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不敢，请娘娘随意。”侍卫长依然恭敬的低着头，不敢有半分异议。
柳苡晴留下金麦郎在门口，带着夏言进了殿内。入殿便看到一片荒芜、满地的狼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
空荡的宫殿很是寂静，唯有殿中角落处的烛火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更衬得这殿内一片昏黄，让人只觉空寂。
“娘娘……”夏言望着这般瘆人的场面，心中不禁发虚，偷偷的望了柳苡晴一眼，不自禁的叫出声来。
“不知贵客驾到，有失远迎了，还望贵人恕罪。”夏言的话还未落音，柳苡晴还未回答，便听到宫殿角落里传出一声稚嫩却讥诮的声音。
随即，一个小小的人儿从殿中走出，一张略显童稚的脸上带着与年纪不符的冰寒与讥讽，望着柳苡晴与夏言两人，又似乎很是鄙夷的模样。
“是谁！”突然传出的声音将夏言吓了一跳，身子不禁一僵，大声叱问着，似乎想用声音来为自己壮胆。
“我是谁？呵，既然都找上门来了，还用得着问我是谁么？再者一来，本皇子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你是个什么身份！”
墨潜脸上挂满了鄙夷之色，冷哼一声，搬出自己的身份，毫不客气的顶撞道。
“你……”
夏言还待再说，却被柳苡晴突然打断，“夏言！”
柳苡晴的声音加重了几分，让夏言不得不投鼠忌器，不情不愿的望了那墨潜一眼，随即才微微福身请安道：“奴婢莽撞，不知是四皇子，稍有得罪之处还望四皇子恕罪。”
墨潜斜眼看了夏言一眼，并没有再斥责，只是正视着柳苡晴，神色渐渐地凝重起来。
晴妃娘娘的名号他自然听过，不只如此，早在当初在莲婕妤与废后王氏交锋之时，他便隐隐觉察了柳苡晴的厉害之处。
王氏当初没有看清楚，可是他心中却如明镜儿似的，莲婕妤当初为何会突然对皇后发难，身后必定有人，而这人——便是这集完全宠爱于一身的柳苡晴了！
在那个时候，他便知道柳苡晴绝对不容小觑，可却是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便轮到了自己。
只是他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这晴妃娘娘抓了把柄去？这晴妃娘娘，究竟是有多么的深不可测？
“大胆，见了晴妃娘娘竟敢如此无礼，你这是不要命了？”
夏言向墨潜请过安之后，一抬头便见到墨潜肆无忌惮的用异样的眼神望着柳苡晴，心中不禁一恼，呵斥的话不经头脑便说了出来。
墨潜闻言，又深深地看了柳苡晴一眼，才微微躬身，向柳苡晴行了一个晚辈之礼，“儿臣给晴妃娘娘请安，晴妃娘娘万福。”
虽然是极尽恭谨的姿态，可是柳苡晴却在他的身上找不出半点的温驯之意，仿佛在这里行礼请安放低姿态的，并不是他一般。
“起来吧。”良久，柳苡晴才淡淡的回了一声，说罢转过身在殿中环视了一圈，才淡淡的看向墨潜道：“这段时间澜苑宫如此冷清，真是委屈四皇子了。”
四皇子本是尊贵之身，可因为文贵妃的缘故，小小年纪便再次陷入了这等境地之中，岂能说是不委屈呢？
“晴妃娘娘倒是说笑了，儿臣幼时什么委屈没有受过？这点……倒是无关紧要了。”
墨潜轻笑一声，微微低下头来，似乎忆及了最不愿回想之事，身上亦有股忧伤不可自抑的倾泻而出，让人心疼不止。
墨潜这话说得十分隐晦，既是提及了小时候在莲婕妤身边受过的那些苦，惹人生出怜爱的心思，又将如今的境遇一笔带过，表示自己没有半点的怨念心思，让人放松警惕。
可是，越是这样的墨潜，就越让柳苡晴心生怪异，就越让柳苡晴心情无法放松。
一个幼龄孩童，竟能说出这般稳妥的话来，像是早就预备好的说辞一般，岂不让人越发生疑？
“四皇子能够想开自然是好的，只是四皇子可知晓，本宫今日来此目的为何？”
柳苡晴并没有同情心泛滥，神色未变分毫，望向墨潜的眼神更是没有带半点的温度。
墨潜身子一怔，愣愣的望着柳苡晴，似很是迷惑的模样。可是，那双眼眸却越发的幽深，让人一眼无法看透其心思。
“晴妃娘娘难道不是来看我的？”墨潜疑惑的眨了眨眸，无辜的看向柳苡晴，似有些无措的模样。
柳苡晴定定的望着墨潜，丝毫没有被这幅纯善的模样所影响，只是淡淡的道：“四皇子该是个聪明人，既然本宫找上门来，四皇子可还有隐瞒的必要？”
柳苡晴说这句话，本没有十足的信心，亦不知墨潜是否会上当。
她不过是在赌罢了，赌一个小孩子若是对这般场景没有预料，定然没有托词，赌他内心不够强大，赌他会一时失言解她之惑！
在看到墨潜听到她这句话突然变了的面色时，柳苡晴几乎可以断定，她赌赢了！
小孩终归不过是小孩子而已，无论如何，都没有大人那般成熟的心智，稍加试探，便会失去那自控能力！
可这时候的柳苡晴哪里知道，墨潜的脸之所以会突然变色，并非是柳苡晴预想的那个意思，而他心中想的是——
柳苡晴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为了掩藏皇家的秘密，他已是走投无路非死不可！
这是他想过最坏的结果，而导致这个最坏的结果的，唯一的可能便是在紫月的身上！唯一的可能便是紫月背叛了与他的盟约……
“既然晴妃娘娘已经知道了一切，又何须再跑今日这一趟，有什么处置我接着便是。”
墨潜的话生疏了许多，也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客套，似乎对待柳苡晴，已经只是应付而已了。
柳苡晴挑高了眉，并没有想到墨潜会如此痛快的承认，且没有给自己留半条后路。
要知道，如今掌管后宫的权利可是落在柳苡晴的身上，若是柳苡晴不给生路，墨潜哪里还能够反抗什么？
“四皇子难道不打算为自己解释解释？”
柳苡晴再问了一声，听语气似乎是在给墨潜最后一次机会。
可是墨潜仍然是置若罔闻，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脸上一片平静，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反抗。
“既然如此……”柳苡晴见此，一边往内走着，一边轻声道：“既然如此，四皇子便好好解释为何要害了莲婕妤吧。”声音虽轻，却是带了几分毋庸置疑。
墨潜身子一震，眸中山谷哦意思不可置信，他想过紫月将他的身份均数爆出，却没有想过晴妃竟连他对莲婕妤下手的事情都知道了？！
当初对莲婕妤下手，他可谓是做的十分隐秘，知晓那件事情的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存在，他也定然不会留下什么证据。可是……晴妃是如何知晓的？
望着墨潜脸上写满的惊讶之色，柳苡晴越发的确定了心中所想，却也更加的无奈了些。
正所谓虎毒不食子，莲婕妤乃是四皇子的亲生母亲，哪有自己的孩子竟会亲手去毒害母亲？
墨潜与莲婕妤之前，究竟有着什么她们不知道的深仇大恨？值得墨潜如此费尽心机？
“无论如何，她都是你的生身母亲……”柳苡晴似地叹了一声，深邃的眸光望向墨潜那边，带着无奈之意。
“生身母亲？那又如何？”墨潜脸上第一次出现桀骜的表情，对柳苡晴口中的话不屑一顾，似乎很是不在意的模样。
“就算是亲生母亲，为了孩子的前途作出一些牺牲，有什么不对？”
“她活在这世上，便是一个累赘，既然如此，为何不牺牲自己为亲生孩子将路铺平坦呢？她并不是枉死，而是死得其所！”
墨潜说得很是激愤，也说得很是理所当然，没有半点的愧疚之意……
仿佛莲婕妤的死，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第313章 无心之人
“铺平道路？”柳苡晴眼睛突然微微眯起，面色突然冷了下来，红唇微抿，似发怒的前兆。
可墨潜不知是真的没有看出来柳苡晴情绪的不对还是因为抱了破罐破摔的心态，对柳苡晴明显的发怒征兆置之不理，兀自嘲笑道：“既然没有给一个好的出身，难道就不需要一些补偿么？”
说罢，不等柳苡晴有所反应，又直接道：“皆是身为皇子，为何那些人便可以享尽荣华富贵，我就要受尽冷眼？小小年纪便要尝尽人间百态？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既然天生得不到，我便要去争、去抢！有何不对？”
都是皇帝的儿子，为何他们都是尊荣无比，一生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就因为他们的母妃的位分高？
论聪明论勇谋，四皇子本尊可以说不输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二皇子比他要尊荣倒也罢了，偏偏连文贵妃的那两个傻儿子都比他过得好，凭什么？
自从穿越之后，墨潜虽说没有再受过任何的委屈，可是以前呢？
以后呢？难道要他永远在这深宫之中默默无闻，直至终老？
若是真的不能再回去，叫他面对这样的人生情何以堪？
至于莲婕妤的死，并非是他冷血无情，莲婕妤当时已经得罪透了皇后，在那个时候就算能够留得一条命苟延残喘的活下来，待那件事情的风波过后，迟早也会被皇后想起来，其结局不言而喻。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先一步而去，为他创造良机，让他有一个好的归宿呢？
“既然莲婕妤是为了替你铺平道路而死，那文贵妃呢？又是为何？”难不成是她得知了不该知晓的事情么？
柳苡晴强自忍下怒意，望向墨潜的眼神却愈加的冰冷，让人从心底渗出寒意来。
“文贵妃？”墨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双眸含笑望着柳苡晴，嘴角亦勾出一抹极轻的弧度来，“晴妃娘娘难道觉得，文贵妃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还会有心为我考虑什么？”
寄养到文贵妃的膝下，并不是墨潜所想。正如他所说，文贵妃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身为一个母亲，他这么一个「外来者」如何比得上她亲自从肚子上掉下来的肉？
文贵妃对待那两个孩子的考虑定然会比他多，既然没有更好的前途，为何他还要待在文贵妃的身边？
再者一来，文贵妃的背后还有一个不可小视的文家，若日后皇位有变，文家支持的绝对不会是他，而让文家改变心意，实在是困难，且变数极多，他绝对不容许，有脱离控制的事情出现！
但是，让他下定决心的关键还是在柳苡晴身上。
当初，正在他犹豫不决之际，晴妃突然流产，且将皇后拉下了马，又被太医几乎断定日后再次受孕的几率极小，这才是他孤注一掷的主要原因！
皇后被废，那时候后宫中妃位最高之人乃是文贵妃，文贵妃以及凌良妃的皇子也更加有了争斗的资本，原本一直迟迟未曾表态的文家，选择一个傀儡皇帝绝对是他们所属意的，而他，活着也已经是一个绊脚石……
若他不先下手为强，或者遭殃的便会是他自己，文家绝对不会让一个威胁他们大业的一个人存在，他可谓是无奈之下，只能对文贵妃下手……
文贵妃一死，出于他的年龄考虑，皇上必然会为他再抉择一个宫妃过继他，柳苡晴乃是最佳人选，这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他本想着一切都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却没想到……
会出现后来的那些事情，更加没想到，柳苡晴竟然会看透这样一切！
柳苡晴嘴角勾起一抹微嘲的笑容，望着墨潜的眸中透着一丝悲哀。
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你以为，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么？”
墨潜随即摇头，自嘲道：“我本也是这样想的，可是终究还是一切都瞒不过晴妃娘娘的火眼金睛啊。”
柳苡晴听着墨潜这样似喟叹的一声，虽不懂那「火眼金睛」是什么意思，却没有追究到底，只道：“你以为，这一切真的都只是我凭着猜想推测出来的么？”
见墨潜很是疑惑，柳苡晴淡淡的转开视线，望向殿中的某一处，过了半晌才道：“你可知莲婕妤在过世之前，跟本宫说了什么？”
不等墨潜回答，柳苡晴继续道：“她曾特地嘱咐过我，若是她遭遇了什么不幸，一定要替她好好照顾你……”
墨潜身子突然一震，不敢置信的望向柳苡晴，一双眼睛紧盯在柳苡晴的身上不放，似乎要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一丝丝说谎的迹象。
可是……没有，完全没有！
他知道柳苡晴说出这句话的含义，那个时候，废后王氏才遭遇过重创，绝对不可能在那个敏感时期对她下手，如此说来……
莲婕妤根本就是知道墨潜所想，根本就是知道墨潜要置她于死地！
她的亲生孩子，竟有一天在想着要如何谋害她的性命……墨潜眉头微微皱起，眸中除了不敢置信还有一丝丝不敢面对的模样，若一切真如柳苡晴所说，他之前所说的一切不过都是自欺欺人，都不过是借口罢！
什么为这身体的本尊打抱不平？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他自己的私心罢了！
他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在世人眼中根本就是天理不容，该千刀万剐才是！
在墨潜望着柳苡晴的时候，柳苡晴也在对望着他，可是令她失望的是，她从墨潜的眼中看到了震惊，看到了不敢置信，可是独独却没有看到懊悔……
这样的墨潜，已经让柳苡晴彻底失望。莲婕妤能够容忍墨潜所做的一切，甚至可以将自己的命都交给墨潜，可是她不能！
纵然莲婕妤对她有过请求，可时至今日，她能饶他，皇上却不能，文家更不能！
柳苡晴对墨潜轻轻地摇了摇头，带着绝然与失望离开，可还未来得及走出殿门，便被墨潜再度叫住。
“晴娘娘！”
墨潜突然恢复了之前对她的称呼，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
柳苡晴似乎已经料到了墨潜想要说什么，虽不耐听，却没有直接离去，只是停在原地。
“晴娘娘……难道真的要去出首儿臣么？”
墨潜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哭腔，泫然欲泣的望着柳苡晴，作出了一副极为惹人怜的姿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