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及时回过神，又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两个人都是规规矩矩地坐着。
此时山风清脆和煦，细碎的树叶声作响，伴随着孩童们银铃般的笑声。并不让人觉得吵闹，反倒是有种岁月静好的意味。
细细地坐了一会儿，青黛倒是无了多少抗拒。眼神逐渐柔和下来，后背的弧度也变得柔软。
微风吹拂着墨玉般的发丝，发端儿调皮地划过她线条优美的颈项。
她似是觉得有些痒了，便拢了拢鬓边被吹乱的丝发。
青黛的无心之举，秦肆却是看得怦然心动。他虽怕她恼他，却也控制不住自己看她。
如今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忽然主动寻了个话题开口，“今日的天气倒是晴朗了好些。”
秦肆话落，便在等着青黛的回应。浓长的上下眼睫都合拢了好几回，才听到青黛轻轻回应的声音，“嗯。”
这个简单的单音节，却似是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给了长久积压在卑微尘埃里的秦肆一个莫大的鼓舞。
他以往一双深邃凌寒的眼，此刻竟变得似是被春意化了雪的山峰，含着点滴晶莹的悸动。
他微微吐息一声，随即道：“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同坐一处了。”
青黛闻言，那平缓下来的心倏地又变得有些防备了。她微咬着下唇，未回复着什么。
秦肆没听到青黛的回应，心里便暗骂着自己十分嘴笨。
平日在朝堂上抨击大臣时妙语连珠，此时竟说句心里话都磕磕绊绊，好生丢人。
微垂着的目光又瞧见青黛置在膝上的手，他一咬牙，竟胆大地伸手过去，径直牵住了她。
青黛只觉得自己的手背包裹上了一层温暖，她心一惊，才发现是秦肆牵了她。
她欲挣脱，却发觉覆着的那层温暖，竟是带着些微微的颤意。
再看秦肆，脸颊处都绷得紧紧的，里头儿似是已经紧张地咬紧了牙关。
他压低着颇为锋利的眉眼，眼中神色认真又忐忑，眸光清晰地倒映着她。
唔……如此一对比，倒是青黛像个吓人的洪水猛兽，竟让他如此局促不安。
青黛犹豫了一会儿，就错过了放手的最佳时机。现在再抛开手去，倒有些不清不楚的意思了。
她心思复杂，虽未拒绝他，却也转过头去，不正眼看他。
如此，秦肆误打误撞地讨到了些甜头，嘴角都有些隐秘地上扬了。
此时，蓝天白云，山坡脚下隐蔽的稀疏树后。
正有一个武夫打扮的男人背靠着树干，嘴里无趣地叼着一根干枯的草。眼眸还时不时地看向山坡上隐约有些模糊的一对人影。
此人正是赵千户。
他看着蠢蠢欲动的秦肆，又看着有些别扭的青黛，终究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119章 情真意切
蔚蓝天空，白云祥和。
几只杜鹃鸟儿不时发出阵阵清脆的鸣叫，展翅飞起，徐徐地掠过天空，在周遭五颜六色的风筝穿梭，又消失在了远方。
河两岸已由嫩绿色变成深绿的河柳，拂动着新生的柔软的枝条。
叶影倒映在河面上，使河水也染上层叠的青绿色，仿佛一河翡翠向东奔流。
一切都还是温和的模样。
山坡上，秦肆和青黛本还坐的有些距离。
不知何时，秦肆又往她的方向凑近了些，二人手臂时不时地触碰着，底下的一双手更是紧紧地握在一起。
秦肆生得漂亮，姿态优雅，此时的表情又温顺。
浅金色的阳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上，倒是柔化了他身上星星点点的戾气。
再看青黛，她一双细眉轻拧着，面上存着淡淡的忧愁。那握着她的大手，正在徐徐不断地传递了温热的热量过来。
明明不灼热的，她却觉得自己的手背都要被他烫伤了。
青黛试着挣了挣，没能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她也不好动作太大，若是被小黄鹂瞧见了动静，该怎么着？
她只好软下语气，“你先放开我罢。”
秦肆闻言，却是半点力气都不松的。
他觑了一下她的面色，似是未有恼怒的趋势，才愈发胆大起来，沉声道：“夫妻二人之间，更亲近的都是常事，更何况我们只是随意地碰了下手。”
青黛忽然觉得脸颊跟着手的热度一起上升了，这个秦肆倒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都明确拒绝过他了，他怎么这般不知死心的，还三天两头就拿出夫妻的名号来压她？
此处无知晓他身份的人，他便开始耍无赖起来了？
青黛又气又觉得好笑，两股矛盾的情绪绕在心头处，惹得她胸闷闷的，好不自在。
她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便有些认真道：“你又不是不知晓我的意思，又何必在这里装糊涂人。”
秦肆似乎察觉了青黛的不适，下意识舔了舔薄唇，脑中的思绪跟着乱了起来。
秦肆自然是知道青黛还在生他的气，他自作主张安排了一切，以为自己做了天衣无缝的计划，便都是为了她好。
心安理得地认为她该接受他的安排。
这般的他，何尝不是自私呢？
青黛恼他、怨他、不理会他，都是该的。
可秦肆喜欢青黛，恨不得日日夜夜都与她在一起温存着，哪里愿意与她这般疏离又怨恨地度过余生？
此处的山坡高了些，微风毫无遮挡地袭来。
一阵阵凉爽的风扑到秦肆的脸上，不远处的欢声笑语也传了他的耳朵里。
但他似乎变得严肃了一些，连后背也微不可查地变得僵硬起来。
“夫人。”
身旁又响起了熟悉的叫唤声，青黛不可抑制变得局促了些。
她转动着眼眸看向他，正准备说出个责备的话来，却在话语夺出口中时，眼睛先一步地看到了秦肆真挚的神情。
她要说的话忽然卡了壳，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秦肆未牵着她的另一侧手，正紧紧攥了一下拳头，倏尔又松懈地放开了。
他脸上的表情却是未变的真真切切，眼中神色沉稳又笃定。
“我知晓自己此次犯下了大错，你定是十分恼了我。”
他的嗓音微颤。
“我自以为是，从来不考虑你的感受。”
他浓黑的眼睫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如若可以，我想求得你的原谅。即使是用一生的时间，我也愿意。”
他与她之间即便是隔着一条悬崖般的无底深渊，他也愿意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只要你肯原谅我，我便……任由你处置了。”
秦肆言罢，那紧揪着的心，让他握着青黛的手都下意识地跟着捏紧了。
他并不是出因为讨好的心思才说的这些话，而是出自于真心的。
如此放下自己的身段，却一点也不狼狈，一点也不丢脸。
无论如何，他都只想与她好好的。
青黛闻言，却在一瞬间就愣住了。
天地间的声音似乎都没了去，静悄悄的。周遭事物也无了，空荡荡的眼里只余眼前的秦肆。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她心头忽地就莫名跟着软了一小块儿。本来能轻易说出口的拒绝话语，此刻却如鲠在喉，始终都说不出来。
秦肆的五官深邃，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此刻的他却低眉顺眼地看着青黛，眼里充斥着期盼又小心翼翼的神色。
那低沉、极具威严的声音也在说着委曲求全的话。
他垂头丧气的模样，活生生的就是一只在主子面前做错事，却战战兢兢求着原谅的大狗。
成熟稳重的气息都散了去，只余下无措与不安。
他在等着她的回应。
耳边的风声却是不逢时地漫了上来，秦肆的心跳急促得如同擂鼓一般奏响。
微凉的风似波涛汹涌的海浪，仿佛下一秒无边的海水就要溢过他的口鼻，沉入深海窒息而亡。
青黛的眼眸睁得圆圆的，里头的惊讶与惊喜的情绪，不知哪个占得更多。
二人就这般，你看我，我看你，却没有一个敢先开腔说话。
一道稚嫩的声音，率先打破了他们寂静又暧昧的气氛。
“娘亲，这风筝不听话。”
不远处，小黄鹂正拿着燕子风筝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了。气鼓鼓的，一张小嘴又撅得老高。
两人被这声音一刺激，互相牵着的手立即触电一般的松开了去。
青黛不知是局促还是害羞，立即垂下首去，脸上隐约浸着一层海棠花般的颜色。
秦肆也心跳如鼓，他却是先反应过来的，立即就起身朝着小黄鹂的方向走去，只余了一道磁性的嗓音，兜兜转转地传进青黛的耳里。
“别去扰了她……我来帮你。”
说罢，小黄鹂的脸上就又绽放了一抹开朗的笑容，扯着秦肆往宽阔的地方走，嘴里不断地絮絮叨叨。
“风筝不跟着我跑的，总是掉下来……秦大哥你快治治它。”
直到他们的声音远去了，时间过去了很久，头顶上的白云移动了好些，脸红耳赤的青黛才感觉心跳慢下来，脸上有些过分的热度也被山间温和的微风渐渐吹散。
刚才的她，险些就魔怔了，差点说出会让她后悔的话来。
至于适才他跟她说的……
真是的，都说些什么胡话。
他还真的能任由她处置了不成？
青黛虽是这般想着，眼中的神色却是温温热热地柔和了好些。
第120章 其乐融融
自从秦肆和青黛朦胧地表白了一番情意之后，二人之间的气氛就很是黏黏糊糊。木讷寡言的林大伯没能发觉，林氏却第一个发现了。
客栈里，秦肆依旧如往常那般看青黛，眼中神色却从卑微、试探逐渐地转变成了几乎掩藏不住的深情。
而青黛偶尔不小心撞见了他的目光，模样总是变得有些羞涩起来。
林氏心里自然是欢喜得紧，也更加确定二人互生情愫的事了。
一日，天气晴朗明媚。
天空一碧如洗，灿烂的阳光正从院里的一棵小树枝叶缝隙间射下来，形成一束束粗粗细细的光柱，把不大的院子照得通亮。
青黛正在后院东橱兜转着，衣裳双臂处的窄袖子轻轻卷起来，露出一截白嫩的藕臂。
她择了好些嫩绿的青菜，将无用的菜根丢了去。
正打算拿着一箩筐的青菜入了水去，就忽地听见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
原是林氏进了后院，左右寻了一圈，瞧见青黛便说道：“青儿，外边有两三个人来寻你了，看模样都是个眼生的。”
青黛闻言，心里便生了好些惊奇。
她在此处，除了父母亲和一些亲戚，便不认识几个人了，怎么会有眼生的来寻她？
她这一犹豫，林氏还以为她是舍不得放下手中的活了，便连忙道：“娘会将这菜洗起来，你现在快些出去瞧瞧，可别让你的友人等急了。”
青黛“哎”了一声，移去了身前的襜衣，洗净了手，随意拿个干净的巾子擦拭，道：“这便来了。”
告别了林氏，青黛稍稍整理了衣裳就掀开帘子而去。小门侧处通着大堂一角，她一抬头便见着这处正站立着三四个人影。
其中二人靠得近了些，皆是人高马大的。
一个气宇轩昂、剑眉星目的男人，正是搅得她颇为心烦意乱的秦肆，另一个便是许久未见的赵千户。
赵千户的腰间正跨着一样东西，看形状应是刀，外头包着一层遮掩耳目的黑布，他应是一直都在附近暗中护着秦肆的周全。
他神色冷了些，见着青黛还是知晓礼数的。许是怕外人知道他们的身份，沉沉地点了点头，就算是施礼了。
青黛一怔，也颔首回了礼。
与秦肆和赵千户站得稍远些的还有两人，一个模样唇红齿白的少年，似是书童打扮。一个则是眉眼明媚、模样俏丽的女子。
青黛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二人正是远在京城督府中的小竹子和翠翠。
翠翠一见着青黛现身，那乌溜溜的眼里立即冒出了好些湿润，鼻翼微微地颤动着，嘴巴一张一合，差点就习惯性地喊出个“夫人”来。
所幸早就有人交代过他们，万般不能暴露秦肆和青黛的身份。
翠翠这才没喊出那道熟悉的称呼，只是凑到青黛面前，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哽咽道：“翠翠……想您了。”
一旁的小竹子更是憋不住的，一见到青黛便是两行清泪落下。跟着跑上前了几步，似是情不自禁地想拥抱下青黛，却是顾忌着尊卑有别，及时地制止住了自己。
他仍是眼眶红红的，两眼泪汪汪道：“小竹子也想您，这么久，总算是见到您了……呜呜……”
青黛看见小竹子和翠翠便是又惊又喜，心里头都还未明白二人怎么会来到此处。
见着二人又哭又笑的，她的鼻头也是一酸涩，差点就跟着哭了起来。
青黛忍着自己欣喜的情绪，上前看着这两个跟在自己身边已久的孩童。翠翠未有些变化，小竹子的个头倒是长高了些。
她有些怜爱地抚了抚翠翠乌黑的发丝，又抚了小竹子的肩膀，眼里冒出了好些心疼与想念，半晌才问道：“你们二人怎么来这了？”
翠翠边啜泣着，边觑了一眼身后的秦肆，声音还有些哽咽，“是……是秦老爷可怜我们思念您，便让我和小竹子跟着南下来了。”
青黛闻言，便随着翠翠的目光看了一眼秦肆。他只是定定地站在一侧，见着几人团聚，也并未上前扰了欢喜的气氛。
不知是不是有外人在场的原因，他又挂上了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
只是在看向青黛的时候，他的眼眸才几不可查地亮了些，还隐约带着些邀功讨赏的意思。
他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前些日子不动声色，原是知道自己很难撬动她的心思，便从京城将她以前最宠着的翠翠和小竹子给找来当救兵。
青黛如此想着，心里觉得好笑极了。
再加上遇见着翠翠、小竹子二人欣喜得厉害，她的面上也忍不住荡漾出一抹温和又珍惜的笑意来。
秦肆这几日与青黛的接触总是朦朦胧胧的，他也能偶尔与她说上些话，但总归是不温不火的。
今日，看着青黛兜兜转转的眸光，欲语还休的模样，他顿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非常的值当了。
这头儿，青黛知道翠翠和小竹子定是有好些话想同自己讲的，此处人多嘴杂，她便拉着二人到了后头院子里。
走过了一段窄窄的小径，便入了她歇息的房内。
青黛寻了二张椅子，又欲沏壶热茶进来。翠翠见状，哪里敢让青黛给他们这两个下人沏茶，连忙就要上前帮忙，却被青黛劝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