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无语的将热帕子摁在儿子脑门儿上给他擦灰:“可长点儿心吧,这才哪儿到哪儿?对了,之前陛下想让你进宫陪大皇子读书,你心里怎么想的?
先说好,爹的意思是咱们家不缺这份儿恩宠,在外面爹也能给你找着好师父,你谢爷爷那里随便谁都能教你。进宫做伴读,说白了就是给殿下顶锅的,殿下犯错你挨罚,殿下书背不好你挨打,殿下课业没写完你挨揍,日日天不亮就要起床收拾进宫,从此遵守宫里的规矩,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其中艰辛你要有直观了解。
爹疼你,才给你选择的机会,你现在拒绝的话,回头爹与陛下说,让陛下另择他人就是了。”
黎黎的脑门儿和头发已经被锦绣擦拭干净,这会儿接过另一条干净帕子,趴在锦绣身后,哼哧哼哧的给他爹擦背。这小子自小就是锦绣带着洗澡,现在做这些事情驾轻就熟。
锦绣背对着人,听他声音有些闷闷的:“我答应了小光弟弟要陪着他的,他从小就爱哭得很,要是在上书房被人欺负了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多可怜啊。”
锦绣嘴角抽搐,大殿下在你心里到底有多弱小可怜又无助?全天下就他们一家四口最尊贵,最尊贵的人在自个儿家里能被人给欺负的毫无还手之力?锦绣很想知道小光背地里给儿子编造了多少皇宫吃人的故事洗脑傻小子。
然后又听儿子道:“我舍不得离开家里人,但迟早有一日我是要长大,要为爹爹分忧解难的,陛下叔叔说的对,皇宫才是天底下最磨砺人的地方,在那个地方我才能最快成长,早日帮爹爹的忙,爹爹也就不必现在这般辛苦了。”
锦绣真是又心软又生气,儿子这般体贴他这个当爹的,他自然高兴。可陛下背着他这般忽悠他儿子,还把他儿子忽悠的一愣一愣的,真是叫人恨的牙痒痒。
这会儿背对着儿子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锦绣只要一想就知道儿子说这话时皱着小眉头有多严肃。
反手将正给他擦背的小人儿拎到眼前,在孩子一脸“爹你不要瞎闹”的表情中,揉揉他细嫩的小脸,温声道:“你能这般为爹着想,爹很高兴,但咱们这个家有爹在,还不用你小小年纪就想这么多,你只需要依着你的心意行事即可,懂吗?嗯?”
锦绣不想给他太大压力,跟他说:“没事儿,即便你进宫当伴读中途后悔了,再回家就是,爹都能给你安排妥当。”
黎黎表示他会认真思考,最后他还是决定进宫,进宫前很认真的告诉锦绣:“我知道爹爹你是因为爱我,为了我好,才愿意纵容我,但谢爷爷说得对,每个人来到世间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没有谁能陪伴谁一直走下去,有些路上,有些人注定是孤独的。
只要能助我达成保护你们大家的愿望,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愿意尝试!”
锦绣被儿子说的一愣一愣的,直到送儿子进了上书房,人还没缓过劲儿来,上朝途中遇到谢六,迷迷糊糊的跟人家感慨:“谁说小孩子没心没肺什么都不懂的?他们活得可清醒着呢,我真怕我儿子哪天突然跑过来告我,人生就是一场错觉,眼睛一睁一闭一辈子就完事儿了。”
谢六被他说得莫名其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了一句:“清醒个屁,我家那闺女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吃撑了还打奶嗝儿,我清早离家她在睡,我晚上回家她还在睡,我这当爹的想和她亲近亲近,她就没个清醒的时候。”
锦绣:“哦,才出生两月的孩子不都这样吗?有什么问题?”
谢六心说,孩子是没问题,但有问题的是你啊,是你!
但很快有问题的就是大家了,因为京郊土豆成熟,到了收获季节,皇帝让百官换上下地的短打,带着人群浩浩荡荡的下地挖土豆去了。
这时候就能看出哪些人吃惯了苦头,是农人出生,干活儿很是顺手,哪些人自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平生最大的苦难就是学习君子六艺,拿铲子的手怎么看怎么不得劲儿。
皇帝可不管你属于哪种,他自己都象征性的拿了个铲子蹲地上哼哧哼哧的挖呢,其他人能干站着不动吗?
锦绣蹲在皇帝身边儿,两人配合十分默契,三两下就扒拉开一窝,皇帝顾不得脏,上手掂量了一个成□□头大小的土豆,笑眯眯的问锦绣:“你就没提前看过?”
锦绣朝旁边内侍招手,对方颠颠儿的拿过来一个精致竹筐,锦绣和皇帝二人动手将一窝土豆扔进竹筐里,挥手让人去称。
做完这些锦绣索性拍拍手上沾染的尘土起身,小声对皇帝道:“我心里有数呢,差不了。”
皇帝自认不是个能干这些活儿的人,也不为难自己,顺着锦绣手指的方向看去,满目都是人群,热闹又狼狈,不时有人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呼,与当初他们几人在明安府锦绣的別庄偷偷摸摸不敢让人知晓的场景天差地别。
“可真好啊。”他不由自主的发出感慨。
要锦绣说,这才哪儿到哪儿,真正好的还在后头呢。
京郊土豆丰收,产量远超朝中众人想象,就连知晓内情的陛下谢六等人,也被精耕细作下的产量惊了一瞬,更别说其他人了。
没过几天,北直隶的产量也报上来了,北直隶是什么种植条件,大家心知肚明,这茬土豆产量是往年北直隶粮食总产量的两倍有余,实在叫人惊心。
至此,皇帝龙颜大悦,做出了明年继续扩大范围推广的决定,稷康伯上交了一份非常详细的种植手册,详细到什么程度呢?用司农司的话来说:“狗拿着手册照上面的步骤来,用爪子都能种出粮食来!”
都知晓此次稷康伯立了大功,等着瞧皇帝要如何赏赐,谁知皇帝眼珠子一转,将稷康伯塞进户部去做个小小员外郎,转而又说:“稷康伯在算账做账方面很有一手,户部诸位爱卿们若是有空,可以多和元爱卿探讨商议。”
此举叫人看的糊涂,说陛下看重稷康伯吧,却只是从司农司主事平调进户部做员外郎,差别不大,但说不看重吧,又说了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让人轻不得重不得,很难拿捏其中的度。
好些人都被皇帝的操作给弄得摸不着北。
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后面还有更让人摸不着北的事情发生,短短三年时间,稷康伯几乎轮转了三省六部,虽官职不大,但期间做的事没有一样是简单的。
完善记账方法,改良造纸技术,培育优良种子,哪一样都是能叫子孙后代跟着享受朝廷庇护的功德。
期间还亲自下江南,指导督造了一回梯田修建工程。
别的他不清楚,这东西锦绣熟悉的很,他也不多说无用的废话,眼见为实,将人打发去明安府万水村,叫他们瞧瞧现如今的梯田示范村是何等光景,什么都别说,就是一个学习。
方方面面,不光学人家万水村如何修梯田,还要学人家如何灵活的运用自身优势,发展经济,把自家水稻卖的全大周都是,走向富裕。
究竟能学到几成就要看个人悟性了,这东西没法儿手把手的教,但成功的例子就放在前头吊着,是头驴子,也知道跟着胡萝卜走的道理。
更别说最近开始在京城着手施健的基础设施,广场,公厕,水泥路,公交,藏书馆,外卖,商业区,只要看过效果图的人,就没有不对之心驰神往的。听说明安府人早几年就过上了那样的好日子,真是叫人心里颇有些不忿。
目前朝堂上唯一的争端,就是此举耗资甚巨,劳民伤财,恐引来天下百姓议论。
然后锦绣就拿出了那套招商引资的说辞,朝中众人听锦绣说了当初如何在明安府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将之建成现如今天下闻名的不夜城,又是如何一分钱不花,城建成了,钱也赚到手的,听的众人尤其是户部尚书双眼发光,恨不得将稷康伯留在户部不走了。
有明安府成功的例子在前,众人心里的犹豫少了大半,偶尔有几个酸儒念叨几句“与民争利,不成体统,有辱斯文”的话,众人不屑一顾,懒得与之争辩。
于是京城基础设施的改建就在朝臣前所未有的默契下开始了。
这日锦绣下衙顺带进宫去接儿子放学回家,路上被皇帝召去太和殿,殿内只谢六和皇帝两人正说着什么,见锦绣来了,谢六赶忙道:“火器营那边儿最近有了新进展,但下面人不太敢确定,想叫你过去瞧瞧,给大家伙儿定定心,方才陛下已经同意了,你瞧着哪日有空,咱们走一趟吧?”
皇帝让人给锦绣搬了椅子,锦绣落座后,头疼的揉眉心:“这一天天的就没个空闲时候,陛下您瞧瞧我手里的事儿,多少让人接手一部分,好歹让我喘口气吧。”
说着就忍不住叹气:“黎黎那孩子有多羡慕人家当爹的下朝能顺路接儿子回家你们不是不知道?我答应了多少次,次次食言。
今儿好不容易抽个空,又被您喊过来。”
其实锦绣想说的是,这世界离了谁都照常过,有些事情开了不错的头儿,底下人的能力也有,就是缺经验而已。但经验这东西,不让人上手亲自做,是无法凭空增长的。现在让旁人接手,顶多速度慢些,效率低些,大方向上绝对没问题,并不是非他不可。
最关键的是:“我们要培养能做事,会主动做事的人才,而不是只会听我指挥,推一把动一下的工具。如今有我在,叫他们养成出了事直接找我解决的毛病,日后我不在了,他们找谁?难道事情就扔在那里不做了吗?”
道理谁都懂,谢六摸鼻子嘟囔:“可有你这种又快又好的人在,谁用那些笨手笨脚的废物,都会不顺心啊!”
皇帝干咳一声,心说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嘛。
第229章 内阁 生死
锦绣这次说什么都要亲自接儿子下学回家, 皇帝和谢六见再说下去锦绣都要急眼了,两人莫名心虚了一瞬,皇帝干咳一声, 摆手道:“天色不早, 朕就不留两位爱卿了。”
言罢急吼吼的朝皇后寝宫而去,近几日皇后身体不好,不稀得搭理他,加上后宫有宫妃怀孕,他很是心虚,见天儿的往皇后跟前凑。
说起来都是辛酸泪,皇帝觉得他是个正常男人,喜爱美色在正常不过,但为了和皇后的夫妻感情, 这些都是小节,都可以忽略。
以前见惯了先皇和宫内妃嫔们的相处, 觉得皇家男□□妾成群都是在寻常不过的事情,后来见多了锦绣和表妹的相处, 心里难免多了几分羡慕, 夫妻做到那份儿上, 确实是死生相依, 知己不悔,下意识就跟着学。
索性效果很好, 皇后明白他的心意,他也觉得皇后处处妥帖。于是他在前朝和大臣们抗争, 双方你来我往斗智斗勇,愣是拖了两年没叫后宫进新人,捍卫他们的感情。
朝臣们见皇帝这边不好攻克, 直接将目标放在皇后身上,纷纷上奏折说皇后无德,没有尽到为皇家开枝散叶,延绵子嗣的职责,不堪为天下女子表范。就连她娘家母亲,亲戚都一一进宫来劝她。
亲戚长辈们道:“陛下对您的宠爱尊重人尽皆知,对大殿下和长公主疼爱异常,且大殿下翻过年就七岁了,聪明伶俐前朝大臣都认可,既是嫡又是长,后面不管别的女人生多少孩子,都不会越过大殿下去的,您到底在坚持什么?”
皇后坚持的当然是和皇帝之间的夫妻感情,但这东西对于当下大多数人来说都是痴人说梦,夫妻之间更像是合作关系,尤其是门当户对的联姻,就更是合作关系,你给我尊重,我为你养儿育女,咱们各司其职,有商有量的,日子就过下去了。
哦,你说主动给丈夫纳妾的?自己有儿有女有钱有闲,在家里的地位稳固,不想伺候糟老头子,就想图个清净不行吗?丈夫喜欢什么样的就给送过去呗,多大事儿啊,反正看不顺眼,寻个由头提脚就能把人卖了。
这种才是当下主流。帝后之间,稷康伯夫妻间,都属于极少数异类。
皇后的姑姑们进宫劝她:“娘娘您都是快三十的人了,再霸占着陛下,叫外人说是为老不尊,多难听哪!何苦为了男人,污了自己的好名声?”
这些皇后都能不在意,直到母亲进宫,语重心长的跟她说:“其他人不好对你直言,只能我这做娘的来说了。囡囡,你知道咱们家在京城本就无甚根基,直到因你之故,承了承恩公的爵位,才能叫人高看一眼。
大殿下平日对家中晚辈多有照顾,因此家中你弟妹侄女们的婚事,也能有更多选择,然咱们家后辈子弟究竟几斤几两,你在家中时最清楚不过,没有本事,外人看重的不过是和你的这层关系罢了。
囡囡,娘的好囡囡,你在深宫,娘猜陛下不会告诉你外面究竟是如何评说咱们家姑娘的,都说咱们家姑娘肖似皇后娘娘,娶回家就是娶了个祖宗回去供着,好人家有出息的子弟都不愿意和咱们家姑娘结亲。”
国公夫人见女儿愣住,索性将话往透了说:“家中子弟沾了你的光却不思进取不知感恩,反倒怨恨你善妒影响她们的名声,挡了他们上进的路,外人说你性子跋扈容不得陛下纳妾,大殿下在外因着此事跟人打了多少架,娘都不敢细问,还有长公主气的哭了多少鼻子,叫稷康伯家的承明背回家哄。囡囡,娘是心疼你啊,你说何必呢?啊?”
娘家子弟是白眼儿狼,皇后可以不在乎,她有的是办法叫他们认清现实。外人说她善妒她也可以不在乎,因为她本身也不想丈夫有二色,可牵涉到两孩子,她心里就又酸又涩。
皇后本不是糊涂人,现在想来很多事都有迹可循,之前没怀疑,不过是父子三人联合起来瞒着她呢,窗户纸一桶破,往日两孩子间的种种矛盾细节一一浮现。
最后她与皇帝商议后一同做了决定,选定了几个身家清白的女子一同进宫。
心里不自在多少是有些,但相对于一个皇后背负的责任,面对的压力来说,这些都能忽略,说到底,后宫即将有其他女人的孩子出生,她依然淡定的原因,无非是皇帝的心始终在她这里,这就够了,人不能总奢求太多,以前她觉得良缘的丈夫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那种感情很好,但稷康伯那人心思深沉,不说旁人,即便是身为枕边人的良缘,也不能真正看透他的内心。
所以说,皇后真没什么不满足的。
而被皇后称之为心思深沉的稷康伯正在家里发脾气呢,原因是他原本想着手头的事情告一段落,就在家休养一段时间,连着三年忙的脚不沾地,除夕夜都是在各地巡防路上度过的,他就算是头驴,也该歇口气了吧?
谁成想今儿早朝上皇帝金口玉言,就将他塞进了内阁,而平日里最爱跳脚跟锦绣对着干的朝臣们,却在最初的讶异后诡异的沉默了。
二十八岁的内阁学士,即便是排在最末位的那个,在本朝也是头一例,从下朝开始就有同僚不断跟他道喜,应付了一圈儿口干舌燥,一整天几乎全耗在这上头了,结果回到家情况更夸张,各家前来恭贺送礼的人,堵得伯府前压根儿就进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