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收敛些好。
“让我下去。”墨卿伸出胳膊肘轻轻一撞扶苏,特意压低了声音说。
一旁,十七已经重新牵来了一匹马。
扶苏眼中浮现出零星笑意,声音却是十分正人君子:“为何?”
墨卿忍不住转头瞪了他一眼,一记眼刀飞了过去,斜斜瞧着,倒觉得像脉脉眼波一般。
“滚。”墨卿说得毫不客气。
扶苏失笑,微微弯唇后没有再戏弄她。看着墨卿轻巧越到另一匹马上后,他挥手招来陆一,原本含笑的神情便沉静了下去,他看了一眼云层厚重的西边,淡淡问道:“晋南王殿下到哪了?”
“回殿下,已过驿站,约莫傍晚抵达。”
再次看了一眼打得激烈而胶着的战场与远处主帅的营帐,扶苏眼中幽幽,唇边含了点莫测的笑。
“无妨,再陪他玩一会。”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今天去检查了,回来的有点晚,字数少了点,明天写粗长一点,尽量写完这一段战场剧情~
么么啾晚安啦,明天见
第72章
残阳如血, 大朵大朵染着夕阳的积云沉沉缀在了上阳关外的平原。荒芜的平原随处可见残破的盔甲与鲜血。带着料峭春寒的风掠过,卷起了浓浓的血腥气。
周策被精兵簇拥保护着, 他望着前方激烈撞击交战的两军士兵,眼尾的一点殷红越发显得妖异。他面容阴沉, 一扔手中的千里眼,跺了几步后显得有些焦躁。
扶苏不可能不知道晋王大军即将抵达,为何他还不后撤?难不成是有什么后手,抑或是他像上次一样派兵去阻拦晋王了?
他极少到前线,就是因为变故太多,此次已经是破例,却没有看到想看的局面。
他领二十万大军, 从两翼包抄,扶苏反应极快当即打乱阵型,与他小股兵力相接。打了一天, 战局胶着,他压根没能讨到好。
“回军营。”周策缓缓看了一眼秦淮军飘扬的殷红旗帜, 神情冰冷。无论扶苏有什么后手, 他都不想起冒着个险。
只见周策领着一队精兵翻身上马就要离开, 正在此时,一个探子飞奔上前,满脸都是喜色。
“将军!晋南大军到了!”
周策心中一喜, 正要下达命令时,一个前线的探子同样飞奔前来——
“禀报将军,霁王退兵了。”
周策顿时把回军营这个决定抛到了脑后, 他接过副将递给他的千里眼,举起一看,发现秦淮大军果然在缓慢后撤。
周策脸上缓缓浮现出笑容,眼中含着几分自傲,声音是说不出的畅快:“我以为霁王殿下能有几分本事呢?”
“传令下去,收缩阵型围住秦淮军,死死黏住他们,弓箭手在后面压制,务必拖到晋南大军过来。”
“让晋王殿下带兵尽快跟上,此战重要,不得拖延!”
“众将士听令,冲!”
随着周策一声大吼,盛京军势如猛虎,扑向了秦淮大军!
此时,扶苏远远望着一改先前谨慎,横扫过来的大军,唇边含着三分愉悦的笑。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副将,淡淡道:“继续退,动作要快,将他们引至上阳关城墙下。”
“末将遵命。”
从高处俯视,双方大军你追我赶,掀起了滚滚烟尘。在盛京大军后面,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晋南王带来的大军影子。
秦淮军没命一般后撤,看起来十分仓皇与狼狈,看得周策又放下了两分戒备。
上阳关高耸巍峨的城墙近在眼前,扶苏的衣袂随着奔跑的马儿猎猎飞舞,他蓦然一勒缰绳,马儿发出一声嘶鸣。
原本还狼狈仓皇的秦淮军瞬间齐齐停下,前排的士兵列好护盾层层排开,后排弓箭手就位,负责突袭的精兵营已等候在两翼,蓄势待发。
扶苏扬起的手猛地挥下——
“射箭!”
铺天盖地的箭雨扑向了毫无准备的盛京大军。
周策心中大惊,连忙大吼着:“快排阵!”
此时他已经来不及去想这中间有什么不对了,原本还抱头鼠窜的秦淮军像是有了依仗,朝他们劈头盖脸打了过来,一言不合就出兵,打得周策那叫一个措手不及。
他狠狠咬牙,转头看了一眼即将赶来的晋南军,一字一句低声喝道:“打回去!”
双方大军狠狠撞在一起,上阳关城墙上,恭候已久的弓箭手为周策送上了一场箭雨。
“将军,晋王殿下到了!”
探子的回报让周策心头的凝重去了几分,还不等他吩咐下去,一个副将连滚带爬跑了过来,带来了一个如晴天霹雳的消息——
“将军!晋王对我军出兵了!”
周策眼前蓦然一黑,一瞬间仿佛飘到了战场上空,遥遥俯视这场蓄谋已久的出兵。耳边亲卫的叫喊忽远忽近,他心中有些茫然,更多的是恐慌与无措。一切都完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现在就是那只可笑的螳螂,却以为自己是黄雀。
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周策死死拽着缰绳,声音沙哑至极,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嘴中挤出:“不计代价退兵,保住精兵营。”
副将呆了呆,这是要用普通士卒的命来铺路了,他虽知道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却依旧觉得心头沉重无比。
“……是。”
盛京军气势汹汹得来,抱头鼠窜得逃。
这次不依不饶的变成了秦淮军,死死黏上,无论如何也不愿放他们离开。
此时,扶苏与墨卿正趁着混乱鬼魅般潜入了盛京大军中,悄然逼近了周策所在的精兵保护圈。
远处残阳如血,映得上阳关多了一份苍凉之色。
周策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不等他回头,一支冷箭骤然朝他后心射去!
“将军当心!”
一人以身为盾,毅然拦下了这一箭。
“有奸细!”
“拦住他们!”
墨卿的黑衣一闪,鬼影一般逼近了周策。
凉凉的笑萦绕在周策耳边,激得他浑身爬起了疙瘩,极致的危险让他寒毛倒立,似乎每一丝一毫的风都是利刃。
“周将军,引你出来可真不容易。”凉凉的、含着阴森笑意的声音如一阵风,轻轻从周策脖子擦过。
“拦、拦住她!”
然而,精兵被扶苏一人缠住,一片混乱中,士兵根本看不清周策究竟在哪。
一抹寒意幽幽逼近了周策的心口——
“锵!”三寸短刃击开了墨卿的匕首。
她冷冷盯着忽然冒出的黑衣女子,一点幽幽的暴戾逐渐浮现出来,唇边的笑意森森:“是你啊。”
上次和纪晚意一起伤了扶苏的那个女杀手。
神出鬼没的一掌击出!
黑衣女子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有松开拽着周策的手,将他猛地往后一拉——
墨卿手腕一甩,那柄薄如蝉翼的匕首便破空刺去!
“七七!”
扶苏的声音极快逼近,一只手扣上了她的手腕,然后不由分说将她拽起就走。
两人如一抹流云,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前后还不到半刻钟,他们的大将军就险些被单枪匹马闯入大军的两人杀死,对方还脱身了。
扶苏为了不过于显眼,换下了那身银白薄甲,此时亦是一身黑色劲装,眉目间的温和散了几分,生出了几分凌厉的杀意。
“可惜,没得手。”想起临走前那匕首应该只刺在了周策肩上,墨卿便觉得十分可惜。
两人安然落地,扶苏望了一眼仓皇逃去的军队,然后朝墨卿微微一笑,道:“无妨,即使不死也被吓到半残了。”顿了顿,扶苏微微垂眸,笑容温柔,“从未想过,能与七七一同作战。”
墨卿眼中的戾气慢慢散去了,她脸上依旧是散漫不着调的笑容,声音也有些懒散:“那感觉如何?”
夕阳逐渐消散了,两人站在上阳关城墙下,并肩看着仓皇后撤的盛京军,余晖为二人披上了一层浅淡的霞光。扶苏看着墨卿染上夕阳余晖的侧脸,眼中似有揉碎的余晖,隐着万千星光。
“觉得很安心。”
即使身在战场,也无需担心突如其来的冷箭与神出鬼没的杀手。只因有一个人寸步不离站在他身旁。
……
史书上将这一战称为上阳之战,成了大奕皇朝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夜晚至于降临,上阳关的军营外热闹无比,将士的欢声笑语响彻夜空。
烤肉的香气,烈酒的醇香,与粗犷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将士们大快朵颐,一同欢庆白日里的胜利与及时到来的晋南大军。
身在军营中,便少了许多繁琐的礼节。
扶苏设宴请了军中各位将领、武林中前来相助的众人以及晋南王与其亲信。
众人推杯换盏,对晋南王赞誉有加,称他忍辱负重,与姜如姬虚与委蛇心怀天下,最终和扶苏里应外合,打得盛京军措手不及。
晋南王坐在扶苏一旁,心中苦哈哈的,脸上却要挂着谦逊的笑容接受众人对他的赞誉。
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他这分明是被迫的里应外合,自己可都还盼着武林中那位教主的解药呢,哪敢惹是生非。
酒过三巡,众人兴致极高,都喝得东倒西歪,醉醺醺在信口开河,也不管什么尊卑有序了,见人都是好兄弟。
扶苏身为主将,自然喝得不少,他面上染着些微醺,揉了揉眉心后,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留给墨卿的位子,那里已经空了。
“本王去走走。”扶苏朝晋南王客气一笑,如此解释道。
晋南王此时已经喝到上头,连说话都是大着舌头的,和扶苏含糊不清说了句什么后,转头又和他们喝了起来。
扶苏不动声色离开了宴席,他独自走在军营中,随处可见欢声笑语的士兵。他不紧不慢走着,夜风凉凉拂过,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
今夜月色很好,星河如织,将夜幕一分为二。
他走到了军营后的一个小山坡,那里的雪已经化了,长出了一层绒绒的草,像铺了张绿莹莹的毯子。
一人独自坐在月色下,身旁放着一坛酒。
扶苏无声走了过去,在那人身旁随意坐下了。
墨卿这才歪头看了他一眼,她喝得也不少,那双似醉非醉的眼睛含着千里烟波,她勾唇笑笑,略微沙哑的声音染着三分醉意:“哥哥,喝一杯吗?”
只见她变戏法般变出了两个酒盏,提起酒坛斟满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扶苏。
扶苏微微一笑,接过了酒盏。
两人的指尖相触,扶苏指尖微凉,触到那温热指尖,像是无声在心中点了一簇火苗。
两樽酒盏轻轻相碰,荡漾的酒液映出两人的眼。
扶苏觉得自己似乎有些醉了。
“七七,你愿意同我去盛京吗?”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啦,明天见~
提前祝你们端午节快乐,记得吃粽子
第73章
“七七, 你愿意同我去盛京吗?”
墨卿轻轻摇着酒盏,里面映出她那双眼尾染着醉意的眼, 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点微痒。她看向了扶苏,笑容依旧散漫而随意:“去盛京?”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墨卿低低笑了一声,问他:“扶苏,你能给我什么。皇后之位?”
拿着已经空了的酒盏,扶苏的指尖微不可见一颤,他直直迎上了墨卿的眼,眼神干净坦荡,不见一点醉意:“可以。”
墨卿又笑了一声, 抬首望了一眼如飘带般的星河,再问:“不纳嫔妃?”
“此生只求一人。”
“我不喜皇宫,更不喜宫中礼节, 更不想去管那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若遇到不顺眼的, 我更愿意用刀解决。若是哪天, 我不小心伤了某位大臣, 你要如何?”
说到这,墨卿笑着叹了一声,似笑非笑道:“你觉得无妨, 你的大臣也许想换皇帝。”
“你与我不同。你心系天下,有意还天下清明。我只想自己活得痛快,不想为难自己。”
墨卿可以在战场为他出生入死, 可以为他挡刀,但不愿意被困在小小后宫,每日被朝务所累。说到底,就是不愿意去迁就他。
扶苏沉默了良久。
春夜里夜风寒凉,微弱的虫鸣时隐时现,只有那坛温过的酒还冒着几丝热气。
墨卿重新为扶苏与自己斟满了酒,然后听得他低声道——
“是我唐突了。”
墨卿慢慢晃了晃酒盏,然后莞尔一笑,与扶苏轻轻一碰酒盏。
“这一杯,祝扶苏君大捷,早日登上皇位。他日若还记得,可以来落月崖喝上一杯。”
扶苏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举起酒盏与她一饮而尽。酒是上阳关特有的佳酿,清冽绵长,逐渐香醇。扶苏却从这酒中品出了一点幽幽的苦涩,梗在喉间久久不散。
之后,两人不约而同遗忘了刚刚的对话,只偶尔说两句周策与姜如姬,聊起彼此幼时的一些趣事,然后慢慢饮完了那坛酒。
“我师傅给我请过不下十个夫子,没一个撑过两个月,都被气走了。”
“哦,我记得有一个是这么说的。他说从未见过如此顽劣的人,将来必定不成大器,祸害武林。他这话说的还是很对的。”
“扶苏君,你请过夫子没有?”
“从前在皇宫有太傅,后来拜入苍山,是师傅授课。听闻尊师学识渊博、风雅至极,不是他亲自教你吗?”
“得了吧,我师傅懒懒散散不着调,他都是有了兴致才指点一二。”
扶苏轻轻一笑,俯首看躺在草地的墨卿,她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半眯着,眼看就要睡着了。
“夜凉,回去吧。”扶苏轻轻拿起她的一缕乌发,低声说道。
墨卿眯着眼睛,懒懒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