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岚影没接她的话，只转开眼，手腕一动，一缕青烟从袖底飘出。
她熄了业火。
月老揉完红线，扬脸向着摇光笑：“我还以为你叫住我，是要劝我回去。”
摇光：……
他倒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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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一行人还是共同站在了天璇宫前。
悬铃木的牌匾上注明“天璇”二字，“天璇”二字下浮着一只硕大的走马灯。
走马灯当空亮着，内里燃着熊熊的、紫红色的火；灯面转得非常快，快到根本看不清其上绘制的图画，只能瞧见模糊的一片白光。
江岚影不懂天界的物什，但单凭那异常的火，她就确定了这灯不对劲。
方才的巨响就是它发出的。
“这是昭明灯，一般会在大神仙身殒后出现。一神一盏，悬于宫室之前，数年才散。”
春夏贴着江岚影，小声说，“昭明灯载有该神功过，功为红纸灯面，过为白纸灯面。寻常神仙都有功有过，于是昭明灯时常红白相间，转动起来很是好看。”
江岚影盯着面前的大白灯：……
哪来的红纸。
她正忖着，就听一旁的月老幽幽开口：“这是造了多大的孽啊。”
她一个醉鬼嗓门不小，摇光站得那么近，一定也听到了。
可是他恍若未闻地，继续迎着昭明灯走。
江岚影看着他挺拔的背脊，想起春夏曾说过的，他幼时遭受的兄长的欺凌。
那雪白的灯面上，恐怕也有几幅白纸是他受过的苦。然而他却依然是一副公事公办、不嗔不喜的样子。
这人连对自己的悲悯都没有，他的心当真是用石头做的。
摇光已经离那盏昭明灯很近了。
他在半路将小仙倌变回了草叶原型，好生纳在袖子里，而后孤身向前走。
这时，昭明灯身忽然暴涨。
“小心！”
江岚影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冲口喊出这一句。
春夏和月老同时扭头看她，而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掌心――
观音莲印的光映在她的眼底。
江岚影：……
下一瞬，她人直接飞出去，落在摇光身边。
彼时摇光已经用修为抵住了发狂的昭明灯，江岚影落地翻手，又陪上了一道业火。
摇光看到那道火，有些讶然。
“别那样看着本座。”
江岚影平视前方，咬牙切齿，“本座‘爱’你。”
妈的。
她好想把舌头切下来。
听到那个“爱”字，摇光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换了个手诀：“我们合围夹击。”
江岚影同时收了业火：“用不着你教。”
而后足尖一点，人跃至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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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站在原地，晃着酒壶：“她不是魔尊吗，怎么小帝君有难，她比咱们神仙还着急？”
“嗯……这……”
春夏的识海中，忽然闪过一些难以描述的画面，“他们平时感情就很好。”
“原来如此。”
月老若有所思，“那我们干看着，岂不是显得薄情寡义了？”
“啊？”
春夏眨眼。
会吗？
月老收起酒壶，舒展了一下筋骨，袖间窜出两条长鞭似的红线：“去醒个酒。”
说着，人掠至昭明灯前。
春夏：……
她没喝酒，能不能不醒酒啊。
正这样想着，一点灯火直冲她而来，她抬手一挥，几片叶刀横飞出去，撞上灯火――
砰。
灯火便在半空炸作轻烟。
看来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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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分守东南西北方，四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如同绳索一般，将昭明灯牢牢地锁困在中央。
那灯就像负隅顽抗的猛兽，受四道伟力所压，仍在不停地挣动，灯身仍在胀大，似乎是想将周遭“绳索”撑裂开来。
月老眯起眼：“这灯被人改造过，是个陷阱。”
春夏崩溃大喊：“陷阱又如何？！”
他们明显已经上套了。
月老侧过眼，看了看右手边的摇光；摇光感受到她的视线，微微抬起下颌。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月老说。
与此同时，她和摇光同时转守为攻，江岚影看到突然加强的两道力量，也很快跟上――
实不相瞒，她早想这么干了。
三道修为就像三把横斩而去的利刃，白纸灯面瞬间被豁开，火光与呼啸的风声一齐从灯中挤出。
嘭。
气浪在四人耳边炸响。
江岚影只觉得周遭一白，她收回招式，抬肘在面前一挡。
被割破的昭明灯胀得像宫殿一样大，割裂处翕张如嘴，一口将四人吞吃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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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臂时，江岚影看到湛蓝如洗的天，与雪白柔软的云。
蓝天白云俯瞰着井然有序的城郭，城郭里遍布着大街小巷，每一条街巷都熙来攘往，行人个个带着点笑模样，一看就没有什么烦心事。
“这又是天界的什么地方？”
江岚影问。
“天界？”
月老的酒全然醒了，她抬起手，示意江岚影往后看。
江岚影回眸，望见不远处的一堵高墙。
高墙下开个洞，那是城门；高墙上建个阁，那是城楼；而在城门与城楼之间，挂着块精雕细琢的匾，匾上刻着两个大字，“雍州”。
雍州。
江岚影在心中默念的同时，月老的声音拂过耳际：“这是人间。”
熏风艳阳日，人间六月天。
“当然了，这是在昭明灯的幻境中。”
月老捻起指头掐了两回，“也不知道是人间的何年盛夏。”
江岚影看过那高墙，一眼也没往旁处多瞧：“这幻境要如何打破？”
月老还掐着指头算年份，良久抬眼，才意识到江岚影问得是她。
她瞧着江岚影无奈一笑，扭头就将问题抛给了摇光：“问你呢，小帝君，从前有过昭明灯‘吃’人的先例吗？”
摇光好像那工具人：“没有。”
“嘛，既然没有先例，自然也就没有解法。”
月老重新转向江岚影，“不过，既然这昭明灯中记录的，是天璇造下的孽，或许看完他造孽，这幻境自然就解开了吧。”
江岚影：……
可能吗？
“江宫主，别那么急。”
月老好像能听见她的心声似的，“难得来人间一趟，莫负了这大好风光。”
她说着，当真背着手，混入了凡人之中。
摇光没说什么，也抬靴向前走。
“天帝陛下――”
春夏追出几步，回头一看，发现江岚影还站在原处。
“江宫主。”
于是她又走回来，“我们――”
江岚影深吸一口气，垂眼，闷头迈步。
虽然她非常看不惯神仙们的做派，但现如今除了融入观察，也别无他法。
她远远地跟着摇光，心里总想把这天捅出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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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宫主，你是从人间来，可知道这人间有什么好去处吗？”
春夏的声音打断了江岚影的沉思。
江岚影：……
她自小在魔窟里刀尖舔血，哪里懂什么人间。
“本座――”
“哇！”
春夏看哪里都好奇，根本没听见她开口，“那个薄薄一片的大鸟是什么法术？”
江岚影的脸有点黑，但驾不住春夏抓着她的袖摆来回摇晃：“那不是法术。”
她逆着天光抬起眼，反复回想了好一阵才想起那物什的名字：“那叫纸鸢。”
“原来这就是纸鸢。”
春夏眼巴巴地瞧着，“不用法术也能飞，好神奇。”
江岚影觉得她这句话也挺神奇的。
“我可以去玩吗？”
春夏迫不及待。
江岚影点头：“不过――”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春夏就欢呼一声冲了出去。
江岚影：……
算了。
放纸鸢的是一群小孩子，春夏的外表看上去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很轻易地就混入他们之中，和他们一起跑起来。
街上人多又吵，江岚影干脆踏上屋檐，坐在房梁上，垂下眼――
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关注到春夏的动向。
不过她才不是为了守着那愚蠢的小仙娥，她躲到这么高是为了图清净，以及，好好想一想破阵之法。
既然这走马灯是个陷阱，那么――
“放线，高点，再高点！”
孩子们的嬉笑声搅乱了江岚影的思绪。
她抬眼，看了看那一寸一寸探动的纸鸢，又低了眉。
这走马灯是个陷阱，那――
“新鲜出炉的糖画，现点现画！”
啧。
江岚影摇摇头，想着把那该死的叫卖声从识海里摇出去，脸色又黑上几分。
这走马灯是个糖画……
什么糖画。
江岚影的耐心彻底耗尽了，她霍然起身，想拆两条街试试这陷阱的深浅。
旭日艳阳里，她煞气冲天，街上的行人依然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并无所觉；摇光和月老嗅到一丝风云骤变，相继停下脚步，转头看来。
江岚影立在高处，手中暗自蓄力。
这时，高高飞在天际的纸鸢一晃，地上的孩子们立刻叫起来：“断了，断了！”
断线失控的纸鸢擦着江岚影的身形飞过，江岚影瞧都没有瞧上一眼。
她专注地扫视着长街，目光从那群放纸鸢的孩子身上一扫而过，正巧扫见他们由期待转向失落的眼神，以及眸子里陡然暗下去的光。
他们应该是盼望江岚影能帮他们抓住纸鸢的，可江岚影并没有。
江岚影的视线从孩子们身上移动过去，又原路折返。
不知怎的，她手中积蓄已久的力道散了，接着，她抬起手，指尖勾住了一根细细的线。
与此同时，逃逸的纸鸢定在半空，不再继续向天外飞去。
江岚影留住了纸鸢。
地上的孩子们欢呼起来。
在欢呼声里，江岚影看看手中半透明的线，又仰起头望望天上花里胡哨的纸鸢。
她出手之时还不确定此举对是不对，但如今听到孩子们的欢呼声，她想，她这么做大概还不算错。
她将细线全部绕在手中，指头抓上纸鸢，从檐角一跃而下。
那绛衣翩跹的影，足够人间记上几百年。
江岚影落地，并不说话，只将纸鸢打横，向孩子们中一推。
孩子们的感情真挚热烈，簇拥着她叫着“谢谢”。
谢谢，谢谢。
江岚影不知道该怎么答。
当初小道士只教会她说“谢谢”，并没有告诉她该怎么答。
她只好看着那一张张雀跃的脸，眼底的黑幕似乎被揭开了一个角，透出了些许光亮。
原来，做人人景仰的英雄，是这般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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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英雄的错觉转瞬即逝，等江岚影走到春夏身边，再同春夏一齐追上月老和摇光时，她周身气质又像个生杀予夺的魔尊。
“我看到你帮孩子们抓纸鸢了。”
月老向着江岚影笑，“真稀奇，你看上去明明像是会一把火烧了整条街的人。”
江岚影转过眼，正想说一句“如果你们迟迟找不到破解幻境之法，本座会的”，就听街边传来一声“姑娘”。
她立即收回目光，月老很是自然地循声望去。
片刻之后，她轻轻拍了拍江岚影：“人家在叫你。”
江岚影：……
疯了吧。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被旁人这样称呼。
但她还是不计前嫌地，向那边望了一眼。
唤她“姑娘”的是个眉眼可亲的中年男人，他支着一个小摊，摊上卖有新鲜画好的糖画。
糖画。
江岚影眸底漆黑。
就是方才打断她思绪的那个东西。
摊主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还有些不好意思，挺大一个男人搓了搓手，局促地指着烧红的铁板：“姑娘，我看到你抓纸鸢的样子了，简直惊为天人。”
江岚影一生奉承的话没少听，无动于衷地继续盯人。
摊主根本不敢直视她的眼，抬手“刷拉”一声将铁板上的糖画揭下来，立起给江岚影看：
那半透明的金色糖丝画了个张扬恣意的女子，衣袂翻飞、发丝飘扬，颇有些顶天立地之感，手里还牵着只燕子形状的纸鸢。
那分明是她。
“希望姑娘喜欢。”
摊主将糖画递过来。
江岚影愣住了。
她看看糖丝，又看看糖丝后的人，迟疑着没有接。
摊主低下头，万分诚恳地：“请笑纳。”
月老也在一旁起哄：“人家送你的，你就收下吧。”
江岚影僵硬地伸出手，接过尚有余温的白竹签，拿到近前仔细端详。
为什么明明是送别人东西，那个摊主还那么高兴。
为什么那个摊主会因为她收下了糖画而高兴。
为什么……
她也会有一点高兴。
第26章 重生第二十六天
六月的日头很大, 糖画拿在手里不吃，没一阵就有些化了。
摇光看着那即将滴落的糖稀：“怎么不吃？”
江岚影听见他说话就烦：“本座不喜甜食。”
为了堵住摇光的嘴，她将糖画往摇光那边一递：“拿去。”
摇光下意识推拒, 手一抬，本打算虚晃一下, 可不知是被旁边的谁一挤，他抬起的手居然真的碰上了江岚影的手腕。
江岚影心里一阵恶寒, 甩头过去想骂摇光“你疯了”，结果糖画无意向她这方倾倒, 飞扬的糖丝正好戳中她的一边唇角。
她：……
摇光转眼瞧过来，人也沉默了。
他几近屏息地看着江岚影，目不转睛：
糖画把江岚影的唇角推得微微翘起,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就像是在笑一样，衬得她的眉眼都柔和明媚了几分。
如果能够喜乐无忧地长大, 她也应该是仙门百家趋之若鹜的神女仙姝。
那一瞬间, 摇光想了很多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