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生海被怼得一声不吭,手里紧紧拽着手机。老婆张国芬赌气似的上了楼,再也没下来过。
滕烨他们一走,冯生海就给自己儿子去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儿子说:“爸,我们先拖着,总有办法的。”
滕烨他们回到法庭,丁筱卿饭也不吃就想走。滕烨叫住她,问她为什么不吃饭。她把家里的事说了说。滕烨想了想,说:“饭是一定要吃的,吃完再回家,下午可以晚点来上班。”丁筱卿感激涕零,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们回去得晚了,可桌上的菜还有很多,周国民他们不舍得吃特地留给他们的。饭也还在电饭煲里暖着,邬建芳怕他们吃不饱又给他们煎了几个荷包蛋,淋上美滋滋的海天酱油。
丁筱卿吃完就走了,齐良吃完去洗车了,骆扬和宋天意边吃饭边打哈欠,俩人几乎没吃多少就离桌睡觉去了。
饭桌上只剩滕烨和梅子两个人。
梅子喝着汤,她吃饭本来就慢,胃口还挺大,和她小小的个子不成比例。喝完汤她看中了碗里的最后一个荷包蛋,刚要夹就让滕烨夹走咬了一口。
酱油汁从嘴角流了下来,滕烨急忙拿纸巾擦干净。
梅子有点不大高兴地低下头去扒碗里的饭粒。
滕烨看看她,说:“我看你们几个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一个个病怏怏,每天都没睡醒似的?”
梅子说:“心里装着事,自然睡不好,睡不好白天精神自然好不了。”
滕烨趁机套话:“我听说小骆他谈了个律师女朋友,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梅子说:“不知道啊。”
滕烨有些泄气,最近他和他们的关系肉眼可见的缓解变好了,可是他们的有些事还是不愿意跟他说,领导和下属之间总是隔了一层网。
“对了,”他话锋一转,“我打算提升提升我们庭的士气和干劲。”
“怎么提升?”梅子好奇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却讳莫如深地一笑:“到时候就知道了。”
注:1、法庭纪律:为了维护法庭秩序和安全,开庭前告知给诉讼参与人、旁听人员等,内容很长,比如遵守法庭礼仪、不得喧哗哄闹、不得对庭审活动进行录音录像、不准吸烟吐痰、未成年人不得旁听等。有兴趣可以查看相关规定,这里不再赘述。
第二十七章 进步 梅子进步不小,滕烨……
滕烨他们每天都要从院本部出发前往向阳法庭, 从院本部到向阳法庭需要半个小时的车程,从前他们都是在车上自顾自地干自己的事,睡觉的睡觉, 玩手机的玩手机,可自打滕烨来了以后, 这在车上的半个小时时间也被好好地利用起来了。几个党员上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学习强国做题目, 滕烨一心几用, 边做题目边和周国民、梅子讨论某个案子。完了以后给其他人布置一下今天的新任务或者传达一下上面的意见和精神。
他精神抖擞地和其他人传达着上面关于随案扫描工作的要求,并提醒每个人做好心理准备,无纸化办公不久以后就会全面推开, 到时候要求越发高了。
他说:“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被动行事,不如我们现在就主动迎接挑战。具体的操作流程,我让小骆先去研究,他研究透彻了再教我们。”
周国民对无纸化办公不是很理解:“以前不是蛮好的吗,干嘛一下子就无纸化办公了?我眼睛也花了,电脑操作也不是很行,以后开庭不能带卷宗了那可怎么行?而且现在这个系统也时灵时不灵的,问题多得不得了。人家美国都还没真正实现电子化,我们这一步是不是迈得有点大了?”
滕烨说:“无纸化、电子化这个肯定是今后的一大趋势。上面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 无纸化办公能减少纸张的使用,保护我们的生态环境, 方便群众诉讼。实施过程中难免会遇到些困难,谁都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只能一边办案一边摸索。我还是那句话, 遇到困难大家想办法解决困难,积极主动地去迎接这项任务,而不是被动消极地被人推着走。做事太过被动到头来只会给自己找麻烦。系统也是在不断改进的, 这个不能急,只能在实践中发现问题然后把问题反映上去从而改进系统,让系统更好地为我们服务。至于美国,我不关心,我只知道我们是中国的法官和书记员,我们一定要做好这项工作。”
周国民没话说了。
滕烨又说:“周老,您的困难我也考虑过了,您说的这些也确实是事实。人都会老,人老了身体机能等各方面肯定比不过年轻人了。年轻的同志我们要鞭策、压重担,老同志我们也要关心照顾。小骆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以后网上的东西您不会的话可以让小骆做。我也和他说起过,他很愿意挑重担。”
周国民笑了:“那我就放心了,我以后就负责开庭、调解和写判决吧,网上的那些东西实在是搞不懂,都交给小骆去做吧。”
滕烨说:“不仅如此,您那的一些难案子可以陆陆续续地交给他来办,我绝对看好他。”
周国民同意得不能再同意了,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对对,小骆考虑问题还挺全面的,他办案子到现在没有一个差错,一例投诉,不用别人操心。”
“是啊。”
滕烨和周国民滔滔不绝地夸奖起骆扬来,坐在后面的梅子听到投诉二字的时候,脸不知不觉地红了。她办案时间尚浅,经验方面比不上骆扬,虽然也陆续办结过不少案子,但和骆扬比起来,她还做不到游刃有余,了然于胸。顾云梅的离婚案子她就差点搞砸连累滕烨,后来她自己也总结了经验教训,努力下个案件里不再犯同样的错误。说到犯错,她从书记员转做法官助理的一年多的时间里不知道犯了多少错误,到底什么时候她也能像骆扬那样做到无差错、零投诉,成为一名有口皆碑的优秀法官呢?
他们还在路上的时候骆扬已经早早地到办公室了。他一来就打开电脑工作了,每天要做什么事情他前一天晚上就都安排好了,包括他的活和周国民、书记员丁筱卿的活,他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周国民早上要开庭,不用书记员,他就可以带上书记员去税务局调查增*值*税*发*票的抵扣情况,查清案子真相需要。回来的路上还能给大家伙带咖啡和好吃的,他早想好了今天他请客,因为很久没请大家吃好吃的了。
平静冷清了一个晚上的向阳法庭又热热闹闹了起来。
门口,当事人、律师排队安检进入,诉服大厅里郦励正在给当事人讲解起诉需要的材料,调解室里人民调解员赵老师正在给赌气离婚的小年轻讲道理,1号和2号法庭里都在开庭……
梅子他们早上也有两个案子,一个离婚一个道交(机动车交通事故的简称)。一个排在九点,一个排在十点。
离婚案子的原被告都来了,他们十四岁的女儿也来了,一个人坐在法庭外面的长凳上玩游戏,父母则在里头为了抚养费争得面红耳赤。
经过前期赵老师那的调解,这次他们在离不离婚这件事上终于达成了统一意见,那就是都同意离,女儿归女方,男方一个星期探望一次,财产一人一半。可是女方也就是原告对被告提出的一个月600块钱的抚养费表示不满,说什么都不同意。
原告说:“现在不比从前了,物价这么高,六百块钱能顶什么用?孩子还在读书,开销很大的,配副眼镜都要一千了。还要吃穿、上补习班,生病了还要看病,这六百块怎么够呢?”
梅子也觉得六百块的抚养费有点低了,就单独把被告拉到外面谈,劝被告再加一点。
“刚才原告说的也不无道理,现在养孩子开销真的很大,哪哪都要花钱,现在最低生活标准都一千多了,六百块真的太低了。孩子是你亲生的,虽然不归你抚养,但始终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们这份亲情和血缘是改变不了的。我想作为一个父亲,你总想看到自己的女儿快乐健康地成长吧。你现在多出点钱养她,以后等你老了她也会照顾你养你。是不是这个道理?”
被告说:“那就八百吧。”
梅子事先知道原告的预期是多少,所以继续做工作。这被告跟挤牙膏似的,梅子挤一挤就出来一点,说到嘴皮子都破了才松口把抚养费加到一千块。
被告:“一千,不能再多了,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一千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这和原告的预期一千二还差两百,梅子明白这已经是被告的底线了,就进去给原告做工作。原告听完就说不同意。
梅子耐心地劝说:“刚才他才肯出六百,我做了很多工作他才加到一千的。而且他月工资也才五千多,能给一千已经很不错了。你再考虑考虑看,现在你们的差距就是孩子的抚养费,其他的都谈好了。要是你实在不同意呢今天就只能算了,以后再来开庭。万一过个几天被告不同意离婚了,你又是第一次起诉离婚,综合你们的情况来看,很大概率是不会判离的,第一次判决下来后你还要再等六个月才能起诉,这个你自己想清楚。”
原告仔细地权衡一下,最终同意了这个方案。
梅子赶紧叫宋天意打调解协议,趁热打铁,把字签了。在原被告签字时,梅子来到外面,看了会坐在长凳上一个人玩手机的小女孩,凑了过去。
她很温柔地说:“小姑娘,不要难过。爸爸妈妈虽然分开了,但他们都是爱你的。”
十四岁的小姑娘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讥讽的笑容:“你是在安慰我吗?不必了。我们班爸妈离婚的多的是,我也听多了看多了,有什么好难过的?法官阿姨,你不要这么老土行不行?”
梅子瞬间石化,“阿姨”两个字深深地戳伤了她的小心脏。她才二十六岁啊,哪里是阿姨了?顶多是姐姐好吗?
她不得已离开,事先准备好的一肚子安慰人的话只能硬生生地咽下去,同时觉得自己很傻很天真,现在的孩子个性的很,哪听得进她讲大道理?离开前她不经意地扫了小姑娘的手机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某个明星的粉丝群1群,小姑娘在群里聊嗨了。
原被告协议也签完了,被告先走,原告要走时梅子叫住了她。梅子委婉地叮嘱了原告几句,希望原告能多关心女儿的成长。
原告说:“我很关心她学习的,每天盯着她写作业,还给她报各种补习班。”
梅子说:“一个人的成长呢并不单单是学习方面,还有生活、精神方面。十四岁是价值观形成最关键的时期,这个时候如果家长能多关心子女的精神和心理需求,引导他们往积极向上的方向走,孩子的未来一定差不到哪去。实不相瞒,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你女儿花太多时间追星了,我觉得这不是个好现象。喜欢一个明星可以,但是不能太过,最好是能把这种喜欢化作努力向上的动力,用在学习和生活中,而不是沉浸其中荒废学业。”
原告恍然大悟:“难怪最近她跟我要的钱越来越多了,原来都拿去追星了。这个死丫头!”
“你回去好好跟她沟通沟通,但是千万不要打她骂她,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多倾听,了解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不对的地方加以纠正,对的地方加以鼓励。多发现她的长处,引导她在擅长的领域发展,从而减少对明星的依赖,进而建立起一套健康、积极、向上、奋斗的价值观。”
原告感激地说:“好的,谢谢你法官。”
滕烨在门口看了会,满意地笑笑后就又回办公室了。
梅子今天的表现明显比之前好,显得成熟且理智,却又不失感性的部分。
处理完这个离婚案子,梅子一口水没喝就又接着处理下一个案子。道交案子的原告及律师、保险公司员工、驾驶员都来了。诉前阶段保险公司提了重鉴,鉴定结果已经回来了,不构成十级伤残,但对三期进行了确认,而原告起诉前自己找鉴定机构鉴定出来却是十级伤残,这一前一后差的不是一块两块,而是十几二十几万。除去这个伤残赔偿金,其他的医疗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等等加起来不过几万多块钱。
双方对三期的计算标准产生了分歧,尤其是误工费这块。保险公司认为原告请求的误工费过高,因为原告已经退休了,年纪也大了,虽然还在打工但也只是打点零工,并不稳定,不能按照154元一天,并结合鉴定意见的误工期150天计算,诉讼请求明显过高。原告方因为失去了这笔伤残赔偿金而忿恨不已,所以说什么都不愿意让步。差距太大调解不成,梅子只好喊滕烨来开庭。
开完庭出来,梅子问滕烨:“滕庭,误工费这块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原告已经七十岁了,远远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在外打工也不是固定的,所以保险公司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滕烨问:“你认为呢?”
梅子说:“我觉得给要给点的。原告提供的工作证明可以证明他虽然已经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但还是有一定收入的。但是给多少我不是很拿得准。”
滕烨说:“这就涉及到法官的自由裁量权问题了,你可以酌情处理。怎么酌,每个人的理解和倾向可能都不一样,但有一点肯定是一样的。那就是必须在法律法规的范围内行使权力、作出裁判,彰显社会公平正义,让每个当事人都心服口服。我从前办理刑事案件的时候,经常会遇到量刑的问题,我遵循的原则是只要我做出的每个判决都能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和身上这身法袍就行了。”
梅子若有所思地说:“我知道了。我想想看。也许可以参照金州市最低工资标准60元一天计算。”
滕烨笑说:“你自己看着办。”
俩人说着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滕烨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那个表见代理案子的被告律师打过来的。被告那边这些天也在商量对策,有了方案就由被告律师出面打给法官,看看能不能让法官帮忙做做工作。再则,滕烨之前也旁敲侧击被告律师,指出律师在庭上涉嫌作“虚假陈述”。被告律师何其精明,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后果是什么,于是积极给被告公司的老板做工作,努力挽回在法官跟前的形象。
被告律师的意思是,他们承认了吴国盛在被告公司就职期间和原告公司的生意往来,但是不认可吴国盛离职后继续和原告公司发生的业务,也就是十几万块钱他们不认可,不予支付,其他的货款他们可以马上支付,条件是给他们的账户解封。
滕烨听懂了被告的意思,马上给原告律师去了个电话,把被告的意思转达一下,问原告是否接受被告的这个方案,如果接受,马上签协议收钱并且解封。原告律师说他做不了这个主,得和原告老板沟通一下。过了半个小时,原告律师打电话过来,明确表示原告老板不同意这个方案,不接受调解,要等法院的最后判决。滕烨也把原告的意思转达给了被告,被告律师叹了口气,开始探起滕烨的口风来,想听听被告的胜算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