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昨儿忙活了一天，做了红枣黄米粽，还有蛋黄鲜肉粽，还要那别具一格的水晶粽，有的放在蒸笼里，有的则码得整整齐齐，放在精美的木盒里。
今儿慕容小婉穿上了压箱柜底的当年高门贵女的衣裙，花晴柳晨也穿上了艳丽的衣裙，涂抹上了琴心教的今儿的最新长安流行妆容。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慕容小婉站在小愿食馆门前，大声呼喊着：“玉郎，快来看看这边的粽子！还有射粉团戏啰！”
“那边的俊郎！”
两个戴着五色缕的孩童，在小愿食馆前嬉闹，两名民妇，则在一旁斗草。
而那些揣着香囊的少女，还有几个争抢着香囊的郎子，也在小愿食馆前走过。
“那江边有竞渡龙舟，我家大郎也在！”两名男子笑着经过小愿食馆。
“这些人......”花晴柳晨叹道，“怎么把我们小愿食馆当做透明的嘛！”
突然一堆脚步声，三个人兴冲冲地抬头一看，不正是那熟客浮人还有些西域人吗？
他们买了些粽子，问了好，便又笑着散去。
“......还是些熟客。”花晴柳晨叹道。
慕容小婉说道：“......想想门可罗雀的日子，我们小愿食馆好歹有些好转。”
另边两个打扮成平民服饰的梁皓宇和杨理正在西市附近转悠。
“梁少尹，那些胡姬实在很可疑。射粉团之戏后，被那胡姬绑上长命缕的郎子，要么跌伤，要么失魂落魄的，那太常少卿昨儿更是一夜未归.....”杨理瞅着那婀娜多姿、仪态万方的胡姬，不由得吞了吞口水道。
“......这些食馆的胡姬甚有蹊跷，我们便去调查一番。”梁皓宇点点头。
“对了，那些郎子们的五色长命缕要么太松了，要么掉了......”杨理沉思道。
接着杨理凑近梁皓宇耳边低声道：“坊间便传言这是招了这五月的邪气......这五色长命缕都压不住呐！待会儿咱两可得小心！”
梁皓宇凝起眉来，冷哼一声：“怎的，这坊间便是信这虚妄的巫邪之说.....怕不是有人别有居心！”
杨理这头便说道：“这五月五端午呐，起先百姓便是冲着避恶来纪念的。五月是恶月，重五之日更恶上加恶。太史公云：五月盖屋，令人头秃。①《风俗通·佚文》里更是说了：“午日，以五彩丝系臂，避鬼及兵，令人不病瘟，一名长命缕，一名辟兵增......②这五色长命缕，便是驱邪的重要之物！”
梁皓宇不置可否。
杨理接着说：“五月五生的孩子，也被视为不祥，多为父母弃养。《论衡·四讳》有云：‘讳举正月、五月子。以正月、五月子杀父与母，得举也。已举之，父母祸死’。③你看看那战国时期的孟尝君，开始的时候也为父母弃养......”
这杨理也是正经明经上来的，张口便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梁皓宇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这若是被这巫邪桎梏，实属不幸。你我皆为举人，当不应为此。否则孟尝君何以后来成了战国名公子？”
杨理便也点头道是。
这一面说着，两人便步行来到一家食馆。那胡姬见着两位玉树临风的郎子，便笑着递上了那纤巧的弓箭：“俊郎试试射粉团之戏可好？”
接着那胡姬便又凑近梁皓宇耳边，媚声道：“俊郎射中粉团，妾便为你系上长命缕......”
梁皓宇不动声色，从那百媚千娇的胡姬手里接过弓箭。
那胡姬还没反应过来，这梁皓宇便放出几个箭矢，这箭仿若流星般，嗖地几声，便都射中了粉团。
那胡姬不由得看得目瞪口呆，芳心蠢动。
胡姬便笑着将那五色缕系在梁皓宇的手臂上，低声说：“若是松了，或是掉了，玉郎再来便可。妾今夜一直在等着郎君。”
话毕，那纤若无骨的小手便往梁皓宇衣袖内塞了一张纸条。
梁皓宇心下会意，依旧不动声色。
杨理也射中了几个，这另一名胡姬便也笑着给杨理系上了五色缕。
梁皓宇和杨理手臂上系着五色缕，便走了出来。
梁皓宇轻轻一拉，这五色缕便松了下来，杨理一看，便笑着说：“得，那美胡姬这种系法，能缠着手臂一天才是怪事。”
梁皓宇点点头，又从衣袖里拿出那张纸条，那上边写着：“今夜子时，张食馆后屋。”
“哟，这还约上了，”杨理惊到，“这美胡姬是邀你共度春宵吗？”
梁皓宇并未作声，和杨理又走进一家食馆，低声和杨理道：“这家也试试，看看是否和上家相同。”
那身手敏健的京兆府少尹和司法参军，射粉团和儿戏似的，不一会儿，臂膀上又系上了几根五色缕。
这倾国倾城的胡姬笑靥如花，杨理便看着边痴笑着低声说：“若不是为了事务，我便是一直去寻着这射粉团之戏了。”
“啧啧，妾身一直等着郎君。”杨理摇头晃脑，如痴如醉，一直重复着胡姬的话。
梁皓宇知道这杨理贪色之症又发了作，倒不吭声，又将那五色长命缕一拉，这又脱落了。
“这系法相同的。”梁皓宇手里拿着这五色长命缕，沉思道，“很有可能是一个团伙干的。”
......
\"刚才没什么感觉，现在饶是有些头晕......你也有头晕吗？\"杨理道。
梁皓宇点点头：“该是被那些胡姬下了什么慢性的迷药。我这里备着药医官给的百感解毒剂，先凑合着服上一剂。”
说完梁皓宇便递给杨理一片药，两人便吞了下去。
这梁皓宇和杨理边谈着，这便行至西市附近的怀远坊。
“玉郎，快来射粉团哟！妾身给你系上五色长命缕！”
这清脆飞扬的声音不是慕容小婉是谁？
杨理长大了嘴巴，看了眼慕容小婉，又赶紧看了眼梁皓宇。
慕容小婉今儿穿着那绣球花拽地长裙，画着白里透红的桃花妆，加上那天生的桃花眼雪肤，站在那个真真容光发亮、艳色绝伦。
那花晴柳晨也打扮得莺莺燕燕的，周边的郎子便是欲拒还迎的样子，但终愣是被身边的人拖走了。
“梁少尹，你的前未婚妻，也喊着人射粉□□五色长命缕呐！”杨理说道，有些紧张地寻着梁皓宇神色，“我们，我们也要去巡察一番吗？”
梁皓宇的脸色变得冷若冰霜，杨理身子一颤，不由得心想：“这......这是什么意思？”
梁皓宇缓缓往小愿食馆行去，杨理便也急忙跟着。
这还没到小愿食馆，那慕容小婉便喊着：“那两位玉郎，快过来射粉□□五色长命缕啊！”
这杨理实在捉摸不透这两人，眼看着越来越接近小愿食馆，他尴尬地左顾右盼，只想找个由头先走了。
“梁皓宇！”这慕容小婉终于认出这前来的玉郎乃是那清风皎月的前未婚夫，便惊呼了出来，接着面色一红，“你听错了，我是往着那边喊着哩！”
接着慕容小婉便故意往这梁皓宇相反方向喊了起来：“那边的玉郎，过来射粉□□长命缕呀！”
那边的玉郎们见着梁皓宇和慕容小婉站在一起，更是种不详的预感，便急忙低头行去。
“你这粉团......”梁皓宇突然开口冷冷地说道，“还没卖出去过......没有玉郎来过罢。”
？？？
“这梁少尹一出口真能把人气死啊！”杨理低下头心想，不敢看慕容小婉的脸，“这到底是搜查还是不搜查？”
“梁皓宇你这什么意思！”慕容小婉气得面色发青，“你是专程过来气人的吗！”
“......”杨理似有所悟，偷偷看了眼梁皓宇。
梁皓宇冷声道：“杨理，搜查！”
杨理又赶紧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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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端午节来源、古籍文人原话皆参考、转引自文献李颖：《端午节研究_传统_国家与文化表述》2007。②③同上。
第53章 红豆脂粉盒
梁皓宇拿过桌上的纤巧弓箭，那流星般的箭矢，一连便射中了十来个粉团。
杨理这边也犹疑着射了几个粉团。
“啧啧，梁少尹和杨参军真是厉害！”花晴柳晨不由得拊掌。
慕容小婉心下恼怒，又见着这梁皓宇和杨理那放在腰间的五色长命缕，不由得嗤笑道：“哟，京兆府少尹今儿是微服私访到处射粉团啦，被美胡姬追着系长命缕，饶是十分惬意罢！”
慕容小婉见梁皓宇不作声，便又讥讽道：“这一得意，还自个儿放在腰间了，真是时尚！”
梁皓宇依旧冷如冰山，淡声道：“慕容姑娘，该系长命缕了。”
“这是什么搜查法？”慕容小婉不情愿地嘟囔起来。
这梁皓宇的眼神和利箭似的，慕容小婉只得取了一根长命缕，给梁皓宇系上。
“你这粉团都被我们射完了。这五色长命缕，全都交出来审查。”慕容小婉一听，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梁皓宇便威声道：“你想抗令？”
慕容小婉只得不情愿地将桌上的五色缕全部拿出交给梁皓宇。
“......”杨理看看梁皓宇，不敢作声。
拿走了小愿食馆全部的五色缕，梁皓宇便和杨理施施然走了。
走了段路程，杨理便一拉这长命缕，发现这慕容小婉打了死结。
“这手法，和胡姬那块儿完全不同，压根脱不下。”杨理失笑道。
“得用剪刀才能断......”梁皓宇面无表情，看着远处，仿佛在思索什么。
他真是中了邪了！
今天一看到慕容小婉整那射粉团之戏，莫名其妙便上去射了粉团。
不对，这是为了审查……
他的心里越来越烦躁。
看来安神药得多开几服了……
慕容小婉则在原地生着气：“这个人真是仗势欺人！今儿真晦气！”
花晴和柳晨低头叹气：“也不能怪这梁少尹，这最近射粉团之戏，发生的事儿多......”
这两个小婢女刚一说完，慕容小婉便和变了戏法般，又转身从屋内拿出一捆五色缕，还有一盘粉团。
“哼，我早料到会有这些意外情况。提前准备了很多。”慕容小婉笑道。
接着慕容小婉便又开始神采飞扬地招徕客人。
嘿，我家小娘子便是这点好。无论什么困难，便倒是依旧有活力明朗。
花晴柳晨互相看了一眼，不由得心想道，便也喜滋滋地忙活开来。
恰时有一位贵妇带着两名婢女行过，花晴柳晨不禁叹道，这贵妇真是顶顶好看，这到底是妆了还是没妆......
慕容小婉抬头一看，这贵妇薄淡施朱，一望便只是素粉笼着，但又晶莹剔透，白里透红①。
慕容小婉不由得想起那化妆的最高境界来——让人察觉不到你化了妆。
这名贵妇见着慕容小婉案桌面上的晶莹剔透、内里色泽缤纷的水晶粽，便缓下脚步，挑起嘴角，饶有兴致地问：“这也是粽子？”
慕容小婉急忙笑道：“这是小馆今儿出的水晶粽，外头是用恍榔粉做的，这种植物淀粉最是白净剔透，内里还有有红豆馅儿、香芋馅儿、樱桃馅儿等.....”
贵妇捂着嘴角笑道：“这水晶粽倒是好看得很。”
贵妇又指着那几个粉盒模样的，挑了挑眉：“那是脂粉盒还是......”
慕容小婉笑道：“这是用红豆、香芋等压花纹做成的脂粉盒，想着接下来的七夕中秋，倒是可用这些做成礼盒......”
贵妇便勾起嘴角笑道：“倒是很有些巧思。”
慕容小婉急忙拿起一小碟子，盛上递给贵妇：“不嫌弃的话，可以先试吃一小口水晶粽和红豆脂粉盒。”
贵妇抿起嘴儿笑了，接着用竹签子挑了一小块儿水晶粽入口，那外层爽口弹牙，里头的香芋馅儿香糯绵密，饶是这水晶粽冷过的嚼起来更有弹性，这慕容小婉还时不时用了冰沙镇一镇。
“这一口真是冰沁清甜。”贵妇笑道，接着又挑了一口那红豆脂粉盒。
那红豆红润光泽，滋味悠远绵长，加上那脂粉盒的外型，贵妇不由得陷入沉思，好像在沉浸在过往的时光中。
缓了一会儿，贵妇指了一指那脂粉盒和水晶粽，“各式的来九份罢。”
“大客官！”
花晴柳晨激动地面面相觑，急忙用木匣子包装好递上。
那贵妇又看了看小愿食馆的牌匾和慕容小婉，便弯起嘴角着走了。
慕容小婉这会儿和花晴柳晨开心地正数着这一大笔进账，哪成想她不经意抬头，便见着半夏穿着罕见的艳丽红石榴长裙，神色忧郁地在巷子口一闪而过，手里并没有那日的药箱。
“咦，半夏怎么了？”慕容小婉心想。
半夏不是说端午之日，医师们多为采药用药，她今天怎么会只身一人在外头，没有身着怀远医馆的素净医师服，也没有携带药箱？
慕容小婉心下便起了疑，和花晴柳晨低声道：“你们两人看店，我去怀远坊前边的巷子口看看，我担心那半夏姑娘可能发生什么事。”
慕容小婉便行至巷子口，那不远处乃是怀远医馆。
可那来往进出的仍是来看病的患者，或是身着医馆服的医师。慕容小婉转了一圈，仍未见到半夏，便走进怀远医馆。
“半夏医师在吗？”慕容小婉一眼便见着了药菖蒲，焦急问道。
“慕容姑娘，怎么了？”药菖蒲正忙着抓药，不经意道，“半夏昨儿说她身子不适，今日便没来医馆当值。”
“这......我刚好像看到她了，面色不太好。”慕容小婉喃喃道。
“半夏平时身子挺壮实的。”药菖蒲这头又说着，递给一位客官一包草药，“这是您的药！”
今日端午，众多百姓便兴着过来抓个什么雄黄菖蒲之类的中草药方。
药菖蒲和医馆里的医师都忙得螺旋转。而药医师想来还是在药隐山庄写着药书呢。
慕容小婉便不好再叨扰，又出了怀远医馆，又在周边转悠了一圈。
突然那巷子深处，一片僻静的竹林里有些动静。
慕容小婉便踮起脚尖，悄悄地走进竹林。
慕容小婉突然听着了半夏的声音，好似正和一个郎子在说些什么。
“你倒是诓我......”半夏有一声没一声地抽泣着。
“过些时日罢，这也非我意。”那郎子低声说，“你知道那.....”
“总之，这些日子药材铺开了，”那郎子过了会儿，又低声说，“我们先别见着面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半夏声音大了些。
那郎子道：“这药材铺里的草药，我备齐了，医师也都寻好了。多谢你的相助。但若被我那母亲知道了......她刚给我订了亲......”
半夏浑身颤抖：“什么，你订了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