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您需要的。”
厄尔将掌心的宝石交给伊缇。
而没有鲜血淋漓，卡瑟琳娜捂住空空荡荡的左眼，沉默地凝视着他，仿佛回到了改变她命运的那个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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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一年前。
伯顿皇宫。
卡瑟琳娜是隐约有察觉到, 皇宫里是有些不对劲的。对于生活在这黄金斗兽场底层的人来说，诸如察言观色这样求生的机敏, 早已成为了本能。
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又有新的人来到这里。
不过对于卡瑟琳娜而言, 只要她继续活着就够了。
她是皇帝一时兴起, 与侍女所诞下的私生女, 那个遭受横祸的可怜女人在分娩后不久, 就死于疾病了, 留下卡瑟琳娜一个人在这座皇宫的阴暗角落里, 等待死亡的倒计时。
但她终究还是不幸地捡回了一条命。
“卡瑟琳娜”这个名字, 也是当初舀了她一口汤喝的老厨娘给她的。
后来老厨娘因为饭菜里多方的一点点盐, 被据说和她有血缘关系的皇帝陛下杀死了, 卡瑟琳娜自此彻底失去唯一的庇护, 开始咬着牙，去偷剩菜，去讨好新的厨娘，去跟贵人的宠物抢夺食物。
她想要活下去, 哪怕左眼被贵人的猎犬弄下, 也顽固地挨过了没有牧师、没有药物的那段折磨。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
而遇见厄尔是一个意外。
——她撞见了秘密的聚会上，黑发紫眼的青年垂眼端坐在高位上，抬手给满脸惊恐确无法动弹的大法官种植傀儡丝，而旁边是垂手而立，神情麻木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皇帝与王子。
卡瑟琳娜能察觉到，对方一开始是打算杀掉她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的垂死挣扎被镇压，恐惧又不甘地瞪着他时，他最后竟停下了手。
同样身负傀儡丝，却保留了神智的首席女官，道出了她的身份和来历。
“卡瑟琳娜，”他弯腰抬起她的下颌，认真地凝视着她，仿佛若有所思，半晌才问她，“想活下去吗？”
卡瑟琳娜破罐子破摔，抿着唇点头。
闻言，青年却露出很淡很淡的笑，像是隔了一层薄雾，带着幽远的回忆，视线落在更遥远的地方。
“那就努力活下去吧。”他轻声道，“厄尔。我叫厄尔——你未来的宰辅，女王陛下。”
如同信手摆弄棋盘的棋手，厄尔策划了一起双方都是自己人的叛乱，将早已成为傀儡的皇帝与王子都安排出局，转而推了卡瑟琳娜上位。
他甚至注意到了卡瑟琳娜对独眼的自卑，从皇室的藏宝库里寻到了一样奇妙的宝石，填充了她空洞的左眼。
她像是从垃圾堆里被挑中的破布娃娃，被精心打扮之后，竟也看上去像是个与女王之尊相配的高贵的人。
这对厄尔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兴致突发的一个游戏，可以是卡瑟琳娜，也可以是其他任何人。
这让卡瑟琳娜心怀不安。
她知道，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空中阁楼，虚无缥缈，全都源自于这个神秘又可怕的青年的赐予。
她得加重自己的筹码——比如，让他更喜欢她一点。
最开始的讨好，是按照记忆里的生搬硬套，但到最后，卡瑟琳娜也分辨不清，自己对于厄尔混杂着依赖、亲近、独占谷欠和恐惧的复杂情绪，到底是怎样的定位。
卡瑟琳娜只知道一件事，她离不开厄尔，她的宰辅、她的恩人、她的主人。因为她全部的生命与荣光与一切，都维系在厄尔看似修长无害的指尖。
可厄尔不是。
他有他的“厄尔”。
卡瑟琳娜什么时候见过他会露出那样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脸上的表情却幸福又满足的样子呢？
她觉得，厄尔比她更可怜。
她起码还清楚，自己有至少一半的情感源自于自身利益，可厄尔看上去，真的……跟贵人养的猎犬一样。
再能干再凶狠的猎犬，一旦见到主人，就只会甩尾巴，连锋利的牙齿都成了讨好轻咬的工具，喉咙里发出可怜可爱的呜咽声，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
卡瑟琳娜知道，厄尔不可能再留下来了。她即将失去一切。
但她又仿佛早就时刻做好了这样被抛弃的准备，或者说，从被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反复陷入这样的陷阱，合该习以为常。
卡瑟琳娜镇定地用蕾丝与绸缎遮起空洞的眼眶，照常身穿华服，头戴王冠，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无法选择出生时的狼狈，那至少让她有个体面的谢幕。
卡瑟琳娜亲自将伊缇一行人送到伯顿帝都的边缘。她对厄尔行了最重的礼节，而后摘下王冠，低下头，等待傀儡丝缠绕上她的身体。
迎来的却是下颌上一点温暖。
厄尔抬起她的脸，脸上是如常的微笑。
“抬起头，卡瑟琳娜。”他温声劝诫，“你是伯顿的女王，不应该在任何人面前低下头颅。你要习惯这一点。”
卡瑟琳娜无措地看着他，厄尔却已经向旁边的首席女官点头，示意她们靠近，接手女王的仪容。
他淡淡道：“乔安娜和珀西他们会继续辅佐你。该学习的知识，在这一年里你也都略有涉猎，剩下的就是亲自上手试试看了。不难的，对吗，卡瑟琳娜？只要你读懂他们的谷欠望和弱点。”
厄尔将王冠与权杖都放手给她。
出乎意料的结局。
但卡瑟琳娜心里却清楚，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要了。
不要权利，不要王冠，不要伯顿，不要卡瑟琳娜——他想要的已经牢牢握在手心里了。
风将小女王如幼兽一般的哀嚎送了过来。
伊缇不安地往后看了看，又瞅了瞅旁边微笑着看向她的厄尔，还是禁不住好奇，拽了拽他的袖子：“你为什么要选择卡瑟琳娜？伯顿的皇帝和王子，当时不是已经被你操.控了吗？”
“……大概，是因为卡瑟琳娜让我想起了，当时还没遇见伊缇大人的自己吧。”
厄尔耐心地对伊缇有问必答。
似乎是也曾经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回答得很流畅，没有任何犹豫：“我想看看，如果我站在伊缇大人的位置上，去观察过去的我，是否就更能明白您之所以会抛下我的原因。”
伊缇警觉地想跑，却被厄尔有条不紊但及时地打断。
“所幸，我想我终于明白了。”
“无非就是，我对伊缇大人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只是随手捡来养着打发时间的宠物；偏偏又不够强大，所以连想要跟随您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看着您离开的背影。”
他笑得温和而平静。
“您不必为卡瑟琳娜的言辞而感到困惑。伊缇大人，您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人可以指责您，包括我在内。您只是做了一件，对于您来说很普通、很正常的事情而已。”
“是我自己当时太过贪心，又没有贪心的资格罢了。请您放心，厄尔已经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番话说得就很有水平，很有内涵，让魔思考到头秃。
伊缇琢磨了琢磨，有点吃不准，这句话到底是真心实意的认错，还是“你死心吧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救走你的”。
是前者吧。
……大概？？？
作者有话要说：鸽子到底为什么要日更？
我觉得本文可以从《魔女她不想干了》，发展出第二部 衍生作品《作者它不想干了》。
标题是：震惊！作者为了咕咕，竟放弃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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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即便是对厄尔怀着不满与抵触情绪的塞西特, 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位大白眼狼、惯常玩.弄权势的宰辅阁下、伯顿皇宫暗中的真正主人加入后, 这段旅途的生活水平, 发生了质的改变。
厄尔并不缺钱, 又心思细腻, 熟悉伊缇的各种小习惯, 处处细节都做得完美, 以至于往往他们都享受完了, 回头不经意时, 才会发现是有人故意为之的周到。
像是将停歇处选择在靠近植被的地方, 照顾伊格纳兹的精灵习性；又或是旅馆点餐时的巧妙安排, 迎合了每个人的口味。
润物细无声的体贴, 像涨潮时的海浪一般席卷而来, 却不至于叫人起了丝毫不适。
简直是再耐心不过的最佳猎手，令人敬佩。
——如果这位阁下的目标，不是他的主人的话。
伊缇倒是没有任何意见，自从确认主仆契约不可解除后, 她就安然地原地瘫倒, 享受起比过去更奢华的超级贵宾待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咸鱼气息的浓度陡然上升了好几个等级。
魅魔老师说得对，生活就像play，如果不能反抗的话，那就躺下。
不过似乎也察觉到了塞西特对自己从不下线的警惕, 厄尔找了个处理魔兽肉的空挡，一边往肉上摸调料，一边同骑士先生谈了谈。
他笑得很温和，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认真宣誓了自己的立场。
那模样的确不像是谎言。
神廷中精通光明系神术的人，对真实与虚假的敏锐程度，大体上可以说是台魔法测谎仪，这也是为什么分部都必须派一位高级神职人员驻扎的原因。
“如果我发现阁下再一次伤害伊缇的话……即便是不死不灭的巫妖，塞西特也必定将您斩杀。”
把厄尔需要的调料小罐子递过去，塞西特带着被光明神廷认可的悲悯仁慈，说出了如上发言后，并干脆利落地走人。
说起来，他还没杀过巫妖。
有点好奇。
用指尖顶开调料小罐子的盖子，厄尔看着塞西特挺拔的背影。沐浴在午后阳光中的骑士，身周蕴含着一层很淡的白光，那是极纯的光明元素被压缩到极致的实化表现。
同深渊截然相反的存在。
“话说得未免还太早了呀……真是的，果然浑身神圣味道的骑士先生，让人喜欢不起来。”
黑雾从指尖流淌而出，变为被镰刀割下头颅的人形，溅出大片黑色的花，他蓦地笑了笑，挥手散去那团幻影，低下眼睛，又愉快地精心烤制起小羊腿。
必然会站在伊缇大人这一边的，只有他。
只有为此而诞生的他。
……
…………
………………
有伯顿最好的马车和最优秀的魔兽座驾，再加上宰辅亲批的同行许可，即便厄尔有注意不让旅途太过劳累匆忙，一行人一路畅通无阻，还是很快逼近了约书亚与伯顿的领土边界。
作为目前神权至上的“若狮纪元”，三大帝国分疆而治，各据一方，而同天族有着密切联系的光明神廷总部，便坐落于三国中心，既是枢纽，也是核心。
这座足有小型国家领土大小的城市，被赐名“约书亚”，据说是受到光明神赐福的第一任教皇的名字。
而如今，约书亚更是汇聚了这片大陆最好、最珍贵、最稀罕的事物的神的后花园。
虽然光明神从来都没同意过，但他老人家也许就没降下神迹，光明教廷这么说了，天族也没出来亲自打脸，牛皮小广告吹得多了，大家竟也就都默认了这个名号。
换句话来说，在约书亚砸块大石头，十个人里头，有十个人都是深渊官方黑名单上面的移动金库，一拳能打五百个伊缇。
如何混入约书亚，是个问题。
塞西特就是约书亚通缉令上的top，比伊缇这个活着的深渊魔族还值钱，又从小生活在这里，肯定是不用想了。
厄尔这么大一只巫妖，越强的魔族，身上深渊的气息就越浓厚，隔着远了还好说，要真进到约书亚内部，跟那些晚上做梦都是生魔片的神职者近距离接触，死是不可能被打死的，但打是绝对要打到昏天黑地。
伊格纳兹是精灵，身份倒是比较安全，可精灵避世已久，伊格纳兹又不是厄尔这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的成熟社会人士，对大陆的情况不了解，能跟那些脑袋复杂的人类，过招几个回合都难说。
数来数去，又只剩下伊缇一个魔了。
她自身是个菜鸡，不容易引起疑心，且深渊气息约等于没有，又有生命树的馈赠，用于隐藏气息的话，就连塞西特和厄尔也不能分辨出她的异样。
再加上求生能力极强，厄尔、亚瑟、奇奇、两头龙再加一尾人鱼，都让她全胳膊全腿地萌混过关到现在，可以说命比金刚石都硬。
听完厄尔的这一番分析，伊缇无语凝噎。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越厉害的魔，责任就越大”吗？！
塞西特是坚决反对的，伊格纳兹出于对生命树藤蔓的信任，倒是保持了中立态度，而厄尔就一副“我超乖超听话”的摇尾巴样子，乖乖巧巧地等着伊缇的决定。
最终伊缇还是一闭眼、一咬牙、一抱头，同意了这个提案。
她想回深渊。
她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得到魔神陛下的答复。
可能是见过的大风大浪太多了，当做了这个决定的时候，伊缇的内心甚至没有什么起伏——
约书亚里的人类，论肚子里的坏水，多能多过厄尔和亚瑟吗？论凶残程度，能陪渊尾人鱼玩手撕游戏吗？可能连人均小金库都富不过银龙诺雷跟侏儒奇奇。
这么一想，人类真的太菜了。
不虚！
伊缇握紧拳头，慷慨激昂，意气风发，气势很足。
而伊格纳兹抿了抿唇角，默默让棘莱花伸长枝叶，扶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腿，试图保护魔族脆弱的一次性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