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妃晋级手札(清)——抱鲤
时间:2020-03-22 08:57:24

  晨音扫了一眼“储秀宫”的牌匾,眉头不自觉挑了一下。后来所有人都只记得她是翊坤宫宜妃,便再无人提起她初入宫未册封时,曾与晚静一块儿住过储秀宫的西偏殿。若她记得不错,储秀宫的东偏殿住着后来的安嫔李氏,如今的李贵人。虽认真算起来,李贵人与晨音一样,也只是个未册封的庶妃,但到底资历长且家世不俗,晨音按规矩要先去给她请安问好的。晨音带着宫内安排过下来的大宫女杪春与汤嬷嬷一起,去往东偏殿。李贵人淡淡扫了晨音一眼,也不做声。只捏着柄细银花匙在乳酪碗里搅,过了片刻,一脸嫌恶的推开,不阴不阳的开口。“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本事,不声不响把先后两任皇后给结交好了,引得坤宁宫哪位竟力排众议把你选了进来。待你在宫里多翻腾些日子,怕是就该挪地方了吧?你看储秀宫的正殿可还能入眼?”
  正殿是一宫主位才能住的,李贵人幼时入宫,虽未正式册封,却早已把储秀宫主位看做是自己的囊中物。如今冷不丁杀出个待遇特殊,姿色出众,家世亦不俗的晨音,方方面面的条件如与她分庭抗礼一般,她心里自是防备的。晨音暗付,重来一世,许多事兜兜转转让人始料未及。但李贵人对她的态度倒是一如从前,半分未改。晨音心知李贵人忌惮自己。但根据从前的相处来看,李贵人就是行事张狂,坏心眼儿倒是没多少,且她注定是活不长的,晨音无意与她交恶,便主动退让道,“嫔妾方才路过正殿,见四处繁花锦绣,倒是十分衬贵人的气度。”
  李贵人本是打着先声夺人,灭灭晨音气焰的主意。不曾想晨音竟这般轻易就服软了,一时间面色有些讪讪,“算你识相!”
  抿了抿嘴唇,故意板着脸继续说道,“内务府给你拨过来的掌事厉嬷嬷擅长做苏州菜,十分对我胃口……我也不欺负你,你便在我这处随意挑个嬷嬷过去,我们换一换。”
  晨音觑了眼哪位擅长做苏州菜的厉嬷嬷,这位嬷嬷前世被人收买,险些把她阴进去。如今李贵人愿意主动把麻烦事揽了,她自是千百个乐意。不过面上还是要装一下,故作犹豫道,“多谢贵人,嫔妾对您宫中的人也不熟悉,怕挑了您得力的人……不若这样吧,就让汤嬷嬷去嫔妾哪里,嫔妾与她也算相熟,还能说上几句话。”
  “她?”
  李贵人蹙眉,她的掌事姑姑立马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听见汤嬷嬷从前是个管器物的,没什么资历,立马点头同意了。晨音这般省事,李贵人倒不好继续找她麻烦,打发晨音带着她的人先回去收拾。不知不觉被晨音推到了一条船上,回到西偏殿,汤嬷嬷看晨音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考究。却并未多言,只是安安分分做掌事嬷嬷该做的事。一直到晚间她替晨音守夜时,见四下无人,才悄然开口,“奴才斗胆问小主一句,您入宫后有何打算?”
  她教晨音规矩这几日,便隐隐发现晨音没有半分争宠的念头。如今再看晨音一再避让李贵人,还把自己这个没有半分助力的嬷嬷要到身边以示弱。如此行事作风,不像初入宫锋芒毕露的妃嫔,反倒像是那些年迈无倚,只求安稳度日的太妃。晨音抱着被角笑了笑,皇权天威,稀里糊涂沦落此种境地,她能有什么打算。左右是混个安生日子,不灾祸家族子孙。“嬷嬷你也知道,我选秀之时因为身量缘故已被皇上厌弃,我总不能为了争宠把腿给砍短了。所以,我这辈子在宫里注定要遭冷落的。”
  晨音面色坦然,她又不是不知道皇帝的喜好,什么嫌弃身量不过是个借口。皇帝那日执意赐花给她,定是因为福全的缘故。只是不知最后那里出了差错,她虽被选入宫,但与皇帝之间隔着个福全。皇帝哪怕是为了照顾自己最敬重的兄长的心情,也不可能宠爱她。“在府中之时我已看出来,嬷嬷行事通透但不受重视。嬷嬷这年纪处境出宫是不可能了,但也熬不到荣养的位置。既如此,嬷嬷不妨跟在我身边,提前享享养老的福。我虽不得宠,但家族得力,在主子娘娘面前也有几分脸面。今后就算被冷落,也有个限度。有我在一日,你便在一日。”
  汤嬷嬷愣了片刻,轻笑出声,抬手替晨音掖被紧角,“小主能这般想,往后在小主面前,奴才哪里还敢提通透两个字。夜深了,明日一早您还得去坤宁宫请安,早些睡吧!”
  翌日一大早,晨音起身去坤宁宫拜见青梧。时间还早,青梧在内殿并未出来,但殿内已坐了大片的莺莺燕燕。晨音正暗自纳闷是自己记岔了请安时间,来迟了。便听见太监吊着嗓子通报,“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晨音随着众人跪下请安,心里总算是明白了。原来皇帝昨夜留宿了坤宁宫,难怪妃嫔们一大早便聚了过来,为的不过就是让皇帝多看自己两眼。皇帝偕青梧坐在上首,不甚在意的摆手,“都起来吧,人倒是来得齐整,正好皇后有事要宣告。”
  皇帝接过顾问行的茶,看样子不欲多言,青梧自发的接过话头,“在座除了新选入宫的妃嫔,还有不少是侍年入宫服侍的老人。若都称庶妃,难免失了分寸。本宫奉太皇太后口谕,将于十月二十六给诸位妹妹加行册封典礼。以后宫中,便以阶品相称。”
 
 
第37章 
  青梧一言既出,众人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喜笑颜开,起身行礼谢恩。早年入宫侍奉的妃嫔大多出身不错,且诞育过子嗣的也不在少数。自然不乐意与新入宫的妃嫔一般,顶着个庶妃名头过活。若封了品阶,这地位自然而然的上去了,于家族、子嗣、自身都是极有好处的。至于新入选的六位妃嫔,甫一入宫,便能得册封,而非与前人一般熬上许多年,她们自然也是欣喜的。不过这欣喜之余,难免也生出几分忐忑,因为青梧并未直接宣布众人的位份。“本宫也是昨儿个才得了太皇太后的口谕,还未理出个头绪来,本不欲这么早宣扬出来的。还是皇上疼诸位妹妹,想让诸位提前高兴高兴。”
  青梧言谈间温和又不失分寸,诸妃热络搭腔,眼神却多半落在皇帝身上。皇帝端着描金龙茶碗,怡怡然坐在一旁。对这些或婉转娇羞,或热情洋溢的媚眼视而不见。众人欢声笑语,越发衬得初进宫的六人神态拘谨。青梧见状,不动声色的把话题引到了几位新人身上,笑着让几位新人上前见礼。这宫中是最讲出身的地方,晨音的身份算是六人之中最高的,但她不喜于皇帝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在上前参礼时,她自发排到了最末。皇帝瞅着一溜儿娇俏鲜嫩的年轻姑娘,目光晃过队伍最末那道比旁人高出大半个脑袋的高挑身影时,暗了一下。想起多日未曾露面的福全……他比谁都清楚晨音之所以入宫是受了牵连,但这么一个大活人杵在他眼前,心头到底存有几分不得劲儿。随手推开茶碗,冷然起身,“前方还有奏报等朕处理,先走了。”
  众人自是行礼相送,晨音眉头不易察觉的蹙了一下,方才皇帝经过时,她恍惚听见了一声冷哼。没了皇帝在场镇着,坤宁宫比方才更添几分热闹。“要不说我们主子娘娘厉害呢,光照着名册选妃,便能选出这一溜儿出色的妹妹来。”
  佟妃这话听着像在奉承青梧,面上却丝毫不见阿谀,大大方方的模样,更像是友人之间随性调笑。李贵人抚着玉佩上的流苏,似笑非笑的应了一句,“那是自然。”
  眼睛却直勾勾往最末座的晨音身上瞟,众所周知晨音选秀那日遭了皇上厌弃,可她最终还是在皇后的力保之下入宫了。光这样看着,除了皮相好些,也没个特别的地方,不知道皇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还把人弄到储秀宫来,是故意恶心她吗!李贵人出身好,又得圣宠,多年来虽无子嗣傍身,但在宫里也算是排得上号的人物。她既这般举动,众人自是有样学样。狐疑、探究、鄙夷、防备等目光尽数落在晨音身上。晨音垂头安静坐着,似未察觉。青梧见状,佯咳一声,放重语气,“能入复选的个个都是好姑娘,只是看谁福气好能进宫伺候罢了。”
  青梧的态度很明显,她要护着晨音。李贵人被下了面子,抿紧唇角,面色发僵。佟妃适时出来打圆场,“难得外面天光晴好,主子娘娘在御花园中为诸位新入宫的妹妹设了小宴,以便大家亲近。听说还让南府准备了新戏,极为热闹,咱拾掇拾掇过去吧!”
  青梧意在告诫,无意太过,佟妃既给了她梯子,她也就顺着下了。浅笑颔首,领着一众妃嫔热热闹闹往御花园去。青梧是名正言顺的中宫,手里又掌着过段日子的册封。妃嫔们不管是新人还是旧人,都削尖了脑袋往她身边蹭,想提前从青梧嘴里得知自己的位份。更有甚者,卖巧讨好,打着让青梧替她们提位份的主意。有意无意,晨音被众人默契的排挤在旁,防贼似的防着她往青梧身边凑。青梧护着她也就罢了,但位份有限,众人自不愿意青梧再额外提携她。晨音心里讪了一声,识趣的落在最后,顺手掐了片花瓣在指尖揉搓。“当心些,别把汁水染裙子上了。”
  佟妃站在晨音前面三四步的地方,温声提醒。“多谢娘娘关怀。”
  晨音接过杪春递来的帕子,擦干净手。“嗨……这点小事也值当你客气。”
  佟妃笑着打趣,“人都在那边与主子娘娘讲话,你怎么不过去?别是故意背着人跑这里来辣手摧花吧,方才你摘的那盆花儿可是本宫的最爱。”
  晨音目光落在缺了一瓣的姚黄上,行礼道歉,“嫔妾一时走神,并未留意,请娘娘不要怪罪。”
  “礼多人不怪,这才几句话功夫,你已行了两次礼了,本宫还怎么好意思怪你。”
  佟妃甩了甩帕子,低头去看那盆姚黄,嘴里随意与晨音说道,“主子娘娘为了成全你入宫的心意,可是花了大心思斡旋,你怎么还怏怏不乐的?”
  “成全?”
  晨音怔然,总觉得有些古怪。“嗯,瞧你这神情,难道我说错了?”
  佟妃把目光挪到晨音面上。“选秀当日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太后与皇上意见相左,主子娘娘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但她素来好心性,如此这般还考虑到你的意愿。只时期太过特殊,她不方便派人出宫问你。想着你与故去的仁孝皇后交好,便使人悄悄去找了莲千。听莲千说了你的心意,这才顶着压力把你选进宫来,原本该是你哪位庶妹的……”
  佟妃叹了一声,“皇上为此,前儿个初一夜里都没去坤宁宫留宿。”
  皇帝初一十五都要歇在中宫,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不去就是当众下中宫的脸。晨音面色僵滞,似惶恐又似悲戚,“嫔妾竟不知自己惹了此等祸事,多谢娘娘提醒。”
  “别害怕,也没那么严重。主子娘娘既愿顶着众人议论,顺你心意,选你入宫。这份恩情,你莫忘了才好。以后无事,多去坤宁宫走动请安。”
  佟妃又安抚了晨音几句,这才由宫女扶着,婀娜离去。晨音的视线随着佟妃的背影晃了晃,顺手把整朵姚黄摘了下来,吓得一旁的杪春连连摇头阻止,“小主不可,这是佟妃娘娘最喜欢的花儿。”
  “姚黄魏紫牡丹王。”
  晨音眸色黯淡,佯装出来的惊惧消散殆,扯着唇角笑出声,“她喜欢的可不是这么朵花儿!”
  若晨音真是个十六岁的年轻姑娘,从未与佟妃打过交道,不知佟妃平易近人的外表下藏着登高折桂的心,肯定会信了佟妃这番言辞恳切,善意温良的话语。可惜,她不是!原本晨音对自己被选入宫的原因只存了五分狐疑,经佟妃这一出后,已变成了十成十。晨音几乎能断言,就算今日她没摘了姚黄,佟妃也会找机会把方才那番话透给她。为什么呢?据她所知,佟妃与青梧的关系,可没好到为对方打算的地步。从前若不是青梧身子不好薨逝得早,凭佟妃后来暴露出来的嘴甜心苦的做派,与目的性极强的手段。日积月累,两人怕是连面子情都剩不下。事出反常必有妖。至于佟妃口中所说,自己入选宫中皆是因为莲千,晨音半字不信。且不说体元殿太后执意选她在前,青梧询问莲千在后。就算莲千是仁孝皇后身边的旧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奴才罢了。莲千除非有通天的本事,才能同时摆布太后、皇后、佟妃行事。晨音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死死抓紧手中的帕子。说起通天……试问天底下,除了太皇太后与皇帝,还有谁能同时牵动这三位。就目前来看,她入宫这事儿完全是逆着皇帝心意来的,所以幕后之人只能是慈宁宫的太皇太后了!自己无缘无故为何会入了太皇太后的眼?晨音眉头紧锁,敛目凝神,仔细把近来发生的大小事盘算了一遍,最终把疑点指向——久未露面的福全身上。是了。体元殿那日,从不管事的太后当着她的面把董鄂氏赐给了福全当福晋。按理说,秀女阅选时的站位应按照各旗顺序来。董鄂氏是正白旗,而郭络罗氏是镶黄旗,她们二人明明旗籍不同,却被混在了一起参选。她当时并未察觉不对,只以为是正白旗剩下的秀女不足一排,所以拉了她与晚静去顶上,如今想来,未免可疑。太后光赐婚不算,还欲点她入宫,定是提前得知了福全与她的事,故意当着她的面隐晦上演了一出棒打鸳鸯的戏码。之后皇帝匆匆而来,直言打断太后,八成是念及兄弟情谊,想为福全争一争。皇帝对福全这个兄长,素来是不错的。如此一来,七七八八全连上了!症结从不在她身上,而是福全。晨音心头一窒,面色大变,惊出一背的冷汗,福全近来到底出了什么事……竟引得太皇太后对他防备若斯!先给他塞了一个董鄂氏不说,还一定要把与福全有关系的自己选入宫中,彻底断干净福全的念头。家中只剩下空壳子的董鄂氏可比不过掌关防的盛京佐领府。况且,佐领府还与军功彪炳的安亲王沾亲带故。晨音脸色煞白,指甲掐过姚黄的花蕊,抠在掌心,钝钝的疼。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得通她为何一直联系不上福全!太皇太后既出手,又怎么会给她留任何余地。杪春见晨音神情反反复复,愈来愈不对劲儿,忍不住小意提醒,“小主,那边坐着看戏呢,您不去瞧瞧?”
  晨音双手捧茶,心不在焉的盯着咿咿呀呀唱得热闹的戏台子,脑子里乱糟糟的。视线不经意滑到正笑着说话青梧与佟妃身上,暗了暗。无凭无据,她暂且推断不出太皇太后为何会突然防备福全。但就她入宫一事来说,某处地方,似不太合乎情理。不知是她猜错了,还是另有猫腻……太皇太后之所以支使太后在体元殿选秀时出面点她,而非直接交代青梧这个皇后,八成是不想把猜忌防备福全的心思暴露于人前。两人毕竟是皇家祖孙,就算有猫腻也不可能摆到台面上来。而且晨音也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脸,能同时牵动太后、皇后、佟妃三人。既然如此,那为何最后反倒看不见太后的影子,力排众议选她入宫的人成了青梧。还有佟妃,她在其中来回折腾,又图什么?晨音本想找个机会单独向青梧探听一下情况,可直到小宴散场,青梧身边来来往往的宫妃就没断过。晨音无奈,只得带着一肚子疑问,慢腾腾的回了储秀宫。如此又过了两日,晨音被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惊得从梦中醒来。汤嬷嬷撩开帐子,轻声问,“惊着小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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