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顾崇义忍不住道,“都准备好了,歇了吧!”
林夫人埋怨的看了顾崇义一眼:“明日珠珠就要进宫向太后娘娘请安,侯爷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顾崇义道:“有莫师父跟着,夫人也都教过珠珠礼数,不会出什么差错。”
林夫人叹口气,侯爷就是这样,不管发生了多大的事,总能说服自己安稳下来。
“夫人与其现在担忧,倒不如早些歇息,明天早些起身为珠珠打理。”顾崇义伸手来挽林夫人。
侯爷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林夫人这一颗心掉在嗓子口,就是踏实不下来,她没想过珠珠会离开她身边,荷花胡同,上清观是第一次,第二次竟然就是慈宁宫。
将珠珠明日要穿的衣裙又看了一遍,林夫人才躺在床上,顾崇义吹灭了灯,林夫人望着头顶的幔帐:“侯爷,您有没有一种感觉,珠珠好像离巢的鸟儿,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似的。”
“珠珠能去哪里?”顾崇义拉住林夫人的手,“你啊,就是想得太多。”
可不是,林夫人也不禁自嘲,在床上翻了个身,林夫人终于进入了梦乡,只不过这次换顾崇义睁开了眼睛。
谁说他不担忧来着,这两天连觉都睡不安稳,梦里他好似变成了陕西的岳丈大人,拎着一根棍子追赶田埂上的小贼,好不容易将那小贼追上了,定睛一看竟然是魏元谌,然后他竟然长长地舒了口气,如果见到的人是两撇小胡子,那他真的就要连梦也不敢做了。
……
国子监祭酒申家。
主屋里一片灯火通明,申二老爷与妻室面对面坐着。
申二老爷先开口道:“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有人又再查问这桩案子。”他还记得严参的惨状。
“是我们害了他。”申二老爷喃喃地道。
第303章 歉疚
申二老爷说得不清不楚,但旁边的妻室田恭人却清楚这话从何而来。
田恭人低声道:“老爷……天色不早了,您安寝吧!”
申二老爷却没有动,如果不是他们,严参现在早在大理寺任职,一个年纪轻轻、前程无限的才俊,就因为被他拦住说了几句话,请到家中吃了顿饭,后面的人生就全都改变了。
不但最终没有在大理寺任职,而且成为了犯人被秋后处斩。
申二老爷还想再说些什么,田恭人紧张地看向外面:“老爷,睡吧!”有些事,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申二老爷站起身,向前走去,最终坐在了床边沉默不语,田恭人灭了两盏灯,灯影从申二老爷脸上一晃而过。
他认识严参是因为族中五叔的案子,五叔外出返回真定路上不幸遇到了凶徒,因此丧了命,衙门一直没有将凶徒捉拿归案,他就使人私下里查了查五叔外出时的行踪,查到五叔这一趟是为了去应天府见一个姓修的商贾,衙门将修家人叫来询问,却没有查到任何蹊跷。
直到到五叔死后半年,姓修的商贾一家也惨遭灭门,虽然这看似是两桩案子,可他却觉得其中有所关联。他听说应天府有位年轻的严通判正在查修家灭门案,此人在应天府衙门颇有名声,于是他写了封书信,命家人径直去寻严参,将五叔的事说与严参听,盼着严参在查修家案子时,能发现些蛛丝马迹,一并为五叔伸冤。
可惜的是修家的案子一直没能查到结果,他心中本已放弃,却不曾想严参来到京中赴考,他就使人拦住了严参,请严参到府中一叙。
那天晚上他与严参说了不少话,申家死去的五叔,也是个心思正的,曾不止一次与他说,申家的族学招收不少外来子弟读书,这些人品性参差不齐,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不少人打着申家的旗号在外做坏事,败坏了申家的名声。
五叔没有入仕,一直帮着族长管理族务,眼见着申家如此,心中大为着急,族中再不加以整饬,恐怕会大祸临头,他们也对不起申氏的列祖列宗。
五叔决定去仔细查问那些人的情形,若是发现有人为非作歹,就要先一步将他们告上衙门,没想到半年多之后,五叔就丢了性命。
申二老爷早就怀疑五叔的死并不简单,八成是查到了什么被人灭口,如今五叔曾拜访过的修家也被灭门,他就更感觉到背后一双大手在安排这一切。
五叔待人一向公正,就连妹妹也为五叔抱不平,就在他与严参饮酒那天晚上,妹妹突然现身,求他和严参为五叔伸冤,还五叔一个公道。
族中的事他们虽然没有过多插手,却因为父亲,他们一支一直被族人尊敬,为族人主持公道也是应当应分之事。只不过他多年一向将精神放在国子监中,对外面的事几乎充耳不闻,更不懂得侦查案子,他也只是怀疑族人是被人暗中加害,没有真凭实据,谈何昭雪?
妹妹也是个直性子就求严参帮忙。
严参思量片刻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他觉得这桩案子背后牵扯甚多,那些人为了掩盖实情不择手段,这样明目张胆地做事,在朝中应该也有根基。
他也深以为然,不过妹妹却说:“以申家在朝中的地位,就算那人是达官显贵也能斗一斗,父亲虽然不在了,但求到皇上面前,皇上也会给申家几分薄面,请严参只管放心大胆去查。”
妹妹都这样说了,他岂有退缩的道理,于是将出入过申氏族学人的名录拿给了严参,又许诺只要严参有任何要求,他都会帮忙。
申二老爷将思绪从回忆中拔出来,那一刻他们饮酒,畅所欲言,虽然有一桩案子压着,却因为找到了知己和满心欢喜。
他甚至有将妹妹许配给严参的想法,等到严参查完这案子,在大理寺任职之后,身份地位有所提升,他就可以在母亲面前提一提此事。
本该是个很好的结果,却没想到最终落得那般地步。
申二老爷疲惫地闭上眼睛,虽然这次魏大人查到了私运,却也不一定就能牵连到当年修家的案子。
过去了这么多年,他没有勇气再提及这些。
……
顾家。
天刚亮,林夫人就将珠珠从被窝里抓了出来。
从来都是睡得自由自在的顾大小姐,半闭着眼睛,任由下人服侍着净脸、穿衣、梳头、打扮。
平日里脂粉都不沾身的顾大小姐,今天脸上不知被拍了几层,要不是顾明珠在林夫人面前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在脸上留下两道干涸的泪痕,只怕管事妈妈还要将剩下半盒粉一并擦在顾明珠脸上。
“怎么样?快来看看。”林夫人整理好顾明珠头上的络子,向身边人看去。
“白了。”宝瞳先道。
林夫人不知说什么才好,宝瞳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些:“除了白了呢?”
宝瞳摇头:“小姐还是小姐。”
好吧,林夫人彻底放弃了,她也不必太纠结,不管别人怎么想,在她眼里现在的珠珠十分好看。
顾明珠看着盘子中的点心。
“宫中规矩大,”林夫人道,“吃多了,喝了水,就要去更衣,到时候母亲不在身边,恐怕别人照顾不周全。”
顾明珠似是听懂了般点了点头:“母亲放心,还有师父呢。”
说着话就听外面禀告道:“莫真人来接大小姐了。”
林夫人上前握住了珠珠的手:“记住母亲嘱咐的,绝不能失礼。”
顾明珠高高兴兴的应了,带着宝瞳一路向外走去。
看着顾明珠的背影,林夫人不禁祷念:“希望珠珠顺顺利利地回来。”进宫拜见也仅此一次。
莫真人和顾明珠的马车离开了胡同,林夫人就要去主屋里歇一歇,门房的管事妈妈就来禀告:“夫人,林氏族中来人了,想要求见夫人。”
陕西族中终于有消息了吗?
林夫人立即道:“将人请进来吧!”
管事传了林夫人的话,等在顾家门口的婆子领着一个三岁的孩子跨进了怀远侯府的大门。
婆子紧紧锁着眉,她其实来京中有段时日了,她本想去见定宁侯,却知道定宁侯在北疆打仗,她就想着定宁侯回京之后她再去拜见,可昨日她突然改了主意,林寺真的事让林家受了牵连,去定宁侯府求一条生路,倒不如来怀远侯府。
“一会儿见了夫人要诚心恳求知道吗?”
三岁的孩童,脸上有着超乎他年龄的乖顺,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好,”婆子叮嘱道,“这就是你唯一的生路了,如果怀远侯府肯留下你,从今往后你要记得怀远侯府的恩情,听从侯爷和夫人安排,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活着,再也不要想其他事。”
孩童垂下头应承了一声。
“好,记得你说的话。”
第304章 托孤
林夫人坐在堂屋椅子上,管事将婆子和孩子请进门。
婆子刚走到屋子里就急着给林夫人行礼,三岁的孩子也跟着跪在了地上,林夫人认出这是林氏旁支的族人,虽然年纪大,但是却与林夫人同辈,林夫人应该叫一声姐姐,这位姐姐邹林氏嫁人之后跟着夫家去了湖北,她也是个苦命的人,没几年夫君和公婆就相继过世了,邹林氏身下没有子女在湖北无依无靠,就一路奔波回到了娘家。
林氏长辈也是见她可怜,就让她在族中住下,平日里邹林氏在族中做些活计,就算在娘家安身了。
林夫人带着珠珠回娘家养病时,邹林氏帮她照顾过珠珠,前几年听说邹林氏年纪大了,林太夫人出面让邹林氏去林氏的别院管家,那别院就是林太夫人置办的,林太夫人不回陕西时,宅子长期空着,没有太多事做,也算是寻了个养老之地。
林夫人让管事妈妈将邹林氏和孩子扶起来,等到两个人坐好,邹林氏才道:“那宅子虽说是林太夫人的,衙门却也带着人进去查检,我们就都被撵了出来。”邹林氏说到这里不禁一阵咳嗽,旁边的孩子立即去拍抚邹林氏的后背。
邹林氏接着道:“族中现在乱成一团,与林寺真来往密切的族人都被盘查了,不少入了大牢,多亏有您家老太爷撑着,现在老太爷带着人日日都要去衙门,帮着衙门查清案子,将无辜的族人尽可能地带回族中看管,真是救了不少人。
我们都知道如果没有侯爷和夫人,林氏定会遭遇灭顶之灾。”
说到这里邹林氏沉默下来。
林夫人看着邹林氏为难的神情:“你为何来京中?”
邹林氏抿了抿嘴唇,抬起眼睛:“我生了病,可能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一直有件事压在心头。”
林夫人心中一颤,她只觉得邹林氏苍老了许多,没想到是重病缠身。
邹林氏转头去看身边的孩子:“夫人知道,我是个没福气的,夫家和娘家人都不在了,这孩子是我从外面抱养的,原本想要他为我养老送终,也算为亡夫承继香火,没想到我生了这个病,恐怕照顾不到他长大,他不是林家人,将来我走之后,不知他会如何……”
邹林氏很难开口,可她为了这孩子还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之前帮着林太夫人做过事,现在被族人忌惮,去了几家想要求他们收留这孩子,都没成事,原想着去寻老太爷,却知道老太爷被族务缠身,我就没能开这个口。
求人不如求己,我又心生了几分意气,卖了前几年置办的土地,一路来京中看症,如果病能好了,多活几年,我也就不用操心这孩子的去处了,在京中这几日也看了几个郎中,却都说只能撑个一年半载。”
邹林氏眼圈一红:“我是不怕死,只是这孩子怪可怜的,我知道夫人心善,夫人明年就要生产,若是生下个男孩,少不了要培养几个年纪相仿的护卫、随从,侯爷和夫人能不能看看这孩子中不中用?这孩子从小力气就大,又肯读书,虽然才三岁,已经识得字了,若能得侯爷、夫人抬举,就是他最大的福气。”
邹林氏说到这里激动地站起身:“夫人不信您考考他。”
林夫人看着邹林氏,能够感觉到邹林氏的急切,她也大概知晓邹林氏为何会找到她,她有了身孕,万一生下子嗣,自然要找适龄的孩子做贴身护卫和随从,邹林氏这孩子年纪合适,但不是邹林氏亲生,身份格外的尴尬,说是族人,却又是抱养,以邹林氏的身份,也不是那种家养的下人。
如果邹林氏能活着将孩子养大,将来会以邹家子孙的身份顶门立户,真的有才学林氏族人也能伸手帮忙,可邹林氏一死,这孩子要托付给谁?
林夫人也有些为难。
邹林氏催促孩子:“邹襄还等什么?”
那孩子被这样一说,立即开口背起了千字文,声音开始还有些发颤,背过几句之后恢复了正常。
林夫人看着那邹襄,就像邹林氏说的那样,这孩子真的有几分的聪明伶俐。
孩子背了一阵子,终于停下来,一脸歉意地看着林夫人:“夫人恕罪,后面的我还不熟练。”
邹林氏有些怒其不争,邹襄垂下头。
林夫人道:“孩子还小,族中鲜有子弟能如此。”
“他还有一把子力气,”邹林氏向屋外看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东西让邹襄来一展身手。
“好了,”林夫人道,“您不用这样,再怎么说您是我族中的姐姐,有事我会尽力帮衬,不过这一桩非同小可,我这一胎还没生下来,就算真的是个男孩儿,我家侯爷的性子也未必就跟其他勋贵一样,非要培养几个护卫、随从,我们家向来随性的很,邹襄年纪尚小,一直在族中读书也好,将来有了本事再出去独立门户,没必要非得如此,族姐您说是不是?”
邹林氏还想说些什么。
林夫人道:“我认识几个好郎中,族姐先在京中治病,这些事缓一缓慢慢商议。”
林夫人说完话,管事妈妈已经命人端了点心上来。
林夫人向邹襄招了招手:“这么早就出来,定是饿了,吃些东西充充饥。”
邹襄走到林夫人身边,看着邹襄的眉眼,林夫人忽然觉得眼熟,她一时恍惚,怎么觉得这个邹襄哪里与林太夫人有些相像。
林夫人看向邹林氏:“你来京中没想过去崔家吗?”
邹林氏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听到这话,竟然一个机灵:“没……没有,林太夫人从前是对我不错,可……可听说太夫人受了伤,如今张夫人掌家,我也不敢去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