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辛上了年纪，心肠也变得慈糯。他见季如蓝久久无法平静，担心她郁结难解伤身子，便拍拍谢白辰的手背说：“给她拿些纸巾，劝解两句，人死不能复生，好歹也是父女团聚了。”
谢白辰正要应好，纸巾却被柳绵接过了。
“爷爷，我去吧。”柳绵善解人意地笑笑，不顾谢白辰奇怪的表情，径自朝季如蓝走去。
季如蓝与柳绵不熟，见人来劝，也不好多哭，柳绵用纸巾温柔摁干她晕湿的眼眶，又宽慰了几句，这才拉着她，缓步走了回来。
“谢爷爷，这次很感谢您带我来看我爸，您与尹家非亲非故，却有心看顾他这么多年，我人小力薄，无以为报，以后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您尽管提出来。”
“你这孩子，说这些干什么。”谢辛感叹，“我不过是日行一善，且都是小事。”
季如蓝含着泪，又朝其他人鞠了一躬：“也谢谢大家陪我过来，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尤其是谢白辰，季如蓝知道，他身兼数职，日程一直很满。
想到这儿，她目光停在谢白辰身上的时间不禁长了些，柳绵微敛眼眸，几许情绪，不露于外。
“丫头你就别客气了。”谢辛慈祥地说，“你父亲的墓在这林子里数十载，也很寂寞，你若想移，我可以派人帮你这个忙。”
“不用了，”季如蓝摇摇头，“这里山清水秀，静谧悠闲，我爸最后的日子饱受奔波之苦，一定也想安安稳稳地休息，以后若是有机会，我想把我妈迁过来，他们夫妻就算是归隐山林了。”
谢辛听她这么说，也不勉强，他缓缓点了点头，表示尊重：“那就随你，日后有需要帮忙的，你再说。”
“别的也没什么了，只是……”
众人一齐看向她。
季如蓝咬咬唇，鼓起勇气开口：“我爸生前对几枚宝石视若珍宝，出逃时也心心念念带着，我想问问爷爷，他弥留之际，是否有把它们交给您？那些石头不值钱，但毕竟是我爸的心血，如果您见过它们，可否还给我？”
空气里一阵儿鸦雀无声。
谢辛尴尬得老脸通红，笑容僵硬。
他要怎么告诉季如蓝，那两枚宝石，一枚被他的龟孙子弄丢了，另一杯被这孙子前不久拿去做人情了？
人家临终前郑重其事交给他保管的物件，如今，连个影儿都不见。
颜丹青的心里也阵阵不安。
蓝岛小木屋里的三块宝石是季老师父亲的遗物，她要怎么厚着脸皮说：“你把它们送给我吧。”
谢白辰感受到小姑娘搁他掌心里的手指不安地抠动，他握了握，示意她安心，随后便走到季如蓝面前，温和地说：“宝石的事我们晚点再谈，爷爷累了，我们先回去，嗯？”
季如蓝古怪地看了看神情各异的人，直觉不对劲，但想着今天已麻烦谢家太多，便也没做坚持。
回程路上，柳绵扭过头，状似无心地问：“白辰，你们回哪里住？”
“谢家。”谢白辰理所当然。
“你又不是不知道兰姨的性子，规矩多，讲究也多，季老师若是住过去，肯定不习惯，不如让她与我回柳家，咱们年轻人，脾气习性随和，相处也更舒坦。”
谢白辰倒没想到柳绵如此细致，他自己也是觉得带季如蓝回家不方便。
“那就麻烦你了。”谢白辰倒谢，隔着颜丹青对季如蓝说，“季老师就去柳家吧？她家没有长辈，出入也自在，你一个人在白岛，住酒店终归还是不如家里安心，你说呢？”
“好。”季如蓝点点头，她原本也不太习惯去谢家那样的高门借宿。想着柳绵的慷慨，她感激地说：“谢谢你，柳小姐，今天太麻烦你了。”
“别这么说。”柳绵冲季如蓝甜甜地笑，“家里空着也是空着，你来了，我们正好热闹热闹。”
她说完，转回了身，望向窗外的眼神，波光粼粼。
柳长亭与柳绵形影不离，又怎会不懂她的用意。看谢白辰他们没注意这边，他略微倾过身子，用只有柳绵能听得到的声音低语：“有人没心没肺，就有人劳心劳力，绵儿，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谢白辰当儿子？”
柳绵憋住笑，半嗔半娇地瞪他一眼：“别胡说，坐回去，小心白辰听见，扣光你这个月的工资。”
柳长亭薄唇勾起，听话地坐正了身体：“嗯，打工人不能口无遮拦，钱得存着，好给妹妹买礼物。”
……
车子开回谢家，谢辛先回别苑休息了。
谢白辰与颜丹青穿过花园，正好碰见谢麒与沈兰晴喝茶晒太阳。
小别重逢，几个人免不了要聊会儿天。
谢白辰瞧见沈兰晴手上戴着丹青送的玉镯，心下愉悦，忍不住夸赞到：“到底是我母亲大人气质出众，这副镯子配您再好不过，我之前也看别人戴过类似的款式，怎么看都显得俗气，还是您气场压得住。”
女人不管几岁都喜欢被夸漂亮，沈兰晴的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也是丹青眼光好，我好几个闺蜜见了都说衬我。”
颜丹青见沈兰晴真心喜欢，脱口而出：“这镯子还有块坠子可以配，我等会儿让人寻来，正好给您整一套。”
沈兰晴一听，心下欢喜。
这准儿媳大气，腰杆也硬，不像她某些朋友家的媳妇儿，成天想着占夫家的好处。
“难为你有心，这事也不急。”谢麒笑眯眯地，“你们才下飞机，又奔波半天，这会儿先去休息吧，晚上让厨房多加几个丹青爱吃的菜。”
“好的。”
两人回到房，颜丹青先去洗澡了，谢白辰在树林踩了泥，不舒服，就用了客房的浴室。
等他擦着半干的头发回房，就看见颜丹青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冥思苦想。
“这么聚精会神地干什么？”谢白辰把毛巾扔一边，很自然地往屏幕上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险些笑了。
第272章 尹博士的奇石，我们确有看到
“这么聚精会神地干什么？”谢白辰把毛巾扔一边，很自然地往屏幕上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险些笑了。
——人际交往沟通法则
——说服，是一门艺术
——黄金口才技巧速成
“你是准备做交际大师了吗？”谢白辰调侃，伸手揉了揉颜丹青毛绒绒的脑袋。
颜丹青摁灭屏幕，莹白小脸满是苦恼：“我还不是伤脑筋怎么跟季老师说才能留住三块奇石，那是人家父亲的遗物，现在人要拿回去，总不能恬不知耻地说，现在石头在我手上，就是我的了吧？”
她双手抱头，颓丧地往靠背上倒去。
若说颜丹青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遇到凶狠的，她比对方还强悍。她就怕季如蓝这种软性子，柔柔弱弱，风都能吹倒的人儿，她怎么都下不了狠心。
只是，哥哥又不能不救……
“哎呀，我要炸裂了。”
谢白辰勾唇，倒了杯柠檬水递给愁眉苦脸的小姑娘：“当初你找上我，怎么没见这么多顾虑？上来就连哄带抢，也不带心慈手软的。”
“什么啊，我也有良心不安的好吗？”颜丹青不服气，“再说，你怎么能跟季老师相提并论？你那时是个纨绔子弟，受点损失也没什么，可季老师无依无靠，奇石是唯一能够连接她与逝去的亲人之间的羁绊，我怎么跟她开口，说让她把石头给我救哥哥？”
说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谢白辰知道，丹青与他是同一类人，论狠戾，他们不乏有极端的手段，对付劲敌，也绝不手软。只是，在他们内心深处，始终存在着一条底线，所以处事起来，也比同在一个位置的人多了几分良善。
“别想那么多了。”谢白辰接过她喝空的杯子放一边，“先下楼吃饭吧，吃饱了才有精神操心沟通技巧。”
“嗯，你说得对。”颜丹青将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决定吃饱了再烧脑。
晚饭过后，谢白辰让颜丹青先回房，自己推说趁空去一趟谢氏。
坐入驾驶座，他给柳绵去了个电话：“季老师休息了吗？”
“还没，你要过来？”
“嗯。”谢白辰看了看暮霭下的主楼，眉心微皱，“你准备些茶点，我二十分钟后到。晚上我要借你们家园子，跟季老师聊点事。”
“你一个人吗？”柳绵大致能猜到聊天的内容。
“对。”谢白辰眸光扫过主卧窗口透出的光，不刻便发动了车子。
其实，他也没底一定能说服季如蓝让出奇石，所以在没有确切的把握前，他不想告诉丹青，怕她失望。过去她一个人承担唤醒颜甄的重任时背负了太多，现在既然有了他，就让他来帮她操心那些事吧。
布加迪到达柳家，柳绵已经在院外等了。
“季老师在园子里，我们刚吃完晚饭，她精神还好，适合谈话。”
“嗯。”谢白辰点点头，从后备箱拿出事先让大管家准备的礼物，随柳绵走进屋内。
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园子里，晚风夹杂着玉兰花香，悠悠扑面，淡雅怡人。
季如蓝换了身水蓝色的裙子，外面套着勾花流苏马甲，轻风带起她耳边的碎发，莹白肌肤在月色下更显剔透。
园门“吱呀”一响，季如蓝循声望去。
谢白辰踏着月光而来，斜飞入鬓的眉梢浸染月色的温润，徐徐清风撩动黑色风衣的下摆，每一个步子都沉稳有力，截断光与影的边界。
“谢先生。”季如蓝站起了身，望着在自己面前停步的男人，手心冒汗，“柳小姐说你有事找我？”
谢白辰眼神示意柳绵先进屋，自己则将手里的礼盒放在凉亭的石桌上：“你来白岛来得急，后天又是一早的飞机，来去匆匆想必也没太多游逛的时间，我随意准备了点白岛的特产，到时你带去夏城尝尝。”
季如蓝垂眸。
五六个礼盒整齐摆放，单看包装就不是随意准备那么简单。
一时间，季如蓝有些迷惑。
谢先生对她，虽也是礼貌周到，但从来不会刻意讨好，今天无缘无故，怎么如此客气？
谢白辰被她看得不太自在，手握空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原谅他活这么大真没怎么求人，经验不足只得学着别人备上礼物，厚着脸皮上门。
季如蓝收回目光，拉开裙摆在石凳上坐下：“谢先生你专程过来，又备了这些东西，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我能帮上忙？”
“呃…”谢白辰一时有点做小人的心虚，他勉强笑了笑，坐下说，“礼物不过是聊表心意，但说到帮忙，还真有一事相求。”
男人目光深沉，湛黑如子夜的瞳孔里仿佛嵌入了一粒星子，璀璨而闪烁。
季如蓝心口微动，脱口而出：“你需要我做什么，你说。”
“那我就直言不讳了。”谢白辰执起热茶，浅浅抿了一口，“关于尹博士的奇石，我们确有看到，现在有三枚，都在我手里。”
“真的？”季如蓝喜出望外，下意识捏紧了谢白辰的袖口。
谢白辰眼角轻颤，视线从季如蓝葱白的手指移到她充满期盼的脸上。
他知道，她之所以有这样的举止是因为她以为拿回遗物有望，她以为，他会还给她。
谢白辰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英俊的眉眼里有为难，也有恳求：“谢家虽不至富可敌国，但库房里还是有几样拿得出手的私藏，季老师，我能否有个不情之请？你随我去谢家密室，你爱什么就拿什么，那三颗奇石，就当换给我，好不好？”
季如蓝一怔，反应过来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谢先生，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想把奇石还给我？”
谢白辰凝眉，耐心解释：“别人的东西，我从不想据为己有，只是你父亲的研究，对我，对丹青，意义重大。”
丹青？
季如蓝不解。
她爸爸又与丹青扯上什么关系了？
迎着季如蓝迷惑的眼神，谢白辰嗓音干涩：“当年，被抓去实验室做试验品的小男孩，是丹青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亲哥哥，名叫颜甄。”
第273章 一物配一物
“什么！”
季如蓝大惊，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渊源。
难怪那日提到她父亲的实验，颜丹青会那样失控，亲耳听到自己的哥哥受到非人的待遇，是个人都会吃不住。
“哥哥与丹青从小亲密无间，他之所以会走失在山林，是为了寻找贪玩的妹妹。自那晚过后，哥哥一直没能醒来，名医贵药用遍了，也不见任何效果，这么多年来，丹青一直活在愧疚中，治好哥哥是她最大的心愿。”
季如蓝听得心口揪紧，微凝柳眉，她喃喃道：“对不起，如果我爸没做那样的研究……”
“这和尹博士没关系，况且当时他也身不由己。”谢白辰抬手打断季如蓝无谓的道歉，“现在的重点，是得想方设法让哥哥醒过来。”
季如蓝抬眸，她大概懂了。
“所以，你们是想凑齐我爸的药去救颜甄？”
“不错。”谢白辰点头，“除此之外，真的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
季如蓝起身，手指为难地紧扣。
她知道，奇石凑到一处，释放了药物后，就会被破坏，她倒不是舍不得奇药的功效，而是放不下与父亲的羁绊。
若是父亲在世，她让出奇石无所谓，可现在，他再也回不来了。
“季老师，我明白这个要求有些冒昧，丹青也是惴惴不安，怕你会要回石头。不过，我真的希望你能认真考虑考虑，我愿意用谢家最珍稀的藏品去弥补。”
季如蓝沉静的目光落在园子里的玉兰花上，半晌都没有回应谢白辰的话。
谢白辰也没有指望季如蓝能马上答应他，毕竟这关系着她的至亲。
望着月色下女人削薄的背影，谢白辰缓缓起身：“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明天无事的话，让柳绵陪你转转，后天上午，谢家的司机会接你去机场。”
他点到即止，并没有苦苦相逼。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季如蓝眼里漾起了涟漪。
……
季如蓝独自在园里站了一会儿，对父亲的追思和来自谢白辰的恳求交替纠缠着她。她犹豫不决，等回过神来，身上已被冷风吹得凉透了。
“季老师。”伴着一声清甜的叫唤，她搁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出现在眼前。
季如蓝一怔，接了过来：“谢谢你，柳小姐，还劳烦你专程给我送衣服。”
“我是看你在外面站久了，夜里风凉，万一感冒，就不好了。”柳绵善解人意地笑着，看了眼园门，问到：“白辰回家了？”
“对，走了有一会儿了。”季如蓝追问，“你是不是有事要找他？”
柳绵摆摆手，叹道：“他如今算得上半个有家的人了，我哪敢随便打扰他？他现在不是工作，就是粘着丹青，以前咱们闲来无事，会约他打牌，骗他的钱花，可自从他有了未婚妻，咱们家的麻将就蒙灰了。”
