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皱着眉，还是敲了门。
白灼打开门，两人都是一愣。
白灼老了许多，满脸疲态，竟是两鬓斑白。他神态呆愣地听着寒露紧张局促的讲明来意，好似不甚理解一般点头“哦哦”了两声，静静带着寒露往门内走去。
虽是夜深，寒露也能看到整个院落的荒芜。太白门变故多遭，门人早作了鸟兽散，整个太白门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魔族入了仙籍的妖居了几个屋子，或是卧在那曾被希儿劈得乱花纷飞的花坛，或是躺在那桂树的枝杈上。
白灼带她去了白泽的屋子。
距上次寒露来访只不过一年，如今竟是人去屋空，案落尘埃。寒露轻叹了一声，以极目细细观着，在白泽的玉枕中，寻见了过去石。
白灼目光呆滞的看着过去石，发着愣。
“我......可否借用一下？” 寒露取出了这过去石。
“姑娘拿去便是。” 白灼道，声音沙哑，如鲠在喉。
如今他听闻了白泽的事情，愈发怕知过去。他从小没有母亲，金皓只告诉他，他母亲生了他就消失了，而父亲白奕是厌恶他的。他以前只认为他是因一无是处而被遗弃的，所以他拼命去证明自己是值得的。如今，他却是认为自己不过是整个阴谋的附属品，是这一系列悲剧中一颗有罪却无用的弃子。
寒露看着他满目沧桑，黯然潦倒的模样，也不由得心酸。白灼也许是太白门最幸运的，但何曾又不是最可怜的呢？她作了揖，便往门外走去。没再多说，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她没有资格说什么。
出了屋子，又见了那处月洞门，不知为何，希儿那一抹粉红恍然眼前。她停了下来，“白灼真人可介意我再去下希儿的屋子？”
白灼愣了愣，吞了吞，“好，姑娘请。”
寒露看到白灼听到“希儿”名字的那瞬间眼眶便红了。她张了张嘴，终于是没说出口。寒露答应过仙狐，让希儿远离太白门。她低了头，跟着白灼去了希儿的屋子。
白灼停在门外，又背过了脸去。
希儿的屋子整洁干净，还飘着淡淡的熏香，梳妆台上，铜镜前几个首饰散乱摆放着。
她一眼看见了那步摇。
那日，白泽先是取了步摇，才匆匆赶来与她和师兄相见的，他打开了盒子，问寒露，“可还好看？”
“白兄这是要送露露？” 云隐明知不是，却还要取笑白泽。
白泽笑了笑，“希儿生辰，她总爱看些皇妃的话本，说若她要穿戴上了这些个饰物，也会倾国倾城，祸国殃民。” 白泽看着，好似在想希儿戴上的模样，“我依着样子请人做的，却也不知她会不会喜欢。”
铜镜后叠了一盒一盒的首饰盒子，唯独这个步摇在这里，而旁边散放的首饰都是配这步摇的，好似主人留好了，马上回来就要戴上。
寒露看着那枚步摇。希儿为何要自杀呢？白泽失去魂志，是不是与希儿有关呢？
她正想着，突然门外一阵喧哗，她跑了出去，却被白灼冲进来拦住了。
“仙盟有信，魔星复出了。” 白灼匆忙道，又将寒露推了屋内，“如今魔尊尚未恢复，灵石尚未炼成。若姑娘方才所言不虚，怕只能靠你了。希儿的屋子本就有些守护结界。你在此处最为安全。”
白灼说着，关上了门。寒露听到门外的喧嚣，太白门栖居的妖魔也都应盟约召唤，尽数出动，赶往云华山了。
寒露紧张的开始原地打起了转，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办呢！还没看过去石呢！看了也还得去鬼门关啊？这如何来得及？一时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突然她想到了风止羽扇指着她的丹田处的法阵道“这阵可助你，若有疑惑，施极目术法引动便好”。
她凝神施法于丹田处。
忽一股凉意袭来，那法阵腾得变大了，浮了出来，又落了地上。寒露定定的看着这地上一片湛蓝之炁凝结的阵，那中间又一冰蓝的水珠在不断变大，忽地一晃，出现了一个趴着的睡得正酣的人。
寒露瞪大了眼睛凑过去，惊呼一声，“子玄......道长？”
子玄腾得跳了起来，惶然四顾，又定睛看着寒露，“寒姑娘？！”
两人大眼瞪小眼，还是寒露反应了过来，“去年救我的竟然是子玄道长！”
哪知子玄眼睛瞪得更大了，“去......年！”
他突然双手抱着脑袋，“啊呀！这什么时候！我怎么又睡了一年！啊！哎呀！师父又要生气了！哎呀！哎呀！”
这回轮到子玄开始转圈，寒露伸手按住了他肩膀，焦急道，“道长别转了！魔星复出了！你有什么办法！”
“魔星？” 子玄愣愣得看着寒露。
“来不及了！六界马上要遭殃了！” 寒露焦急的扯着嗓子大喊。
子玄吓得捂住了耳朵，突然道，“现在好了，不急了。”
寒露愣住了，“为何？”
“你我都在这阵中了，有充足的时间。姑娘慢慢讲，不要喊。” 子玄揉着耳朵。
寒露四下看着阵，突然想到风止那日跟她说的“在我的阵中，一切皆在我的掌握。”
“这是风后阵？” 寒露愣道，“可以静止时间？”
“可别提那风后阵了。” 子玄揉着眼睛，叹了口气，“那风止可折腾死我了，就是因为他，我才睡了这么久。”
“风止上仙？”
“他实在是缠人。” 子玄叹口气，“我早上刚买好了热乎乎的包子，还没吃上几口，这厮硬要与我比法。当时在巫山克他的法阵就已经够累了。他设阵困了我，我只能破阵而出。可他的阵实在是麻烦，我只能设了寰宇阵，遁回了流波山。”
寒露惊愕的瞪大了眼睛，“从巫山到东海流波山，子玄道长的阵法半径......可跨整个寰宇？” 寒露想到玄门是星渊辰谷，踏步而至的宇神之术，“道长竟会宇术？”
“非也，非也，我的术法是宙术。四方上下为宇，往古来今为宙。若时间充足，四方上下无可不至，我不过是操纵了这时，便好似瞬至了千里。可是这消耗的法力却是不减的，所以巫山回来，实在困得要命。我躲了那茅屋，想好好睡一睡。哪知无人叫我，我一睡竟睡到了今日。”
寒露想到了她和师兄躲在茅屋，不仅无人寻到，还静谧异常，仿若众仙根本未曾来过一般。突然明白了，“所以那茅屋也是宙术，并非结界！”
子玄点头，笑道，“就是换了个时间。可师父也会寻不到我，所以每次躲那屋里就会睡过头。” 子玄挠挠头笑着。
“道长那日为何会知我遇难？” 寒露问道，“是和灵均仙人有约？还是太一仙人与灵均仙人设了局？”
“灵均仙人？”子玄愣了下，“哦，长留山掌门......非也，我也不知为何。我那日只是应师父所托，在巫山观望，但我听到了姑娘的心声。不过风止的法阵也很是厉害，整个巫山都在他阵中。实在是费了些时候侵入。”
“听到我心声？” 寒露发愣。突然想到那日确实一如她所想。她当时只希望带着绛儿回清风洞ʝʂɠ，也希望师兄赶回来找到她。
子玄点点头，“说起来，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子玄笑着，“还有一次，是在结界森林。”
“啊！” 寒露想起来她差点被轩辕宫弟子挖眼睛时忽然玄海大作。
“姑娘想给他们这群木偶脸点点笑穴，要他们打着滚笑。” 子玄笑道，“这想法真好，子玄深以为然，便照做了。”
寒露笑了起来，她确实是这般想的，可是当时她被捆缚住了。
“姑娘怕他们剜你极目，我也散去了他们记忆。” 子玄补充道。
“道长为何可听到我心声？”
“我也不知，不过师父说我是块石头，自有机缘待我，想必姑娘便是了。” 子玄笑道，“说起来，姑娘为何叫我来此？”
寒露拿出这过去石，“我们需要知道下白泽仙人为何失去魂志，然后再想办法唤醒他。”
子玄看着这过去石，“这是极目所致。极目是宙神之目，若修炼了术数，可见过去未来。”
“宙神之目？”
子玄点点头，“九天玄女数万前魂归天道，只有身怀九天玄女魂丝，又有仙骨之人，才可得极目。”
“我也是极目。” 寒露道，“可我并没有仙骨。”
“那姑娘怕也是有段故事了。” 子玄看着她笑，又看着这过去石，“我可设阵探其过往，也可设阵送姑娘魂归过去，给他设一道机缘。”
寒露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宙神之术，当真可以回到过去？！那我岂不是直接救了白泽便好了！”
“这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子玄正色道，“姑娘能改变的只有当下的未来。所以姑娘回到过去，所行之事，不能对过去产生任何改变，只可对今日之后的未来造成影响。”
寒露有些迷糊，“什么意思，我回到过去，改变的却是现在的未来？”
“时之根是万物变化。万物的变化只会越来越复杂，不会回溯。姑娘现在比过去要复杂。若以现在之复杂，改变了过去，那宙会收缩，宇会塌陷。”
寒露愕然，“那会什么样子？” 时间收缩，空间塌陷，她有些难以想象。
“姑娘不妨想想，当下若已不复存在，那你又如何能回去的呢？” 子玄凝神严肃的看她，“过去无可挽回，未来唯留一机。这件事姑娘一定要深思熟虑。必然不能对过去产生丝毫影响。要小，特别的小，不仅旁人不知，当时的你也不能知。且只有此刻之后的某个时机才能被引动。”
说着子玄施法入了过去石，过去的影像腾得飞出，太白门的整段过去浮现了在湛蓝色的阵中。
子玄周身湛蓝，幽幽道，“就好像，让云华山一只不起眼的蝴蝶扇动一下翅膀，去引发东海的一场风暴。”
第九十四章 魔星灭世
五年前入选星官而居于星殿的仙人们，对凡尘尚有许多眷恋，每日都会驻足星际，远观那颗蓝色星辰。
然而此刻观望的他们，却都愣住了。
这颗蓝星，却似是天狗食月一般，被一寸一存吞去，逐渐的要归于宇宙的昏暗了。
不过魔星并未在吞噬这颗星，那每一寸黑气都只是他的身影。他的足，每一步都踏碎了虚空结界。他的掌，每一挥都吸入了万千恶魂，那是他早以御魂环污之的凡灵之魂，也正是这些吸入的恶魂，让他愈发巨大。他的头，已顶至了金石结界。他的身，已覆盖了大漠之中的轩辕宫。
他立于苍穹之下，俯瞰这龟蛇似的山川江河，棋盘般的城池田园，蝼蚁般的仙妖人兽，他想起了凡人心中的盘古。他们说这方天地是由盘古开天辟地，分清浊，归阴阳而创。今日他要将这一切重归于混沌，再让这世间一切都与他相联，都以他的意志而延续。他要做这颗蓝星上，他们口中那创世的神。
众仙的抵抗好似螳螂当车。
绵延千里、传承万年的轩辕宫，瞬间尘归尘，土归土。仙将和弟子们横卧遍野，身上丝丝缕缕渗入着黑色的魂丝。
风止在云间双目流血，扶胸粗喘，运气逼身，又猛吐了一口黑血。
众魔以洛书河图阵封印了东海归墟。
墨染守在萧辰殿前，看着魔星的魂散布了整个海域，在归墟上方深海之底摸索嘶吼着。萧辰说过，若魔星毁了她，除了灵石，其余抵抗都是无用的。要关合归墟，留下一些万灵残魂。
魔星在东海并未寻到所求之物，抬头看向那闪着青绿色霞光的天际，他向云华山走去。
千万仙道中人，数亿妖魔灵兽，自四面八方奔涌而至，汇聚在了云华山四周。
法阵重重叠叠如浪滔滔，一波波层层累高。
魔星停了下来，他挥起了手，恶魂如瀑如潮，与万灵法阵两相对峙着。
法阵内围，仙道中人已召唤仙契，一波湛蓝的冰柱瞬间直冲入苍穹。
九天玄女的诛仙阵被唤醒了。
天地间琴音骤起，湛蓝的水炁如流星雨般飘洒，划过暗沉的天际。
魔星的脚步被制住，他抬头望去。
湛蓝的流光以天为幕在描摹着一砖一瓦，瞬息之间搭建了一座冰蓝巨塔，却又轰然降落。
塔落之时，天地一阵轰鸣。好似金鼓喧阗，洪钟大吕，琴瑟齐鸣，钧天广乐，响遏行云。
随着塔压魔星，天地之间一瞬安静了。但这片暗黑的宁静，并未给万灵带来一丝安慰，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等待着，又回首看着云华山天际的青霞。
也不过是须臾之间，冰蓝的巨塔之下，流出了血红的火。那火丝丝缕缕，从塔下流出，又向上渗入塔心。随后，冰塔炸裂了。
魔星怒吼一声，倏然又立于天地之间。弹飞了尚有余力的仙妖魔灵，震颤了金石结界，断裂了大地。
魔星飞身冲向了那缕青霞。
只要拿到了木灵石，一切就结束了。九曜想。
却是他靠近了云华山那一刻，那缕青霞忽地照亮了整个天际。
木灵石终于炼成了。
挣扎的妖魔灵兽和残喘的仙门弟子们，都泪眼盈眶的看着那缕青霞间，飞出了一缕青白色的烟雾。
那是云隐上仙，是青帝苟芒，也是他们的希望。
云隐手持扶桑木，携一波绿浪冲向了九曜。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两道色彩，那肆虐怒吼的黑和那生化万物的绿，交界处，是对峙着的九曜和云隐。
“原来苟芒也还活着。”九曜笑着，“你不是那最早陨殁的小童吗？如今长大了，便能抵挡我了吗？”
云隐眉头紧皱。
“你是神之时，都奈何不得我，凭什么认为这般脆弱的仙身，便可奈何我！”九曜怒喝一声，忽地散出一大波恶魂，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
云华山几派掌门瞬间起阵驱魂，可恶魂却是裂而重组，散而不息。
云隐白衣飞扬，双手结印，东方苍穹上那厚厚的黑云之后，霎时起了一道白光，化了蜿蜒盘旋的巨龙，仰天长啸，携着漫天星辉奔涌而来，环绕了九曜庞大的身子，紧紧捆住了他。
扶桑牧笛飞至天际，奏鸣于天地之间，恶魂忽如溺水般挣扎嘶吼，渐渐散去。
九曜惊愕了一瞬，四下望了眼，忽又一邪笑，“竟以仙身召唤了星泽之力。当年做神的时候，这龙还未曾如此听话呢。”说着他身魂间浮出了那半枚火灵石，“不过，听说你们五行神都遵这五行相克。你困的住我这土系之身，可抵得过这火灵石之炁？”
说着他笑着，那血红的液火忽地爆发，九曜周身的恶魂携着火炁咆哮而出，好似一个个只有血喷大口的蟒蛇，迸发，撕咬，啃噬。
天地之间一片鬼哭狼嚎。
奋力驱魔的众仙仰头望去。扶桑牧笛被血火包裹了，云隐的身子被液火烧灼了，血焰翻飞。
“今日，是你们的神陨落之日。不用担心，明日起，你们会有新的神。”
九曜笑着，身子猛然一撑，便散碎了苍龙，一瞬间星光四散于天地，又湮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