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一向睡的晚,喜欢烤一会儿火,周身都热乎了再躺进被窝,西院的刘嬷嬷刚换了几颗炭火,一出门,就看到院门口进来了一道藏青色的身影,那胸前用金丝线勾勒出来的夔龙甚是醒目。
刘嬷嬷心口一跳,转身替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自个儿则站在门口屈膝行礼。
“奴才参见皇上。”
“起。”
陈渊站在门口,没及时进,而是问了刘嬷嬷,“老夫人可歇下了?”
“回皇上,老夫人还醒着呢,皇上请。”
适才那丫鬟进去,赶紧通报了老夫人,“皇上来了。”
老夫人面上也是一惊,刚从椅子上站起身,陈渊就进了门。
正要屈膝行礼,陈渊及时地扬了手,“老夫人免礼。”
刘嬷嬷赶紧去沏茶。
等皇上坐下后,屋子里的丫鬟都退了出去。
“皇上怎的今儿过来了?”老夫人问了一声。
登基前,两人见个面,多半都是去寺庙里续上两句话,如今他夺了天下,这处他倒是再也不必顾忌,能来了。
“朕来看看老夫人。”
老夫人一笑,“我这老婆子有何看头。”
笑完,神色中又带了安慰,“皇上能有今日,我这老婆子算是安心了。”
当年她被苏太妃暗自带进宫。
那时候皇上才五岁不到。
苏太妃躺在床上,已经病入膏肓,嘴唇都翻了紫。
白老夫人到了苏太妃跟前,苏太妃便将一封信交给了她,“夫人回去后再看,本宫不求旁的,但愿这封信,能换回我儿一世平安,还请夫人往后多多照看我儿。”
苏太妃是中毒而亡。
宫里已经没有一个她可以相信的人,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白夫人身上。
白老夫人亲眼看着苏太妃断了气。
五岁不到的陈渊,站在那床头,看着苏太妃嘴里不断涌出来的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全身发抖,牙都碰的咯咯直响。
白老夫人将他搂在怀里,捂住了他眼睛。
说了一句让陈渊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别怕,你母妃是这个世上最疼爱你的人,不管她去了哪里,这一点都不会变。”
后来白夫人回去瞧了那封信,连夜就去找了老将军生前的挚友。
左相。
由左相出面去劝说了顺帝。
最后顺帝才肯依了苏太妃的遗愿,将五岁不到的陈渊封为了安王,赐了府邸,搬出了皇宫。
这才躲过了那场劫难。
白老夫人也遵守了苏太妃的诺言,每个月都会暗地里去看一次陈渊。
这一晃,就是十几年。
陈渊登基做了皇上,苏太妃终于可以瞑目了。
“老夫人的恩情,朕都记得。”陈渊的神色有些沉郁,怕也是随着白老夫人那句话,想起了往事。
白老夫人便也不提了。
“皇上今儿来,怕也不是来见我这老婆子的。”白老夫人一语戳破了陈渊的心思,“那丫头这回做的事确实不应该,多半也是被一屋子的人惯坏了。”
白老夫人到底还是替她亲孙女说起了好话。
“说来,皇上和那丫头,也是早有缘分,还记得皇上十岁那年被嬷嬷偷偷送来府上,那丫头还给过皇上一颗糖呢。”
后来白池初对他说的话,白老夫人不方便说出口。
但这事,一提起来,陈渊岂能想不起来。
同太子一样。
“我听祖母说哥哥没了娘,哥哥别怕,以后我就当你媳妇,一定会像你娘那般疼爱你。”白池初说完就递给了他一颗糖。
那时候陈渊十岁,白池初六岁。
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那晚太子醉酒闯进来,对陈渊诉说了那段往事。
陈渊才知,是个没娘的,她都要去做别人的媳妇,都要当人家的亲娘。
“嗯,朕记得。”陈渊回了老夫人。
“我去替皇上将那丫头叫来,皇上同她当面说,该怎样就怎样,皇上也无需顾忌我这老婆子。”
白老夫人说完,就让刘嬷嬷去叫了白池初。
自己则去了房里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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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池初躺在床上也没睡着。
多半是怂了。
就算她面儿上有多嚣张,壮着胆子在外胡作非为,可心里还是没底,一想起那人的一双眼睛,就莫名地发憷。
他要真不放过她,她怎可能逃得掉。
正辗转发侧,老夫人跟前的嬷嬷就过来了。
“让姑娘收拾下,老夫人有事找姑娘。”
没提皇上,用了老夫人的名义来请。
多半是怕白池初临时又生出什么妖。
皇上这会子正在气头上,再惹上,恐怕就没那好收场。
白池初想着老夫人的院子不过几步路,也没怎么收拾,直接撇了一根珠簪,随意披了一件大氅在身上,便出了门。
屋外明月高悬,星空万里。
白池初一路都很忐忑。
祖母找她肯定是为白天的事,来训她。
穿过鹅暖石铺成的小路,进了院子,到了门前刘嬷嬷便没再跟着,“姑娘自个儿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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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白池初拉开了门, 进去再关上。
回头一声祖母还没有唤出声, 便瞧见了软塌上坐着的那人, 那瞬间, 白池初就跟五雷轰顶差不多,心提到了嗓门眼上,来不及多想, 一个转身“嘭”地一声就撞在了门上。
陈渊也没有说话, 就看着她往门上撞。
安静了半晌。
白池初才慢慢走到他跟前, 屈膝行礼,“臣女参见皇上。”
陈渊没说让她起来。
又变回了臣女,
不是妾了。
白池初没得到赦免也没敢起来,直到膝盖弯地打颤了, 才听跟前人说道, “坐。”
白池初白日里的嚣张,这会子全被灭了个干净。
垂着头, 乖乖地坐在了他身旁。
安静了一会儿, 陈渊问她, “朕走的那一日, 对你说了什么, 还记得?”
白池初眼皮子跳了跳。
记得,
他让她在府上等他。
可后来凌风来接她,她没跟着他走。
白池初没答,
绷直了身子,往旁边移了移。
突然又想起来,
该生气的是她。
既然他同父亲早就达成了共识,就算她不去求,他也会保白家无事,为何就非得让自己在他面前,那般没了下限地献媚。
白池初一想,脸色就急红了。
这世上,恐怕也就陈渊能将她惹急眼。
“皇上诓人。”白池初强撑这一股勇气,看向了陈渊,“皇上早同父亲谋划好了,就算我不求皇上,皇上也会保白家对不对?”
白池初瞧过去,也没坚持多久,就被对方那双深邃的眼睛唬住了。
以往他板起脸来她便生怯。
如今一身龙袍加身,更是唬人。
白池初移开目光,余光瞟见陈渊的指腹正在那青色袍子上磨蹭。
他在生气。
“别忘了,是你先勾的朕。”陈渊斜凝着她侧颜,声音很轻,但能听出几丝怒气来,“怎的,不记得了?”
陈渊的这口气从旁晚时分,便憋着,憋到了现在,岂能有好脸色。
白池初咬着唇不说话,
就这点她怎么也说不起话。
确实是她主动找上门,相思粉也是自己妹妹撒的。
非要说陈渊不对,就是他没把持住。
那一夜不怪他。
可后来,他就不该。
还诓她,说了那些羞人的话。
白池初捏着嫩粉的指头尖儿,狠了心,能不能成,她总得拼一回,“臣女没怪皇上,不过臣女以为,当初臣女同皇上不过是各取所需,结束了,便该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
白池初声音一落,
屋子里异常的安静。
白池初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等着他的回应。
陈渊盯着她倔强的小脸,看了她半晌才有了动静。
“朕就不该同你掰扯这些。”陈渊从袖筒里慢条斯理地取出了一张硬黄纸。
白池初瞟了瞟,眉心突然猛地一跳。
这纸白池初再熟悉不过。
陈渊没管她什么脸色,便将那纸张摊开,“你父亲若是知道你是这般食言之人,他会如何想。”
白池初看清了。
就一行字。
妾是王爷的人,会好好伺候王爷,什么都听王爷的。
这是她在陈渊造反的那日,主动投怀送抱后,对他许下的誓言。
当时没觉得有何不妥,如今再来瞧,就不一样了。
白池初脸如火烧,
脑子里嗡嗡直响。
这东西要是给父亲看了,父亲会不会认为她食言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的脸一定会被臊个精光。
怕是没人谁会想得到,她会说出等羞人的话。
白池初反应过来后,便伸手去夺。陈渊却是动作不徐不疾,刚好避开了她。
“放肆。”
只需一声,白池初就规矩了,他是皇上,她怎敢去抢他手里的东西。
白池初顿时感觉到了天昏地旋。
陈渊将那纸张捏在指尖,顿了半刻,便要起身。
白池初突然就拽住了他袖口,换了一张脸,娇着嗓子唤了一声,“皇上。”
她输了。
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仅剩的一点脸面,他总得给她留了。
陈渊回眸看着她一双眼睛。
已没有了刚进来时的不待见,也没有了刚才同他耍心思的倔强劲儿,余下的又是之前他所熟悉的娇软。
见他不说话,白池初的手便从他那袖口边上,一寸一寸地往上挪,一直挪到了他手腕上,指腹在那上头轻轻一刮,彻底降了,“臣......”白池初咬了一下唇瓣,又才开口,“妾,不食言。”
她就知道,
她斗不过他。
白池初正欲再使劲儿。
肩头突然被陈渊的手臂摁住,直接将她压在了自己腿上,白池初一声惊呼破在喉咙,万千青丝尽数散在了他一身龙袍之上。
憋了这半天了,
陈渊的一身怒气,似乎才有了地儿撒。
“你是翅膀硬了,不屑得朕了。”
陈渊的虎口钳住了她的下颚,迫使她的整张脸完完全全地对着他。
白池初最怕陈渊两样。
一是那双眼睛,
二是那双手。
那手腕如铁钳一样,只要被他捏上,怎么也撬不动。
白池初被他这么一捏,规规矩矩地趴在他身上,看着陈渊的目光,已经没了半点脾气。
陈渊说的没错,她确实以为自己翅膀够硬,谁知道,还是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这天下都是他的,她还能飞到哪里去。
除非他弃了她。
白池初不知道他为何放了她,又反悔,但只要他还想要自个儿,那她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妾是皇上的。”
白池初小嘴儿一张,说的尽是迷人心智的蜜糖。
就如当年她给他的那颗糖一样。
甜是甜。
含进嘴里,瞬间也就化没了。
陈渊的五指穿进了她乌黑的发丝中,轻轻地拨弄,开始同她慢慢清算,“又多了一位宁公子。”
“女戒你是白读了。”
无论哪一条,都被她破了个干净。
两任太子为她神魂颠倒,她却从并不知道回避。
当众议论男子相貌,说韩侍郎长的好看。
同沈家大公子在暗室里当着他的面谈情说爱。
如今越发放肆,直接去街上勾人,私自相亲。
同沈晖成牵手、划船、双双落水,再被沈大公子贴身想抱。
陈渊手上突然就用了力,死死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俯下身,在她耳畔嘶哑地说道,“你是当朕死了,还是想在朕头上扣顶绿帽子?”
白池初被他这般一扣,鼻尖儿都碰到了一块。
那漆黑黑地眼珠子近在迟迟,就差将她吞了。
白池初忐忑了几个时辰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就知道,他不会放过她。
白池初下意识地往后缩,却没能如意,陈渊略微带些粗糙的指腹,扶上了她的唇,不带半点怜惜的开始磨蹭,白池初被他蹭的有些疼,却也只能咬着牙不敢哼出声。
祖母还在里屋。
谁知陈渊却没放过她。
指腹缓缓下滑,滑过了她的下颚,停在了隐现的锁骨之上。
白池初全身紧绷,惊慌地看着他。
今夜过来,她并没有穿外衣,身上除了一件大氅,就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锦缎。
只要他停在她身上的手指头,此时微微往下一勾,里头的风光定是暴露无遗。
白池初正是紧张,那手指突然毫无防备地伸了下去。
“皇上。”
白池初声音都在打颤。
陈渊停了下来,问她,“你觉得这事朕该如何处置。”
白池初连呼吸都乱了。
她大抵也知道能让他今夜突然造访白府,不只是她勾引了宁公子这么简单,还有她当着凌风的面跳湖这件事。
事情闹的并不小。
落了水的姑娘被人碰了,多半就是许给了对方。
可她偏偏已是皇上碰过的人。
他说的没错,她这番行为,无疑就是当着众人的面,给他扣了一顶绿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