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不能娶——玖拾陆
时间:2020-02-23 09:49:00

  这次是写给蒋慕渊的,让他和肃宁伯商议借“一部分”征西兵到蜀地。
  小借,领兵的是副将、参将,而不是庞登本人。
  最好借此机会收编其中一批兵力,补充进攻蜀地的力量……
  这些话不好明示,纸上写得自然也就十分隐晦,圣上写完,来回看了看,还是皱了眉头。
  不妥当……
  圣上把这一份往边上放了,耐着性子看了折子,批改完毕后,装入匣子交给韩公公。
  韩公公接过来,看着那要给蒋慕渊的旨意,道:“这份……”
  “先留着吧,”圣上按了按眉心,“不急于一时。”
  韩公公应了,把匣子交由小内侍送回文英殿,又转回来替圣上收拾了大案,那份旨意也被收拢,与之前那些按着不发的折子放在了一块。
  待做完了手上的活,韩公公抬头看向圣上,只觉得他的脸色不太对。
  “圣上,”韩公公试探着问道,“是不是先前叫寒风冻着了?不如请太医来诊一诊?”
  闻言,圣上下意识地拿手背探了探额头,冷声道:“不打紧。”
  韩公公知道他脾气,没敢坚持。
  哪知道白日里还好,到了半夜,圣上半梦半醒中大汗淋漓。
  圣上的睡眠原就不好,今儿若不是昏昏沉沉的,大抵也无法早早入睡,可没料到,这睡着了比醒着还要疲惫,一身大汗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韩公公只能匆匆请了太医,又伺候圣上擦拭更衣。
  如此折腾到了天明,圣上醒是醒了,精神极差。
  他几乎没有起烧,半夜里的那点儿滚烫,此刻已经寻不见了,看着诚惶诚恐在身边伺候的内侍们,圣上紧紧抿住了唇。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单纯叫寒风吹病的,他是被梦魇着了。
  这个噩梦里不再是孙睿,而是后宫嫔妃们的一张张脸,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上一刻柔情似水,下一瞬丧心病狂。
  圣上失神着靠坐了一会儿,待听见西洋钟的鸣声,他才回过神来。
  今儿是大朝会,他还要上朝。
  韩公公只能硬着头皮劝,但委实劝不住,只能伺候圣上换上龙袍,往金銮殿去。
  今儿禀的都是要紧事儿。
  尤其是东异那里,催得很急。
  朝廷派去拉扯的人手,与东异你来我往,竟是半点儿便宜也没有占到。
  东异的态度可谓猖狂。
  大朝会官员众多,比起前头那些权衡利弊、走一步看三步的老官员,后头总有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叫东异如此逼迫,实在不是个滋味,有人梗着脖子站出来,喊着与东异决一死战。
  有一人喊,自会有人跟上。
  圣上本就阴沉的脸色越发难看。
  他难道不想打吗?不过是打不了而已!
  病体不适,又叫一群愣头青闹得头痛,圣上站起身来,冷声道:“打吧,喊着打的,今儿收拾收拾就去明州,余将军那里缺人手,众位过去,凑凑人头也好。”
  话音落下,惊得底下霎时间安静下来。
  圣上一挥袖子,直接离开。
  韩公公赶忙扯着嗓子喊了退朝。
  皇子、官员们跪了一片,喊着“恭送圣上”,待那明黄色身影离开了,才陆续起身。
  之后,该去文英殿的,要回衙门的,都各自散开,有些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着。
  成国公近日有些受寒,与相熟的官员行了礼,便打算先行离开,却不想,还未曾走出大殿,就叫一御史拦住了路。
  “国公爷,”御史唤了一声,双手捧着折子,道,“圣上退朝了,我这弹劾的折子是上还是不上啊?”
 
 
第1004章 冤
  成国公闻言,不由愣怔。
  他自打因伤闲散了之后,倒是有好些年没有出列大朝会了。
  前阵子,因着段保戚接连立功,圣上又说朝廷缺人,哪怕成国公自认身子骨没有散发余热的可能了,但也不至于跟圣上推诿,他老老实实来大朝会。
  人来了,迎接圣驾、恭送圣驾,礼数样样不缺,问不到他头上的绝不开口,哪怕圣上问,他也以“不知”、“不懂”推了。
  圣上此举是为了表彰段保戚,希望世家子弟向他学习。
  儿子不在京中,老父亲就是圣上在所有臣子跟前立的典范,圣上只要他出列,干不干正事儿,都随他去。
  因此,他还是跟以前一样闲散,只在大朝会这天的早上,来金銮殿露个脸。
  成国公看着眼前的御史,按说,这事儿不该也不会问到他这儿来。
  他答得很是客气,道:“按规矩,该交由上峰送至文英殿……”
  御史摇着头上前一步:“我也不想弹劾,但在官言官,国公爷莫怪,还请您看了自个儿送吧,要不然,您现在回府,等下还要进宫来。”
  成国公拧了拧眉,下意识觉得事情不妙,接过来看了,险些仰倒。
  “这、这……”成国公跺脚长叹了一口气,“这叫我说什么才好!”
  此处动静,引了傅太师注意,他过来询问,成国公干脆把折子给他看了。
  “国公爷,”傅太师连连摇头,“圣上情绪怕是不好,虽说跟您这事儿没有什么干系,可这会儿呈上去,挡火的就是你们成国公府了。”
  成国公岂会不知道,可不能不报,此时拖延,回头圣上算总账,他们就更理亏了。
  “哎!我这就去与圣上请罪。”成国公捧着弹劾折子,出大殿寻了内侍,跟着一道往御书房走。
  傅太师与冯太傅、曹太保沟通了两句,亦赶过去,一则要定下对东异的策略,二来,能帮成国公周旋几句也好。
  御书房里,圣上本就气不顺,再听闻成国公来请罪,他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两年,”圣上指着成国公道,“又出什么事端了?朕前回白跟你交代了?”
  成国公跪倒在地,把折子递给韩公公转呈。
  圣上打开来,迅速扫了一眼,额上青筋直跳:“出息了!都背上人命官司了!你们老段家能耐啊!”
  成国公根本不敢自辨。
  自打段保戚投军,成国公府一直很本分,即便是此次讨伐乔靖,段保戚立功,成国公都不敢有半点自大之举。
  他约束着自己,亦约束了妻女,府里上上下下的,哪怕是园子里洒扫的,都不许他们在外头胡言乱语。
  哪知道,府里太太平平的,老家族亲却生了事。
  段家原是商贾出身,以前出过两位进士,不愿意等缺,直接捐了个官。
  成国公与他们没有出五服,但不是同一房的,他们这一房不曾获对方扶植,能得封国公,靠的是他与他的父亲的赫赫军功。
  他的父亲晚年获封国公,入京开府,后传到了成国公手里,族亲要么依旧在原籍,要么跟着做官的去了任上。
  这么多年了,两位官老爷考绩平平,不曾升迁,也没有以国公府为靠山作威作福,总之就是大伙儿都在一本族谱上,逢年过节送份礼,三五年也不定能见回面。
  因而,成国公根本没有想到,如此“老实”的族亲,会在段保戚连立大功后飘飘然了。
  子弟以国公府出身自居不算,仗着京里有人,当地有官,欺男霸女,弄得怨声载道,甚至逼死了一位小娘子,被人家兄长一状告到京中。
  成国公冤吗?
  很冤,他都不知道那惹是生非的臭小子们长什么模样,一块扔他跟前,名字和人脸都对不上。
  可他不能说自己冤,他只能认罪,因为他们都姓段,那就是他家族亲。
  圣上因东异之事生起来的火气,有了发泄的口子,他越看折子越生气:“地方上还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朕看他们熟练得很!恐是没少惹是生非!
  这么多年就在一处待着没挪过位置,对当地是了如指掌了吧?
  混账事不知道还有多少!”
  成国公根本不敢抬头。
  傅太师站在外头,听得一阵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光骂那两个昏官呐,这根本是在撒之前赵方史的气,仗着京里有人,地方上胡作非为。
  彼时跪的是孙睿,现在跪的是成国公。
  而那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绞尽脑汁想圆一圆场子的,还是他傅老头。
  圣上厉声训斥,直骂得口干舌燥,他仰头一口饮了一盏茶,问道:“你自己说,这事儿怎么办?”
  “彻查,”成国公答道,“该如何就是如何,臣没有脸替他们求圣上开恩,臣亦罪孽深重……”
  “你还知道?”圣上重重哼了声,“朕还当你这两年长教训了,怎么依旧稀里糊涂?朕跟你说,要不是你儿子还在前头杀敌,朕要你们成国公府好看!”
  成国公一身旧伤,冬日本就难捱,又受了凉,叫圣上如此训了一阵,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傅太师担心他真倒在御书房里,忙出声求见。
  圣上抬眼看过来,问道:“晓得是什么事儿?”
  “晓得,”傅太师答完,又补了一句,“既要彻查,还是交由都察院……”
  “黄印不是空出手来了吗?”圣上抬了抬眼皮子,“朕不叫他去明州,就去查段家的案子,给朕查个明明白白!”
  傅太师忙应下。
  成国公由内侍搀着退出了御书房,摇摇晃晃的,全凭一口气才没有倒下去。
  傅太师余光看了一眼,明明差着辈呢,成国公却因战伤、身体比他还差,实在叫人感慨。
  有段保戚的军功在前,若只是折子上写的那些,罚俸、思过少不了,但也能将功赎过,国公府不至于被牵连得伤筋动骨。
  怕就怕,地方上乱来,黄印一查,又是一连串螃蟹咬螃蟹,拉上来一箩筐。
  那样一来,成国公府要倒大霉了。
 
 
第1005章 我愿意去
  成国公没有让轿子入轿厅,而是在国公府的大门外就落下了。
  他下了轿,仰着头看。
  先帝爷御赐的匾额,挂了几十年了,每日都有人擦拭得干干净净。
  可今儿怎么看,他都觉得这匾额有些歪。
  他想瞪大眼睛看仔细些,视线却一点点模糊起来,白晃晃的,甚至到了最后,只余下一片白。
  成国公的身子晃了晃,没坚持住,倒下了。
  轿夫、小厮,连带着门房上的,霎时间乱作一团。
  惊呼的惊呼,通传的通传,抬人的抬人。
  成国公夫人看着被底下人抬进来的成国公,强撑着指挥人手,把里里外外都安顿好了,才急切地追问匆匆赶来的大夫。
  大夫说,情绪起伏太大,一时间气血上涌。
  成国公夫人听了,险些也跟着厥过去。
  这些时日,京里虽有如方氏失足那样叫所有人都挂在嘴上的事儿,但他们成国公府再是小心翼翼不过了,谁都没有出岔子乱子。
  成国公去上了一次朝,出门前一切寻常,回来后就倒在大门口了,这得是多刺激的事情啊……
  饶是成国公夫人不愿意胡思乱想,脑海里的那根筋还是不住往段保戚身上转。
  是不是战况不妙,是不是他们保戚出事儿了……
  成国公昏厥的时间并不久,他睁开眼睛,平息了好一会儿,才算是能模模糊糊看到东西。
  他一直听见成国公夫人在喃喃“保戚”。
  夫妻多年,他能猜到自己夫人的想法,便赶忙解释了一句:“保戚没事儿,你别乱想。”
  成国公夫人发现他醒了,忙上前来,又想问他身体,又想知道状况,急得团团转。
  成国公有气无力的:“不是保戚,是旁的事儿……我就是一时气愤,不妨事……”
  “您真是吓死我了,”成国公夫人听他这么说,长松了一口气,“您这身体还是要养,怎么说倒就倒下了呢……”
  成国公含糊应着,想到那弹劾的折子,到底没有瞒着夫人:“我说出来,你也有个准备。”
  语气慎重,成国公夫人打起了精神,一听族亲那儿闹出了人命官司,她刚落下去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那与我们何干?”她急得眼睛都红了,“他们借着我们的名号胡作非为,又不是我们让做的!他们不怕死,作甚来连累我们?国公爷,族里那些事儿,我们半点不相干,怎么就因此来定我们的罪呢!”
  成国公摇着头道:“真只有这么点儿,我就烧高香了!”
  地方上做事,水至清则无鱼,多多少少会有些不清楚的地方。
  可族里那些人,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了,能指望他们只在水里丢了一丁点脏东西吗?
  只怕是已经成了臭水沟了!
  不查,只手遮天,一查,全部完蛋。
  “圣上让都察院的黄大人去查,”成国公叹气,“我是怕,我赔出去多少银子都保不住爵位!我死了之后,有什么脸面去见父母兄弟!”
  成国公夫人先前没倒,一听这话,是真的要昏过去了。
  落地插屏的后面,段保珊端着药碗,默不作声听完了来龙去脉。
  原是不打算打断父母对话的,可听见成国公夫人动静,她没有忍住,赶紧转出去,把药碗一放,扶住母亲给她顺气。
  婆子们被段保珊叫了进来,把成国公夫人挪去了榻子上。
  段保珊这才亲手把药端给成国公,等他一口饮了,问道:“哥哥大小战功在身,也保不住吗?”
  成国公苦笑:“只能盼着他们惹的事儿小些。行了,你别操心这些,总归天大的事儿,还有我和你母亲,还有你哥哥。”
  段保珊应了一声,先回了自己屋里。
  为了让她看住段保珍,她们姐妹现在住的是一栋二层的小楼。
  段保珍住楼上,她住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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