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远缓缓吐出几个字：“兵部尚书高利。”
慕容小婉心下了然，点了点头。
平远接着恨恨地说道“高利伪造文书，让义父延缓出兵。出事后，他得利上位。”
慕容小婉紧紧地攥住了拳头。
这种人，害死阿爹、强取仪兰，之前还掳走了那么多良家女，当然死不足惜！
但......
“高利不是被张家楼厨师承认用草乌毒死的吗？京兆府不是已经结案？”慕容小婉皱了皱眉。
平远冷笑道：“那是我设计好的掩人耳目的作法。没想到京兆府倒是心细如发，发现了我那机关的痕迹。饶怕是打草惊蛇，便对外宣称这高利案暂结罢。”
慕容小婉一震，梁皓宇此案之后还一副云淡风轻的结案模样。
这个人的城府，恐怕比自己想象地还要深得多。
那么，他早就盯上平远了。
“好不容易逃开京兆府的耳目，我返回西域流浪了许久，却不小心卷入了东回鹘与西回鹘的战乱，结果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救了东回鹘的首领乌古巴......”
平远说得云淡风轻，但慕容小婉却掩不住的真真心酸，谁能知道平远这中间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后来乌古巴感念我的恩情，与我交好......且后来我也得知，乌古巴的妻子名叫仪兰。而她说你对她也有救命之恩。正是通过仪兰，我知道了来开的食馆还能维持营生，我便稍稍安下心来。而后东回鹘内乱突起，我只得留下帮乌古巴带兵作战......我在西域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替义父慕容远将军平反。”
平远继续喃喃地说着，那声音忽远忽近，好似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慕容小婉浑身颤抖，眼睛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那阿爹阿娘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地涌入：
他们微笑看着自己蹒跚学步、对自己的捣乱摇头叹息却依旧怜惜；
阿爹上战场时对自己嘱咐万千，只留下那苍凉的背影……
阿娘病死时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担忧自己会受人欺负......
慕容小婉泪水模糊了视线，哭着对平远说：“平远哥，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平远也湿润了双眼，接着说：“我在西域每天都在担心你，现在看到你能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我也放下心了......”
“哥哥知道你一个高门贵女，如今一切都要自己做起，是多么的不容易......”
花晴和柳晨此刻也频频拭泪。
是啊，谁能想到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娘子和中了邪一般，居然还能做菜呢！
慕容小婉鼻子一酸，往日的辛劳仿佛都被这个宽厚的声音抹平了。
再想想那个冷面冷心、只会挖苦吐槽的城府颇深之人......
等等，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个男人！
慕容小婉狠狠地摇了摇头。
平远刚要伸出的手又不由得退了回去。
平远转而看了看天色，接着说道：“接下来，我要让那些人逐步露出原形..... ”
接着平远在慕容小婉耳边低语了几句。
慕容小婉点点头。
平远说道：“天色不早了，我留在这里也会引人注目。那么，我便先走了。记得，有任何紧急的事儿，吹这个口哨，这机关里能发出一种特殊的声音。只要在方圆十里，我都能听得到。”
慕容小婉手上便出现了一个精巧的黄铜口哨。
这种机关，平远哥哥真是最为擅长。
慕容小婉笑着点点头。
平远便拍拍慕容小婉的肩，然后又换上了人皮面具，小心翼翼地走出小愿食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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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自祖泳《七夕》
# 第三卷 秋·莲动下渔舟
第67章 状元酒（一）
夜深人静，这逐渐入秋的长安城透着些凉意。
那睡眼惺忪的许大郎正举着煤油灯，捂着单衣，出门倒那一家人的夜壶。
这恰好碰上了隔壁家的王二郎，二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攀谈着。
迷迷糊糊中，却看到这晨明坊往常放置废弃物的地上，排着一横什么东西。
徐大郎和王二郎对视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从哪儿来的这么多东西？晨鸣坊哪户人家这么霸道，横着这些还让人倒不倒垃圾了？
两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这就用煤油灯上前一照。
结果两人骇得跌坐到了地上。
那一横全都面目狰狞，死相可怖的女尸！
那外坊晨明坊发现一众女尸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整个长安城的平民都在战战兢兢地讨论她们的身份，而京兆府这边接到徐大郎和王二郎的报案，也立马派人去搜查、核实。
奈何她们死亡时间有的太过长久，面目又被全毁，难以辨别她们的真实身份。
胡仵作这日详细验尸一番，便和梁皓宇禀告：“这些女尸，多死于中毒。草乌、砒霜，各不相同。且从她们的身体状态来看，都是不超过二十年纪的年轻女子，而手指上，多有弹奏古筝、琵琶等乐器留下的茧......\"
杨理一听，便也犹疑道：“这般年纪不明不白地惨死乱葬岗，手上却有古筝、琵琶的痕迹......这听上去便是花柳之地的女子啊。”
梁皓宇点点头说道：“徐三娘之案里，那翠红便是突发中毒，被极乐馆的尤娘声称已被埋到乱葬岗里。”
杨理拧了拧眉，说道：“而坊间流传那极乐馆，不仅仅害得良男倾家荡产，那里的女子，也经常无故失踪。极乐馆深夜送出的马车，运送的可是她们的尸体。”
梁皓宇思忖许久。
极乐馆女子大多身世贫寒，无依无靠。
这从乱葬岗里找出这些无名无姓、面容全毁之人，再趁人不备，故意放置在引人注目的地方，这个难度可不小。
这个神秘之人又是谁？
想借着京兆府府拔出极乐馆背后的勾当？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梁皓宇攥了攥身上的鱼袋，扶了扶京兆府的官帽，喝到：“杨理，我们去极乐馆。”
梁皓宇这一行人到了极乐馆，尤娘便早已接到了消息，一脸狐媚地迎了上来：“怎的，今儿多大的风，吹着京兆府各大官爷来我们极乐馆？”
梁皓宇向杨理斜睨一样，杨理便递给尤娘一张册子。
尤娘一见那册子，瞳孔不由得一震。
这上边详细地记录这那些女尸的身高、体重、年纪，还有细微的身体特征。
“我不认识......"
“放肆！“梁皓宇大声喝道，“这上边的女子，京兆府仵作早已验出，那多为花柳之地之人！你是怀疑我们京兆府的查案结果？”
尤娘转了转眼珠，心内冷哼一声。
接着尤娘又说道：“这.....就算她们平康坊的馆儿院儿也多了，也不是就非得我们极乐馆......“
梁皓宇此刻不耐烦道：“把你们这十年来所有在籍的女妓名册，全部呈上来！”
尤娘勾了勾猩红的嘴角，给身边的小红使了个眼色。
小红便战战兢兢地跑去拿了那名册。
杨理仔细看了看，这名册上边详细记录了每个女妓的信息，还有流向。有从良的，有病死的，倒是做得针线无缝。
“你们这名册可真有意思。”梁皓宇笑道，“十年前的名册，居然那纸可和翻新的一样，毫不见破损。和新写的一般。”
尤娘不自然地勾了勾嘴角，说道：“这是有一次极乐馆的库房里着了火，这些名册全都烧毁了。我只好凭着记忆，将这些全部再写了一遍。若有疏漏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梁皓宇盯着了尤娘好一会儿，接着眯起眼睛，拍了拍那些名册，接着冷笑道：“好。杨理，我们先撤退了。”
这时候梁皓宇目光不由得瞥过那门厅里那个有着长伤疤的小月。
那小月见着梁皓宇看了自己，便急忙又缩了回去。
隔日，那京兆府前的寻人启事便贴了出来。
突然多了这么多的年轻的无名女尸，长安城内自然是人心惶惶。
那横长的帖子，自然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而今这女尸全部的特征都写在了布告上，人们更是猜测不绝。
梁皓宇在人群外冷冷地看着，心内思忖：尤娘既然在那名册上做了手脚，那么索性便光明正大地让所有人辨认，这再精密的诡计在天网之下，也难免会出现破绽......
突然，梁皓宇的心里又莫名一堵。
一个高大的男子也在公告前。
那正是七夕节在慕容小婉店里的男子！
这时候，那个男子忽然望着远处，那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梁皓宇顺着那男子的目光望过去，那提着菜篮子施施然而来的，不是那慕容小婉是谁？
这个慕容小婉，这个时候不好好开店，在这里做什么？
那慕容小婉的桃花眼一漾，脸上便出现了娇艳的神色。只见她走向那男子，两个人便低下头窃窃私语，时不时，慕容小婉望着那男子，那眼神无不流露出佩服、信任和依赖。
梁皓宇心里又翻起一阵阵酸涩。
这种酸涩的感情一再地提醒他，他可能不是鬼迷心窍。
他是对这个女子心动了。
梁皓宇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这时候布告栏突然响起一阵哭声。
一个苍老的满面皱纹的女子大声哀嚎。
“莺儿啊，我的好莺儿，为娘的害了你......"
接着又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平民，看了那公告，也泪流满襟，嘴里不住地说着：“哎，真真是家里的风水不好......"
出现了。
梁皓宇定了定心神，刚要上前，便见着那男子和慕容小婉拉着一个女子问道：“这布告栏的莺儿，是你的家人吗？
慕容小婉将一些食物从竹篮里拿出，用纸包好，放在大娘的手里。
“您还没吃饭吧，趁热吃些。“
那大娘更是忍不住，便是哭哭啼啼：“多谢小娘子，若是我家莺儿活到今天，也有你这般大了。”
慕容小婉心里一酸，低声道：”大娘，你别太哀伤了，莺儿定是希望你好好的......“
那大娘眼珠浑浊，突然说道：“都是我的错。因为家贫我生了病，莺儿瞒着我，就到了那平康坊，做了那女妓，然后给我医药费。”
“后来有天她便失踪了。我存着一口气，苦苦等着莺儿，希望她还回来。”
“如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慕容小婉一惊，急忙从兜里拿出一个钱袋子：“大娘，这里钱虽然不多，但是，你可得好好活着。”
梁皓宇不由得一笑。
这些钱，恐怕是小愿食馆好些日子的收入了罢。
......
慕容小婉正宽慰着大娘。
这时候那布告栏前来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但是面目浮肿，一副醉了好些天的模样。
他寻着那布告栏找了一圈，便浑身发抖，接着又拿出一瓶酒，往口里猛灌了几口，摇摇摆摆道：”如梦似幻，不如大醉一场......"
这时候一个妇人奔着赶来，看了看布告栏，不禁怒骂道：“这个狐狸精终于死了，就她那脖子上的红痣，我化成灰也认识！都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了！”
接着这妇人又狠狠地扯起这书生的耳朵：“让你科考，结果科考到那极乐馆去了！成天和那狐狸精厮混，家里都快被掏空了！”
那书生又灌了几口酒，伶仃大醉的模样。
那妇人大哭道：“那狐狸精一消失，你成天便是喝酒！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跟了你这畜生！”
这是怎么回事？
接着倒又有几个书生模样男子鬼鬼祟祟地过来一看，接着摇头叹气，也准备便拔腿往回走。
有些被他们的娘子跟着，也纷纷发出那红颜祸水的咒骂，有些没成亲的，则被父母大骂不孝子。
怎的，这些女子原先的恩客倒大多是书生，还不是徐大郎那样的。
也是奇了。
那大娘听了这些人的咒骂，便是浑身发抖，紧紧抓着慕容小婉的手摇头叹气：“我家莺儿，她才不是狐狸精！是被极乐馆那群人教唆的！她们才是罪魁祸首！”
慕容小婉正准备宽慰了大娘几句，平远则低声和大娘说道：“放心，真相会水落石出的。大娘，你放心吧。"
平远的声音沉着有力。
慕容小婉安下心来，四处看了看。
这时候慕容小婉便见着那梁皓宇，径直走到了布告栏前，冷声道：“了解这布告栏死者信息之人，全部到官府一趟。违者以律处之。”
慕容小婉觉得梁皓宇似有似无地看了自己和平远一眼，居然没有往常那般冷漠和戏谑。
......
这个狗眼看人低的男人，一定是错觉！
慕容小婉和平远回到了小愿食馆。
平远低声道：“今天那布告栏前，我们其实已然了解了大体的情况。那些女子，多为贫寒出身，如今能找到家人都算是有运的了。而她们入极乐馆后的恩客，居然大多是书生。”
慕容小婉点点头。
那么下一个小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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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状元酒（二）
小愿食馆前人头簇簇。
一群郎子目光发亮，那步子半天都挪不开一步。
只见那往日的极乐馆花魁琴心，瑰姿艳逸，居然在里头摆起了琴架，弹起了那勾人入魂的曲儿。
而还有那怀远医馆有名的美人医师半夏，她此刻在里屋坐着，正给一位面黄肌瘦的书生问诊！
最不可思议的是，那消失多日的美人食馆的老板娘娇娘，居然也在店内忙着准备食物。
他们是眼花了吗？
这美人食馆可曾是小愿食馆最大的竞争对手啊！
这......
小愿食馆今儿是吹的什么风，群美云集？
慕容小婉则在食馆门口摆上了木牌子，接着桃花眼一漾笑着说：“今日小愿食馆上了新菜，有状元酒，还有牡丹宴、烧尾宴里的小菜，给诸位提前蓄蓄喜气，还有医师帮着书生郎子们调养身体，愿诸位来日中举、功名皆成。
这一番喜气的话，听得那些书生们内心痒痒。
如今这小愿食馆有极乐馆花魁、有美人食馆的娇娘，还有状元酒，这功名和美人都有的好兆头啊！
还有那怀远医师半夏坐镇，那更是让他们心上卸下了一块石头。
饶是这慕容小婉草包再怎么胡乱做菜，这怀远医师还能坐视不理吗！
书生们面面相觑，终是忍不住，纷纷踏入小愿食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