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耐着性子，停下来，回头看沈掠一眼。
安静。
几秒钟，景瑟收回视线，决定不要给一个醉鬼太多耐心。继续走。
到厨房门口，随着她推门的吱呀一声，响起沈掠忽然的:“……谢谢。”
只有谢谢。
那句“你回去吧”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
接下来，日子照旧。
景瑟没再每天留在家里等待沈掠，她找来了些高中课本，拿着，每天与沈掠一同出入便利店。利用没客人的时间，给他补习。
景瑟以为，沈掠会抗拒补习，毕竟他那么不爱上学。
没成想，他不但不叛逆，还主动去寻找她想要的资料。她给他讲东西，让他做题，他也乖乖的。
甚至改掉了迟到早退的懒散习惯，更多时间都留在便利店。
更让景瑟惊喜的是，沈掠两年不好好学习，半年不学习，现在听她这个半吊子老师讲课，竟然也能听得很好。做题准确率极高，都不怎么用她给他讲题，非常省心。
搞得，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为人师的天赋，还想抓红毛做实验。但被红毛苦着脸拒绝掉了。
红毛妈妈得知这个消息，特地来正式拜托景瑟教沈掠时顺便教教红毛，还给她送了鸡汤点心。
于是实验得以进行 。
红毛今年高三，读的是镇里极一般的高中，平时大概是不怎么好好学习，景瑟把沈掠做过的题目摊开放在他面前后，他抓抓头发，握着她给的笔，只会写一个“解。”
景瑟不在意，抽出张模拟卷给沈掠做，趁他做题这会儿，转而给红毛讲题。
沈掠指尖搭在水性笔上，目光扫过一道题目，心不在焉解题。写两笔，抬头看看姐姐。
另一头，景瑟用给沈掠讲东西的方式，简短把思路讲给红毛听。
沈掠听完就会，红毛听完，一脸茫然。与景瑟大眼瞪小眼。
景瑟:“……”
景瑟不气馁，又给他讲一遍，这次详细了些。
红毛依旧不动笔，依旧茫然。
景瑟不信这个邪，她把题目掰开揉碎了，给红毛将第三遍。
这次，红毛给出的答案接近正确。
眼看着快成功了，景瑟不厌其烦给红毛讲第四遍。狭小的便利店响彻她逐渐暴躁的声音，与红毛呐呐又茫然的应和。
终于，红毛给出了正确答案。
与教沈掠时的感受不同，景瑟艰难教会了一个笨蛋，又暴躁，又极其有成就感。长吁口气，趁热打铁，马上要进行下一道。
沈掠拿着模拟卷，看看他们，忽然起身过来了。
景瑟暂时放过红毛，看沈掠，“怎么？”
沈掠把模拟题摊开放在她面前，笔尖指了道题，云淡风轻道:“不会写。”
景瑟低头瞧，发现平时做题很快的沈掠这回仅仅做了一页的题。剩下几页一笔未动。他正在问她的，就是第二页的第一道题。
她没多想，心想这卷子是不是有一些难。耐心给他讲。
给沈掠讲题，比给红毛讲题要容易得多。景瑟只讲一遍，他就能写出正确答案。讲完，果然他立刻会了。
她暴躁的情绪得到缓解，随手抓了颗奶糖，给沈掠当奖励。
然后深吸口气，准备投入到红毛那边的战役。
走过去，刚要开始，沈掠开口:“姐姐，还有个不会。”
“……”
“这个不会。”
“……”
“这个不会。”
“这个也不会 。”
“……”
通常一套模拟题一会儿就能刷完的沈掠，今天像被红毛传染，完全换了个人。最终，剩下三页，几乎都是景瑟一道一道讲给他听。
简直不可思议，离奇。
讲完整张模拟卷。景瑟没立刻去管红毛，若有所思看了沈掠半会儿。
沈掠正在弄新的模拟卷，故作没有察觉。
“我知道了。”景瑟忽然严肃道。
沈掠眼皮一动。
景瑟:“你不是不会，你是装的。”
沈掠握笔的手僵住。
景瑟:“你故意的。”
沈掠一动不动。
景瑟:“我知道你为什么故意。”
沈掠仍然一动不动。
景瑟:“你不会以为，假装不会题目我就放弃让你学习了吧？”
她凶巴巴:“不可能的，不要做梦了！这种事你想都别想！”
沈掠:“……”
沈掠:“……不敢了。”
第20章 . 20 给姐姐摸头
云望镇一日冷过一日, 初雪那天，景瑟接到了景妈妈的电话。
景妈妈告诉她，沈掠他爸不声不响卖了房子，带着老婆儿子从A市搬走, 去别的城市定居, 再也不回来了。
景妈妈:“小掠他爸以前忙得啊, 几个月几个月不见人影, 送走小掠之后倒好了, 天天带老婆儿子出去玩。以前我还以为小掠他爸是没责任感，不靠谱，不会当爸。瞧瞧现在, 对那小孩儿宠得呀, 要什么给什么, 疼得没边儿，就差摘星星了。邻居都说他这后爸当得像亲爸，对别人儿子比对自己儿子好，什么啊, 就是亲爸！”
景瑟听这话, 回想起沈掠小时候的待遇，心里堵得不行。咔嚓咔嚓咬薯片。
景妈妈:“这一家三口，一直不怎么在家, 到处跑, 天天去这去那旅游。我看这房子锁了好一阵子, 没当回事，以为他们又去哪玩了呢。没成想啊，昨天你爸才知道，人家早就卖了房子, 搬走了！不回来了！”
景瑟吃薯片的动作停了，愣，下意识问:“那掠掠怎么办啊？”
她忘了即使沈家留在A市，不搬走，也根本不会管沈掠死活。
她是没想到，沈掠爸真能做到彻底，彻彻底底不要沈掠。
景瑟:“那搬家这事沈叔叔告诉掠掠了吗？”
景妈妈:“告诉什么啊。之前小掠他爸妈闹离婚，还因为谁都不想要小掠抚养权这事撕扯了好长一段时间，闹得那叫一个难看，没少让人看笑话。那时候小掠家里来亲戚家小孩玩，都有人拦着他，问怎么他爸妈都不要他啊。”
景妈妈长长叹了口气，“ 小掠他爸从那时候起就不想管小掠，不情不愿的，更别提现在又有小儿子了。人家早都说了，小掠十八，成年了，有生存能力，不该归爸妈管，他义务早就尽完了，谁也别来找他。 ”
“那沈阿姨呢？她知不知道这些？”
“她啊，她走的时候就跟小掠说了，以后再也别联系了，就当她不是他妈。知不知道，没差。”
景瑟“咔嚓”一下徒手捏碎薯片，想骂人。想问问，沈掠究竟是不是他爸妈亲生的啊。
恰逢这时，沈掠从便利店外面清货回来。
他眉眼间带着冷气，推开门，第一时间看景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发现她在生气，于是视线移动，面无表情，扫了眼不远处趴着写题的红毛。
红毛秒懂他哥的眼神，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然后指指景瑟手机，示意姐姐这次不是被他气到，是被电话那边的人惹的。
沈掠蹙眉，反手关门，一身黑风衣，风一样向景瑟走去，在景瑟面前停下，风尘仆仆。
景瑟:“……”
景瑟脾气还没发出来，眼睁睁看见这小可怜突然出现，火气瞬间就熄了大半。
两三秒，她抬起胳膊，与沈掠对视一眼。
沈掠也秒懂她眼神里的含义，乖顺低下身，给姐姐摸头。
红毛在一旁边嚼口香糖边看。已经看过很多次，还是接受不良。在此之前怎么也想不到，他冷冰冰的哥，居然是个姐控。
景瑟电话还没完。
她不知道红毛在想什么，兀自弄掉沈掠头上的雪花，收回手，继续跟妈妈讲电话。顾忌着沈掠在身边，没骂人。只转移话题谈了两句家常，便要告别。
电话最后，景妈妈照常询问景瑟什么时候回家，有催促的意思。
回家。
这个话题渐渐变得有些敏感。
景瑟看沈掠一眼，沈掠注意到她的视线，也看向她。他眉眼干净，没了他们重逢后第一次见面的冷淡，低气压。
——他正在慢慢变好。
就在这一刹那，景瑟忽然福灵心至，觉得，沈家现在搬走，可能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也许不用见到继母，会让他对A市少一点排斥
她犹豫了一下。听着话筒里景妈妈的声音，没像以前每次那样含糊过去。
“应该是明天吧。”她这样说。
挂了电话，窗外寒风呼啸，雪花飘扬。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白茫茫。
也许，今天适合做个了结。
景瑟看了会儿雪，说:“今天好冷，我们提前下班，回家吃火锅吧？”
红毛把纸笔一撂，第一个起哄答应:“行啊行啊，我们这就出发！”
-
说起吃火锅，红毛是三人中最积极的，但很可惜他没能吃成。采购中途，他家里来客人，被妈妈拎回家，招待客人去了。
于是，温暖干净却狭小的客厅内，只剩景瑟沈掠他们俩。
室内雪花仍在扑簌簌掉，好久不停，越下越大。
景瑟随手递给沈掠一罐零度可乐，沈掠理所当然以为她这是要他帮忙打开。熟稔地单手扯开拉环，递回去。
她下意识接回来，也是不经思考就喝了。喝下一口才皱眉毛，“啊，冷的……”
她正处于生理期，不太能吃冷的东西。
沈掠怔了下，长臂一伸，拿回可乐。不在意地就着景瑟唇沾过的地方，喝她剩下的。
景瑟往锅里丢丸子，心不在焉的，没注意他怎么喝的可乐。默默在心里组织措辞。
沈掠跟他爸没有感情，景瑟能肯定。
不过，景瑟并不能保证当沈掠得知自己被家人彻底丢下，一点也不伤心。
她以己度人。站在沈掠的角度，多多少少肯定是会在意的。
他不要他们是一回事，他们不要他，又是另一回事情。
但他们现在走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沈掠回A市后也不用见继母与弟弟，肯定能对A市减少一些排斥。
……
景瑟往锅里扔了丸子，一颗，两颗。故作不经意，“掠掠，你最近有接到沈叔叔的电话吗？”
沈掠拿来水壶与玻璃杯，给景瑟倒温水。语气寻常:“没有。”
景瑟顿了下，悄悄磨牙。沈叔叔还真没给沈掠打电话！
她深吸口气，憋闷地问，“沈叔叔多久没给你打电话了？”
沈掠把温水搁在景瑟手边，不在意地答:“一直没打。”
景瑟刚拿起装满温水的杯子，要喝。闻言，气得水不喝了，把杯子重重撂下。
水滴溅出来，喷溅在她手背。
沈掠注意到，扯下张纸，很自然地探身过去替姐姐擦手。透过白色薄薄的纸，他碰到她的手背。
擦掉那滴水珠，他才想到什么似的，一顿，抬眸看看景瑟反应。见景瑟没在意他的举动，仍在愤愤，沈掠放下心。手慢慢收紧，将浸湿一块的纸攥成一团，缓缓缓缓地收进掌心。
“没关系，”景瑟气到一半，转头安慰沈掠，努力温柔:“他不给你打电话，姐姐给你打。”
沈掠喉结动了一下。
其实，他本来也不需要他爸的电话。
他给A市那张电话卡续费，从来不是为了与他所谓的父母联系。偶尔有A市的电话，他只是扫一眼，无论谁打来都不会接。
当时红毛费解极了，你有钱，你要给另一个城市的电话卡续费，OK.
那么，你倒是接电话啊，干嘛来一个挂一个，把手机当摆设呢？话费冲着玩的？
红毛当然不会知道，那么多的电话里，没有一个是沈掠在等的。
沈掠看着景瑟。
景瑟也看着他，同情，心疼。
被姐姐心疼的滋味，还挺好的。
沈掠垂眼，长睫毛齐刷刷垂下去，低声:“嗯，我不在意。”
景瑟当场:“！”真是个可怜小孩。
她恨不得抱抱他，抱着安慰他一百句。花了好大力气，她克制住越线的冲动，给他捞颗丸子勉强算作安慰，“别管他了，先吃东西。”
“好 。”沈掠应一声，给什么吃什么。
两人开始吃东西，气氛逐渐温馨和谐。
火锅吃了一半，景瑟忽然想起正事。想起她叫沈掠提前下班，可不是为了吃什么火锅。
她是来告诉沈掠，他爸和他继母搬走了。不会回A市了。
然后劝沈掠，回去跟她一起住。正常上学。
他爸和继母不在，他住在她家里，像过去的十几年一样，多好多合适啊。
她上班，他上学。
可是要怎么说，才能让这个被抛弃的小可怜不那么难过？
……
景瑟又开始心不在焉。
没注意杯子早就空了，她端起空掉的杯子，做了个喝水的动作。借此瞥对面的沈掠。
沈掠对景瑟的视线一向敏感，察觉到她在看他，缓缓抬眼。
只见景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避开他的视线，假装没看他。还举着个空杯子，装模作样做了个喝水的动作。好像真的喝到似的，淡定放下杯子，一脸严肃，没事人一样继续捞东西吃。
沈掠:“……”
第21章 . 21 想她
就像景瑟很了解沈掠, 沈掠也一样很了解他姐姐。
早在景瑟提出提前下班回家吃火锅时，沈掠就已经看出景瑟心事重重。
她有话要对他说。
且一定是关于他的父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