孩子,哪里听得这般不堪入耳的事情来,不禁捂了胸口,既是愤怒,又是不能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的父母。”
孔辙叹道:“可不是。”瞧着萧淑云两弯长眉深深蹙起,一脸愤慨伤心,倒是心里头后悔起来:“是我不好,不该和姐姐说了这腌臜事情,叫姐姐心里难受。”
萧淑云摆摆手,好一会儿叹道:“也是我一时间听进耳里无法接受,想这红尘凡事,芸芸众生,各色各样的人不少,又哪里会都是些软心软肺的好人。”
孔辙见得萧淑云神情绪低落,眉梢微挑眼珠子一转,就又笑道:“听说绿莺姐姐生了,是个乖巧可爱的女儿。”
一提起福姐儿,萧淑云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可不是乖巧可爱至极,每每瞧见了她,我便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孔辙瞧着萧淑云这般模样,只觉心里某处地方忽的变得搔痒难耐起来,他顿了顿,半是开玩笑,半是试探地看着萧淑云:“不过是姐姐贴身侍婢的女儿,就能得了姐姐如此细心周到的照顾,想来他日咱们有了孩子,姐姐还不定要爱成什么样子呢!”
萧淑云也是因着孔辙提及了福姐儿,一时间心绪忽然欢喜了起来,倒是也没细想这话,脱口便道:“若是我们的孩子,我自然是更加喜爱关切,恨不得将这世间最好的,都给他。”
这话一出,孔辙打从下了聘礼后,就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彻底得安稳了。
当日他气急败坏,又伤心透顶,虽是满心不甘,可选了那姓章的做夫婿的人,到底是萧姐姐自己。他再是伤心难过,也须得尊重了萧姐姐自己的心意来。
可他到底叫伤了心,又满心满肺的绝望,这才一不做二不休,挥刀断情,也省得他再忍不住黏黏糊糊起来,叫人看了去,不但要污了萧姐姐的名声,更怕犯了忌讳,叫那姓章的心里头起了芥蒂,以后对萧姐姐也不好。
可当他知道退婚的消息后,那半死不活的一颗心,瞬时间又活了过来。他那信中也没提别的,只是装着一副若无其事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的模样,写了些凤栖县的人物风情,然后这般如此写了三封后,嵩阳城里,便有了回信。
只是他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下聘前夕,他亲娘夏氏还专门找了他去,说了好些子的话。不外乎是和离的女子哪里配得上他,经历过那般事情的女子,必定比不得那些子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心底纯净,心思简单。还说这样的女子,被旁的男人那般伤了心,必定不会再把他搁在了心里头,真心对待的,怕不是要寻个倚靠,为以后的日子做个好打算罢了。
孔辙原先听得心里厌烦,可那夏氏最后一句话,却是说中了孔辙的心思。他甚个也不怕,只是怕自己得了人,却是得不得一颗心。
只是如今瞧得萧姐姐的模样,他心里却踏实了。她的性子他知道,既是心甘情愿认了这婚事的,她就一定会用心真心地对待他的。
话一出口,萧淑云便立时捂了嘴。
孔辙见她满脸潮红,却故意装了镇定自若的模样,只觉他的萧姐姐,真真是叫人望而生喜,实在是让他情不自禁就要心生爱慕起来。
屋子里一时间鸦雀无声起来,这般的安静,倒是叫萧淑云脸上将要退去的潮热再一次席卷而来,便是这时候,听得对面的孔辙张口说道:“姐姐有这个心,我听得真是喜欢。喏,这是我从清河县的观音寺里头求来的,以后等着咱们有了孩子,便给孩子压邪气儿。”
这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