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天开始，La Tulipe 试营业一个月，厨房团队提前一天上班准备食材，作为主厨，她应当比所有人早到。
初小蕊还有另外几间餐厅，她的团队中有高薪聘请的行政总厨，负责初拟每个餐厅的菜单。La Tulipe 试营业的菜单是 set menu，是行政总厨提前搭配好的套餐。
每周分别试两套不同前菜、主菜、甜品，一个月后，主厨将会结合客人反馈的意见确定最后营业的菜单。
陈醉昨晚收到文档后看了眼，都是来自各个国家的出名西餐，并不是和餐厅名字一样的纯法餐厅，这样倒是更适合中国人的口味。
她闲下来脑中就会构想食材的分工处理，想得太入神，导致她看到后门摞着的纸箱时，愣了几秒钟。
纸箱上面拿胶带贴着订单明细，应当是供货商将东西提前送来了。但当陈醉看到“牛排”、“三文鱼”、“冷冻”这几个字，骤然蹙了眉。
四月的上海天气逐渐热起来，也不知道这些货是什么时候送到后门，在这放了多久。
刚拿出钥匙，后巷便传来秦枫的声音，他举着电话，老远就和陈醉招手。
“知道了，我到店里了，陈醉主厨也已经来了。”
“等会她核对好订单我再和你说，还有，以后肉类不要让供货商私自把货放在门口。”
秦枫通完电话，二人之间全然没了前两次的插曲，自然和对方道早安。
陈醉听到刚刚秦枫在电话里的嘱咐，想了想，还是和他说了声“谢谢”。
秦枫知道她在谢什么，于是笑了笑，说：“不客气，这是咱们做这行最起码的专业。”
陈醉点头，拿钥匙去开后门，硬着头皮寒暄了句，“你来的很早。”
秦枫说：“毕竟第一天上班，提前来熟悉一下工作区域。你不也是吗？”
“嗯。” 能聊的已经聊完了，陈醉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刚好这时两人开始把箱子搬进后厨，接着秦枫去前厅归置桌椅，于是两人一前一后，互不干涉。
陈醉去更衣室换好厨师服，将所有碎头发都塞进帽子里，单看装扮就有了一丝不苟的主厨样子。
进到厨房第一件事便是查看送来的食材，毕竟目前预定已经超过 300 份，主菜上面一定不能出差错。
这周菜单上标注的主菜是法式黑椒牛排和菠菜泥三文鱼。陈醉先查看三文鱼，鱼排提前切好分装，大小合适，给后厨准备工作省了不少力气。
不过比起三文鱼，她更期待的还是牛肉。
法式黑椒牛排陈醉许久没做过了，传统法餐钟爱各种白酱，就连黑椒汁都要加奶油和牛奶。不过正是这样，才是这道菜的精华所在。
法式黑椒牛排受普罗大众喜爱，并且对于牛肉部位的要求并不严苛，菲力、肉眼、西冷都可以轻松驾驭。
本以为是最不出错的搭配，谁知当陈醉打开箱子，直接傻了眼。
反复查看几遍菜单和订单，陈醉眉间微沉，她举着手中的牛排，拨通了初小年的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便接起来，陈醉直截了当进入话题。
“牛排我收到了，但这些是合成肉，是不是供货商送错了。”
初小年听到“合成肉”这三个字也愣了愣，他查看了订单，倒吸一口气，“好像不是送错了，供货商发来的货号对应的就是这个……”
陈醉皱眉，语气严肃了许多，“采购员是谁，这么基本的错误都会犯，采买之前没有和行政总厨沟通吗？”
初小年也急了起来，解释说：“是我姐和供货商联系的，哎，也是我不好，应该再和她确认一下的。这家供货商老板是她朋友的朋友，当时她给朋友面子就敲定下来，估计订的时候也没仔细看，就全交给他们负责了。没想到他们这么不靠谱……”
陈醉这会是真说不出话了，声音又冷了好几个度，“初小年，你别拿这种事跟我开玩笑。”
她实在没想到一个简单的“供货商”都有这么多说法，比起主食材出错，她倒宁愿去强行社交。
“怎么了？”
秦枫闻声赶过来，看到了陈醉手边的菜单和供货商的订单，再瞥见她此刻手里拿着的“牛排”，对目前的情况瞬间了然。
“小年吗？让我和他说。”
陈醉和他对视一眼，将电话递过去，就听到秦枫开始控场。
“小年，你先别急，我有认识的朋友供货原切牛排。你先跟前台说，这周的客人预定暂时关闭，我去联系一下，咱们先把明天的数量解决再说。”
“嗯，没问题，你别担心，这边有我。”
挂了电话，秦枫拍了拍陈醉的肩膀，动作轻柔恰到好处，安慰她说：“chef，先消消气。”
见陈醉没避开，他翘了翘唇角，“你可把小年吓得够呛，他生怕你今天直接买机票回法国呢。”
陈醉无奈一笑，“不至于，只是一时没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在法国她曾作为副厨负责店里的采购，每家供货商都是她亲自挑选留下的，几年间她为自己织出一张安全又稳定的网。连店里的主厨都不会过多插手货物采购，就更不用说没有技术和经验的老板。
她从不开口求人帮忙，什么都习惯自己解决，可如今刚回国工作便遇到这样的情况。陈醉不知道，是不是以后的一言一行都要顾念老板的“社交情面”。
想到刚刚过于严肃，陈醉让自己略微放松，和秦枫再次道谢。
“不用和我这么客气，以后都是搭档了。” 秦枫顿了顿，目光落到那箱“牛排”上，“那这些怎么办？”
陈醉思索两秒，“如果他们不退货的话，那就当员工餐吧。”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笑了笑。
秦枫不是第一次看到陈醉素颜，却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有烟火气。
临近正午，后厨温度越来越高，两人协力把东西搬进冷藏室。目光瞥到陈醉量体定做的厨师服上，秦枫眼神暗了暗。
还好刚刚忍住了。
第5章 第四道菜 法式黑椒牛排（二）
午间，厨房的员工陆续到齐。
陈醉用最快的时间带领大家熟悉厨房，接着按照提前划分好的区域分配工作。
除副厨景樊之外，初家姐弟还挖来另外两名有丰富经验的厨师，剩下三位是学徒。
在厨房是实操远大于语言沟通的工作，所以陈醉自打从事这行以来，也没在厨房里讲这么多话。
好在目前与团队沟通起来还算顺利，在夜幕降临之后，陈醉终于抽出时间喝水休息。
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闭目养神片刻，虚掩着的门被推开，门外人象征性轻敲两下。
“chef，我可以进来吗？” 秦枫靠在门边，没等到回答便兀自进来了。
陈醉略微坐直身子，旁边的沙发凹陷一下，眼看今天工作就要结束，是时候问问正事，“秦经理，牛排的事怎么样了。”
好像坐等这句话似的，秦枫听完抬眉，“我还以为主厨根本不关心这件事，一整天了都没催我。”
“没有。” 陈醉淡淡回答。
也许是两人目前都在放松状态，陈醉觉得面前这人和上午那个专业严苛的“经理”对不上号，反倒像那晚把她压着要了好几次的时候，每句话都带钩子。
又不合时宜想到某些旖旎的场景，陈醉扭过脸去。工作的时候严禁走神。
“好了，不逗你了。” 秦枫笑笑，语气转成认真，“我朋友那边没问题，可以先给我们送三天的量，剩下的后天补齐。”
“部位是菲力，只是略微小一些，可能达不到主菜 250g 的标准，但是品质可以保证，他在澳洲有屠宰场。”
陈醉思索片刻，点头，“没关系，牛肉没问题就好。那送货时间呢？”
“你想什么时间用？明早来得及吗？”
陈醉想了想，说：“牛排需要提前处理，肯定今晚最好，我可以去取。”
“稍等我一下。” 秦枫迅速和朋友沟通，接着说，两个小时后能送过来。
还没等陈醉再次道谢，秦枫便接了一个电话，急急忙忙离开了。
·
目前来看第一天厨房团队进入状态还算顺利，试营业的套餐菜单的确为大家省了许多力气，刚好可以趁这一个月彼此磨合。
眼下已经到了晚上九点钟，陈醉让大家打卡下班，临走让他们别忘了把员工餐带回家吃。大家也是这才知道，主厨居然还抽空做了晚饭。
人烟散去，厨房恢复如初整洁，陈醉走出后门想放空一下大脑，就碰到刚换好衣服的景樊。
“主厨，你不回家吗？”
“我还要等等，一会供货商送牛排过来，处理完了我再走。”
“今晚送过来？” 景樊愣了下，接着就要返回更衣室，“那我和你一起处理完牛排再走。”
陈醉想开口拒绝，奈何这位副厨动作太快，一分钟后又穿戴整齐地出来。
陈醉哭笑不得，问他：“这么晚了，你不用回家陪孩子吗？”
两人往后院走了几步，拿了两个牛奶箱，伴着月色并排坐下。景樊从兜里掏出烟盒，往旁边递了递，陈醉摆手，说：“我不抽烟。”
“孩子跟他妈住，休息的时候我再去接他。” 景樊刚想按下打火机，这才想起问陈醉，“那我抽烟你介意吗？”
“没关系，不介意。” 陈醉说。
“我还以为你也抽烟呢，都说做咱们这行的，兜里都揣打火机。”
话音刚落，陈醉果真从兜里掏出一支打火机。
景樊笑出声，被吐出的烟雾呛到，咳了好几下，“是我狭隘了，厨子兜里装打火机是真的，抽烟不一定。“
两人闲聊着，一根烟过后，景樊忽然问陈醉：“主厨，所以咱们的牛排到底怎么回事，是供货商送错了？”
“嗯，算是吧。” 陈醉回答，“秦经理已经帮忙联系了新的供货商，如果这批牛肉没问题，以后就换和他们合作吧。”
景樊点头，又缓缓点上第二根烟。
“那就好，这次秦经理可是帮了大忙了。对了，明天的牛排你打算怎么配？”
“原计划是配芦笋。”
“春天是芦笋季，很适合。” 景樊说，“那做法呢？咱们同一时间出几十份，得一起进烤箱吧。”
陈醉“嗯”了声，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又想到什么，“但秦经理说，这批牛排比较小，我打算再加一份土豆泥，你怎么想？”
“好啊，土豆泥我最擅长了！” 踩灭脚下的烟蒂，景樊率先站起身来，“那我就先去把土豆削了呗。”
陈醉笑了笑，说：“好，一起。”
两人搬了一箱土豆，直接在洗碗间清洗去皮。随意聊着天，一个小时很快过去。
景樊话不少，但通常都是分享自己的事情，大多是聊和儿子之间发生的趣事，很少会问主动问陈醉什么。
“我儿子最爱吃肯德基的土豆泥，还总说他们比我做的好吃。”
“可他家土豆泥再好吃，哪能有法式土豆泥好吃啊，我不服气，试了好几次，后来终于找到原因了。”
说到这里，陈醉也来了点兴趣，罕见地主动发问：“是什么？”
“是顶上那层鸡汁！” 景樊摇头，无奈笑了，“敢情这孩子其实是喜欢喝汤啊。”
景樊每次形容他儿子都生动可爱，想到小孩子共有的“花钱买的才是最好的”此类心理，陈醉也被逗笑了。
“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后方传来熟悉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不急不徐的脚步声。
“秦经理你还没下班啊？” 景樊问。
“你们不也没下班吗？” 秦枫将视线落到陈醉背影上，眸中一闪而过的黯色没人察觉，“chef，牛排我拿回来了。”
陈醉的手一顿，所以他刚刚是出去拿牛排了？
“你是自己去取回来的？” 陈醉说，“你应该叫我一起的。”
本意是觉得太过麻烦秦枫，可这话说出口，再落回某人耳朵里，就变了一个意味。
心中莫名升起的不悦瞬间消散，秦枫弯着眼睛，和主厨讨要了一份员工餐。
于是他就坐在出餐口对面，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二人，目光时不时落到陈醉脸上。
她工作的时候仍旧没什么表情，虽然看上去比平时更严肃了，但却少了一些猜摸不透的疏离感，这很矛盾。
陈醉底子很好，五官精致，也许是常年健身的原因，皮肤也紧致细腻。其实她看上去不像经验丰富的主厨，倒像是不谙世事的应届毕业生。
和秦枫发生过关系的人中并不乏比陈醉更懂情趣，或者性格更娇俏柔软的人。可偏偏此时此刻，对面人素面朝天、专业严谨的样子，居然被他品出了另一番味道。
“秦经理，你朋友家的牛排品质很好啊，这次可真是多亏你了。”
景樊忽而出声，秦枫自然地把目光转过去，“别这么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那既然你们都满意，我就去和小蕊说说，以后就固定找他们拿货吧。”
“好啊！”
两人自顾自达成协议，秦枫视线落回陈醉脸上，“你看这样行吗？”
“牛排品质很好。” 陈醉察觉到秦枫在问她，回答说，“但还是我去跟小蕊说吧。”
毕竟把关食材品质、谈拢供应商这些都是主厨该负责的事情，总有中间人帮忙始终不像那回事。
秦枫没有提出异议，端着自己吃完的餐盘去了洗碗间。
·
时钟指针指向十一点，La Tulipe 灯火熄灭，陈醉又在夜晚闻到了浓浓的面点香味。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景樊和秦枫都在门口等她，此时她散下盘了一天的头发，藻色长发卷出自然的弧度，在风中肆意飞扬。
“原来你头发这么长啊。” 景樊第一次见到陈醉把头发放下，于是多看了两眼。他总觉得这位不苟言笑的主厨生活中一定截然不同，谁想到仅仅换了个发型，气场就变了，好像下一秒就要去酒吧买醉似的。
“扎了一天头发，头皮有点痛。” 陈醉说着，抬手拢了拢发顶。
“你怎么回家啊，我这里刚好还有个头盔。” 景樊拍了拍后院停放的坐骑，陈醉目不转睛盯着，往前走近几步。
“这是你的车？” 景樊笑着应声，陈醉说，“之前在法国我也有一辆。”
“真的吗？”
眼看着旁边两人越聊越合拍，站在不远处一直回复消息的人终于对这抹月色下手了。
“景樊，你先回去吧，我和陈醉主厨还有事情要商量，一会我把她送回家。”
“啊，这样吗？” 景樊没有怀疑，看到陈醉和他点头，于是爽快地骑上自己的车离开了。
直到轰隆隆的声响淹没在小巷中，陈醉才抬眼看向秦枫。
“秦经理还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完再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