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婧英柔声道:“母妃别急,此事不一定是坏事。”
“还不坏?”王宝明有些不解。
“皇上只是让王爷在御前跪着。跪得越久,对王爷越是有利。”
“这怎么说?”
“母妃您想想,皇上为何一直没有发落竟陵王与晋安王?”
王宝明想了想,答道:“许是证据不能定罪吧?”
何婧英笑笑:“如何不能?惊马槽的事情虽然竟陵王能脱罪,但是晋安王却不能。即便不算他残害手足,但是私逃江洲,抗旨之罪总是要算的。但晋安王却只是被关进天牢,说是查案却迟迟没有动静,母妃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王宝明虽然生性温婉,没有心机,但也不笨,被何婧英这么一点便明白了:“皇上不愿意判晋安王?”
何婧英点点头:“不止晋安王,皇上也不愿伤害竟陵王。萧道赐密谋造反,这么大的罪,虽然没有实据说明竟陵王参与其中,但谋逆之罪,向来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皇上也只是软禁了竟陵王而已。”
“那为什么皇上要罚法身啊?”
“总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就放了是不是?”
王宝明听何婧英这样说,心里总算是放心了一些:“那皇上会让法身跪多久啊?”
“那可就不一定了。”
王宝明一听心又揪起来了:“这大殿上的石板那么冷,跪得久了,那该多难受啊。”
何婧英赶紧说道:“母妃,那我们这就去给法身熬点姜汤,回来给他擦擦膝盖。”
王宝明赶紧点头道:“好,我这就去熬。姜汤熬得越久,活血效果越好。”
萧练这一跪就是一整晚。次日上朝的大臣,刚走到殿门就看见背脊挺直,跪在大殿中央的萧练。整整一晚,大殿内的灯烛,被拨了十三次,职业的守卫换了一轮,扫洒的小厮换了两轮,可萧练仍旧直直地跪着,动也未动。
皇上上朝时对萧练视而不见,萧练也不言语,仍旧静静的跪着。萧子懋一事还好说,但萧子良一事却是涉及谋逆,谁也不愿在此事上多牵扯。但言执礼却不是趋炎附势之徒,眼见萧练因为自己受牵连,心中很是自责,上奏道:“皇上,臣恳请皇上,体谅南郡王一片赤子之心,饶恕南郡王。”
皇上抬眼看着言执礼,却兵不言语。
言执礼继续说道:“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厚德方可载物,南郡王宽厚仁义,应为我大齐表率。”
“你是说,朕不仅不应该罚他,还应该赏他?你可知他求的是什么吗?”
“南郡王所求,是我大齐福泽绵长。”
皇上垂目说道:“你是这么想的?”
“是。”言执礼说罢跪伏在地,又朗声道:“臣愿与南郡王一同请命,请皇上赦免南郡王之罪。”
言执礼此话说得别用用心。他说的是“赦免南郡王之罪”,却不是“赦免竟陵王与晋安王之罪”。虽然皇上赦免了萧练就等于同意了萧练所求,但对言执礼来说,只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他只说赦免南郡王,未曾提到竟陵王与晋安王,那么自然也就不算是为竟陵王与晋安王求情。谋逆也好,欺君犯上也好,与他半点都没有关系。
原属于太子一党的老臣,最是重礼,昨日觉得萧练沽名钓誉,但今日见萧练跪了整整一晚,想法自然是与昨日大不同了。先太子素来仁义,此时这些大臣皆认为这个看似纨绔的王爷,实则继承了先太子的仁义之风,心中甚是欣慰。同时这些老臣见皇上并未发落萧子懋与萧子良,心中早已揣测出了皇上的用意。只是萧子良与萧子懋毕竟不是自己人,他们自然不会希望皇上就这么放了这两人。但萧练与言执礼这一跪之后,情况就变了,以言执礼的说法,这是为“大齐祈福”。这样的理由冠冕堂皇,又可顺了皇上心意,何乐而不为?
这些老臣也紧随言执礼纷纷跪下,口中念道:“我等愿与南郡王一同请命。”
朝中别的大臣也回过味来。最先回过味来的就是王敬则。作为西邸一党,萧子良被软禁,王敬则自然是焦急万分,如今这送上门来的情面,他若是不领,又去哪寻别的法子为萧子良求情?当下也不含糊,与言执礼一样跪伏在地,朗声说道:“臣愿与南郡王一同请命。”
直到此时,皇上才抬起头来,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你们既然都这么说,那朕便准了。不过晋安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祭祖之后就让他回江州去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天坛祭祖
两日之后,天坛祭祖如期举行。虽然只有短短两日时间,但整个仪程仍然是一丝不苟,盛大又肃穆,是大齐开国以来,自太祖登基后,最为盛大的一次仪奠。
言执礼今日天不亮便起,沐浴更衣,又去院子里逮了自家大公鸡,将大公鸡五花大绑放于案前,以露水净其羽,以香粉除其味,又置于案前焚香祝祷一个时辰,自己对着大公鸡三拜九叩后,再亲自用一个绑了红绸的盘子端到了天坛。
这也许是史上死得最有尊严的一只鸡。萧练如是想。
萧练因嫡长孙的身份,捧爵立于皇上之后,萧练身后是萧子懋,紧跟着再是萧子良。在祖宗面前,势力什么的并不重要,出生才是最重要的。为此萧子良的脸色一直不怎么好看。
东南二坛,分别是萧子敬为东献官,萧子伦为南献官。主坛下,百官由萧子卿带领立于东侧,女眷由范贵妃带领立于西侧。
萧芙琳站在何婧英的前面,悄悄回头问何婧英道:“你知道这两日朝中大臣都在议论什么吗?”
何婧英轻轻摇了摇头。
萧芙琳说道:“朝中大臣都在说萧法身继承太子之位的事情。我那大侄子在殿中跪了一晚,老臣都说法身有先太子的仁义风骨。他这么跪一晚,倒是比竟陵王扫了几年佛堂都还有效果。”
何婧英莞尔道:“这是好事。”
萧芙琳冷冷地说道:“对他来说是好事,对你来说却未必。”
“此话怎讲?”
萧芙琳不屑地问道:“我那大侄子有没有对那王家姑娘动心思?”
何婧英:“啊?应该没有吧。”
萧芙琳满脸的愤懑:“你被软禁的时候我去看过几次,那王家姑娘可是个狐媚子,日日在书房门前与法身叙话。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定是我那大侄子动了歪心思。”
何婧英:“额,应该不是这样的。”
萧芙琳恨铁不成钢地盯了何婧英一眼:“我说侄儿媳妇儿,你就长点心吧。王家哪还能有好人?”
何婧英轻轻咳了一声:“我觉得太子妃挺好的。”
萧芙琳知道自己失言,脸色微微一红:“太子妃那是例外,她是王家一股清流,还能人人与她一样了?你们府里住的那姑娘可是太常王慈之女。王慈是个什么角色?能让她的女儿做妾?还把未成婚的女儿送到别的男人的府上居住,王慈他不要面子了?”
“我觉得王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王姑娘不是,但是王慈是。以前法身声望不够的时候,王慈也许只是想把女儿送来平衡一下朝中势力。但现在法身的势头就要盖过我二哥了,这么大块肥肉,王慈难道放在嘴边也不吃?”
“就算如此,我也相信法身。”
“姑奶奶,你醒醒吧你。这事由得他做主?”萧芙琳一急,说话的声音便大了些,前方扔来一团东西,正好砸在萧芙琳的头上。萧芙琳正欲发作,一看砸到自己的那方丝帕,就低下了头不敢出声了。
何婧英再一看那丝帕。那丝帕是范贵妃的丝帕,丝帕中还包了一块小酥饼。小酥饼砸在萧芙琳头上,摔得有些碎了,饼皮落了些渣在外面。
祭祖大典上还在袖中私藏酥饼的贵妃,范贵妃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祭祀仪典程序繁杂,到了中午日头越来越毒。百官的额头上都微微出了汗。祭祀之时,祝词未完,百官只能任由汗水从额头上滴落下来,也不敢擦拭。
站立于主坛上的,皇上、萧练、萧子懋、萧子良四人,更是汗如雨下。
言执礼念了两个时辰,仍然声如洪钟,感情真挚且饱满。祝词念完,言执礼拖长了声音唱道:“献爵!”
唱毕,皇上轻抬脚步拾级而上,方才迈出第一步,便听见身后“扑通”一声。皇上有些惊愕的回过头去,竟然是萧子懋晕倒在了坛前。
言执礼心中大叫,不吉!大大的不吉!
萧练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萧子懋,萧子懋却忽然之间醒了,抛开萧练的手,大喝一声:“庶子!尔等妖孽不除,还有脸祭朕?!”
萧子懋抛开的是萧练的手,但这一句却不是对着萧练说的。而是对着皇上说的。
萧子懋自称为朕,这祭坛上能自称为朕的,除了坛前站着的那位,还有就是在天上看着的那位。众大臣面面相觑,连同皇上都脸色铁青的看着萧子懋,若不是极力忍着手上那爵就已经砸在了萧子懋的头上。
萧子懋微闭着眼,又重复一句:“朕问你,为何不除妖孽!”
萧练心中暗自感叹,萧子懋这心理素质牛逼啊!这是吃准了在坛前装神,皇上也不敢发落他啊。果不其然,百官中一人喊道:“这莫不是太祖显灵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约莫就是这个道理。萧子懋现在罪臣一个,出了祭坛就要回江州,这时候再不坑萧练一笔,以后就没这机会了。
萧练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何婧英的身上。何婧英面色不改,只是对萧练淡淡地笑笑。该她遭的罪,是躲也躲不过。
皇上明知萧子懋是装神弄鬼,可这个熊孩子偏偏还装的自己老子,百官面前总不能一脚将他踹下祭坛去,只能隐忍不发,脸色愈发的不好看。
萧子懋缓缓地站起,面对百官,准确的说是面对着站在主坛西侧的女眷,缓缓地抬起手来:“妖女!你可知罪!”
萧练森然道:“敢问我夫人何罪之有?”
“太祖显灵,南郡王你怎可如此放肆?”说话者正是王敬则。
萧练向皇上求情免了萧子良的罪,王敬则虽然承了萧练的情,但该落井下石的时候却是毫不含糊。王敬则私下想着,萧练是替萧子良求情,又不是替他王家求情,他一个姓王的问心无愧。这个想法虽然流氓了些,但却能让他在做这些无耻的事情的时候心里毫无障碍。
萧练冷冷地看向王敬则反问道:“既是太祖显灵,你为何不跪?”
此问一出,众大臣都是面色尴尬。萧子懋当众发难,演技着实有些拙劣。大家都看着皇上的脸色行事,皇上若是一脚将萧子懋踹下祭坛,那众臣必然大喊:“皇上英明。”若是皇上对此事默认的话,那众臣必然大喊:“恭迎太祖。”但现在皇上都还没表态,众臣怎么敢跪呢?何况看皇上的面色,众臣都在内心数着数,也不知道数到几皇上会踹出那一脚。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天坛祭祖2
王敬则到底是老臣,并不与萧练在这些事情上纠缠:“南郡王,老夫不与你逞口舌之利。既然,咳,太祖问起了此事,那我等就不能再装作不知。”
“敢问王大人,我究竟有何罪?”
“我大齐乃礼仪之邦,哪能容你一个妖女在此放肆?”
“王大人口口声声说我是妖女,婧英想请问王大人,何为妖?”
“你施妖法御龙,伤我大齐将士数百人,甚至连前去襄助的竟陵王都受了伤,如此恶行你还不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